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隔岸灯火 我知道 ...
-
我知道这会毁掉一切,但我还是要。
——程屿
【一】
程屿跟宋其石两家往上数有三代的缘分。
程屿的爷爷程立国是农民出身,□□时期救了宋其石的爷爷宋清,两人成了拜把子的兄弟。改革开放后,宋清大学毕业在菱海一家电力厂工作,扶持着程立国有了踏实稳定的工作。
时过境迁,到了程屿父亲程广平这一代,三次接连创业失败让程广平不得不重新开始。
一个正月里,怀胎九月的蒋丽萍行动不便,独自在家里,没有跟程广平和亲戚们一起去山坡上坟祭祖。就在这么短短三个小时里,程屿就出生了。
老家村里交通不便,又逢正月,蒋丽萍最终没能从鬼门关里走回来。
一转眼,程屿从满地乱爬到了要上学的年纪。
程广平一生失败了很多次,失去了很多人和事,他不愿意再在孩子身上留下什么遗憾,于是在宋清的葬礼上刻意谈起此事。
果然,宋清的养子宋硕主动提出,可以让程屿跟自己儿子住在一起,有学区房就可以上公立学校,虽然自己常年在国外做生意,但家里请了阿姨,照顾得周到。
至于菱海的费用开销,宋硕说一个小孩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程广平还是坚持每个月支付只多不少的费用。
小程屿就这样糊里糊涂从村里做了大巴到县城,又倒腾两趟火车,傍晚被程广平塞进了宋家的小洋房。
小程屿一路上撅着嘴不说话,背着崭新的小书包,磨磨蹭蹭半天才迈进玄关,踩在擦得锃亮的大理石地砖上,又回头看程广平。
程广平明白,这孩子什么事都是表面上不吭声,心里难受就憋着,从来不跟他说“想要什么”,懂事得不像个小孩。
“小屿啊,在别人家要听话,你是乖孩子,爸一直知道,所以也不想辜负你。”
“程先生,放心吧,我们养孩子好多年了,保证给小屿喂得白白胖胖的!”在厨房忙活的刘阿姨探出半个身子,笑着说。
“嗯,麻烦你们了,小屿乖,爸有空就来看你。”
小程屿抬着头,看着程广平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
大门关上又开启。
坐在餐桌前憋眼泪的小程屿立刻抬起眼,期待着程广平来接他回家。
“刘阿姨,我回来了。”
进门的不是程广平,而是一个个子高高的,穿着校服的大哥哥。
刘阿姨闻声应了一句,一双手端着三道菜快步走向餐桌。
“正好,其石,你弟弟今天来了,叫程屿,岛屿的屿,小屿,这是你大哥,以后又多一个孩子吃我做的菜啦,我非要把你们都养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
“哥、哥……”小程屿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怕生地叫了一声。
宋其石顺手把一摞书放在客厅上,拖着脸好奇地盯着程屿:
“嗯,小——屿——,多吃点,多长个,你哥我呢,就是坚持天天多吃刘阿姨的饭,才长这么高的。”
一遇到陌生人,小程屿就会把自己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到了半夜,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和小被子的时候,他才敢偷偷哭一会儿。
对于小孩子来说,见不到父母就是天大的事。
小程屿侧躺着,抱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盯着印着星星的墙纸流眼泪。
星星花纹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就着窗帘透过的光忽明忽暗。
忽然,一侧的房门被轻轻扣响两声,接着被推开一个小缝。
“睡了吗?小屿?”
小程屿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立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保持半个脑袋埋在被窝里。
宋其石轻声走进来,拎起一个比程屿还高的粉色大熊,轻轻放在床边。
“我房间就在隔壁,门不锁,晚上害怕可以来找我,或者让它陪你。”
宋其石拍拍小程屿的被子,转身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轻轻关上了门。
小程屿悄悄把头探出来,摆弄起大熊来。
软乎乎的泰迪熊上是有点发苦的草木皂香。
【二】
“小屿,最近累不累呀,快高考了,紧不紧张?”
菱海市第一中学的外围铁栏杆上都贴满了红色的大字横幅,午休时间,高三的学生们都步履匆匆。
程屿和程广平蹲在栏杆两侧,程屿正埋头吃一盒烤鸭饭。
“爸,我不累,也不紧张,”程屿抬头笑了笑,“但我感觉你挺紧张的。”
程广平也笑笑:“你这孩子,又不是我考试,我紧张什么?”
眼见盒饭到了底,程广平拍拍儿子的肩,递过一袋零食:“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儿子永远最棒!爸走了啊,零食拿回去跟同学们分一分,挑喜欢的吃。”
程屿低头接过零食,跟程广平挥手道别:“嗯……拜拜,爸。”
晚上十点半,晚自习的结束铃响起,程屿听着悠扬的陶笛曲走在回家路上。
程屿习惯在放学回家路上看星星——他觉得星星就跟人一样,只有常见面才能记住。
他零食里翻到的两百块钱,和佝偻背影中程广平的白发,让程屿整个下午都心里雾蒙蒙的。
就跟这雾蒙蒙的天一样,看不见星星,只有深邃的乌幕。
没意思,烦。
唯一的放松项目泡了汤,程屿闷闷不乐地低头,确保自己每一步都踩在花砖的中心。
踩着踩着,程屿在花砖上看到一个被拉长的影子,随即睁大眼睛。
“哥……哥!”
不远处路灯下,宋其石正微笑看着他。
程屿突然感觉肩上的书包不沉了,三步跳两步地朝宋其石飞奔过去。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诶、诶,叫几声了,早听见了,”宋其石一手从他肩上提过书包,笑着说,“菱海一中不是高考前一周闭校吗?我这当哥的怎么也要回来漏个面吧,再说——”
“嗯?”程屿转头看他。
宋其石看着前方的路灯:“都快半年没见,你把我忘了怎么办?”
程屿没听懂:“啊?”
宋其石用书包拍了程屿一下,笑合了眼,“逗你玩的,怎么样,紧张吗?”
程屿撇撇嘴:“不紧张。”
宋其石继续开玩笑:“没有那种如临大敌、如履薄冰、整个天要塌下来的心情?”
……
见程屿没有回答,走在前面的宋其石停下脚步,侧身轻声问:“怎么了?”
“我……”程屿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低下头,“我不知道,没准有那么一天。”
一缕风吹过,悉悉索索间,树叶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处。
“天塌不下来。”
宋其石上前两步,轻轻在程屿背上拍了两下。
程屿眼眶一酸,扑进了宋其石怀里。
他惊奇地发现,宋其石好像又长高了,肩背也厚实了一些,只有草木般的皂香依旧熟悉。
“再说了,就算塌下来也压不到你头上,多想想怎么长个吧,小孩儿!诶——”
程屿一拳锤在宋其石腰上,幸灾乐祸地甩甩手走了。
宋其石会心一笑,一只手把书包扛在肩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三】
“程广平家属来了吗!”
乱轰轰的医院急诊区里,程屿还戴着电动车头盔,踉踉跄跄地往里闯。
“在这!我爸……我爸他怎么样了?”
医生把一沓报告塞到程屿手里,“大面积脑梗。老人长期劳累,又没按时体检,现在已经出现吞咽障碍和意识模糊。说实话,送来得有点晚了。”
程屿感觉脚下发软,地砖晃动得要站不住了。
“什么意思……医生,怎么……要怎么治啊……”
“栓塞面积很大,已经压迫脑组织,开颅取栓有风险,你要是做好决定,就去一楼缴费窗办手续,但说实话……”医生摇摇头。
“我、我去缴费!”
程屿不敢看医生的脸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一楼窗口。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不好意思……”
程屿鞠着躬摔倒缴费窗口前,后面排队的人响起一阵嘈杂抱怨声。
“急诊谁不急呀!还插队!”
“这人真没素质,家长怎么教的。”
“真讨厌……”
程屿耳鸣声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趴在窗口上,颤颤巍巍地递过程广平的医保卡。
“您好,手术缴费……”
“程广平……初期手术加疗养费用三万一千七百六十五,扫二维码就可以。”
程屿低头靠在窗口,嗓子嘶哑:“医保能报销多少?”
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异地医保,先垫付,术后再结算。”
程屿愣在原地,口水吞了又咽,一阵恶心翻上来,让他弯腰蹲在地上。
“喂!前面的!干嘛呢!”
“插队还磨磨蹭蹭的,别耽误大家时间呀。”
耳边的蜂鸣声轰然炸开,程屿扶着墙瘫在金属椅上。
他自从上大学起就勤工俭学,当过家教,打过零工,大二开始就没伸手要过生活费。
可是满打满算,他一共只攒下一万块出头。
急诊大厅的天花板逐渐旋转、下坠,一点一点地朝他逼近。
天要塌下来了。
混乱中,好像在记忆深处,有个人跟他担保过,天不会塌。
程屿哆嗦着拿起手机,在通话记录里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他上大学后来到了里宁市,程广平也跟着他来里宁务工,一家人没再回过菱海。
程屿和宋其石约好每周末会给对方打个电话,可时间久了,程屿发现宋其石换了工作之后,总是昏昏沉沉的。
两个人都很忙,长期不见面,能聊的话题也慢慢变少,通话时间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
有时候程屿就在想,他跟宋其石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牵挂还是累赘?
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程屿突然心里有点恼火,手腕摸了一把眼泪,再一次拨了过去。
嘟——嘟——
嘟——嘟——
抢救室门突然打开。
医生快步出来,四下扫了一眼。
“程广平家属呢?”
程屿茫然地抬起头。
“进去看最后一眼吧。”
程屿手中手机“嗡”地震了一下,传来熟悉的有点昏沉的声音:
“喂——小屿,怎么啦,今天想起给我打电话。”
程广平的葬礼上,宋其石也来了。
他几乎没怎么休息,刚下车就和村里人一起去镇上买东西。
每次傍晚回来时,车后座不是堆着黑框相片、白布,就是香烛纸钱。
程屿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一趟趟往里搬,拿着账本记账,忽然觉得这些年大小琐事,来的人好像总是他。
葬礼持续了一周,程屿气色越来越虚弱,每天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忙也帮不太上,只能跟在宋其石后面,想找点事做。
可一周过去,他什么也没做成。
第七天抬棺入土,逝者安宁,活人也陆续各自散去。
程屿坐在前院的石椅上,盯着空荡荡的地面放空。
“吃点东西,啊,听话。”
程屿抬起头,看见宋其石端着一碗粥,深色有些疲惫地靠在柱子上。
程屿摇头。
宋其石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把碗放在一旁。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呢?”
“哥……”
晚秋的夜凉的可怕,宋其石温热的手停在程屿的右侧脖颈处,让程屿觉得自己还活着。
“嗯。你看看,脸色这么差……”
宋其石话没说完,程屿就扑到了他怀里。
“你……”宋其石身体僵了一下,最终只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我在呢。”
程屿脸埋在他怀里,身体颤抖地越来越厉害。
哥,没有你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这种若即若离的爱,我没办法再坚持下去了,哪怕是坏结局,我也想要一个答案。
程屿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任眼泪滚下脸颊,盯着宋其石的下唇,迎着发苦的草木香,闭着眼吻了上去。
星星在夜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