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不下坠》猫尾原子钟

1、回家 所以，

　　所以，要是可以被托付给爱，我也不算一文不值。
　　——程屿

　　阴霾天，夜晚看不见星星。
　　“叫什么名字？”中年民警坐在电脑前，一手撑着下巴打呵欠。
　　“程屿。”
　　“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程屿乖乖坐在调解室左侧的椅子上，头低得看不见眼睛。
　　事实上，程屿长了张很惹事的脸。眼尾天生往上挑，偏偏总垂着眼，看谁都像不耐烦。右侧嘴角青了一小块，还挂着被牙齿磕出的晕开的一小片血迹。
　　过了半分钟，他才冒出一个微弱颤抖的声音：“我没偷东西，是他扔在那的。”
　　中年民警换了只手撑着头，“我们看了监控，一包烟，一块手表，加起来五百块钱。你说你不是偷，人家回来找的时候，你跑什么嘞？”
　　“他要打我，我肯定要跑呀。而且我也不知道东西就是他的，他要说明白我就还给他了。”程屿依旧低着头。
　　“情况我了解了，现在你这边把东西归还给失主，误会一场，你们待会儿出去互相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好吧？”
　　值夜班的中年民警起身，把程屿从上到下扫视一遍：一米七几的个儿，烫个卷毛，瘦得肩线都显出来，典型的营养不良小青年。
　　“我看你年纪不大呀，小小年纪要烟干什么？上大学没有？”
　　程屿沉默着，跟着民警走到派出所大厅，一声也没吭。
　　“就……就是他！警官，就他抢……抢我表，小兔崽子跑得还挺快！要……要不是我、我练过的，我还、还、还抓不住你！”
　　年过半百、半头白发的男人伸手指着程屿的鼻子，一身酒气熏的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捂住鼻子。
　　“行了啊，别在这闹事，”旁边又来了两名年轻民警架住醉醺醺的男人，“人家也不是故意的，现在把东西还给你，你们互相道个歉，然后都早点回家休息。”
　　“我、我给他道歉？凭什么啊？我又……又没偷东西……”男人一个甩臂，带着两个年轻小民警踉跄两步。
　　“小陈，找你的，昨天丢电瓶那个，你看怎么处理。”中年民警转头向大厅门口瞄了一眼，招呼其中一个年轻警官向身后前台走去。
　　“那你想怎么着啊？”中年民警叉着腰，迎面走到醉汉面前，“给个态度。”
　　“我、我要见他家长！小兔崽子没人管，我要让他家长给我道歉！”
　　程屿听闻这番话，惊恐地向后缩了一下，飞快地鞠躬，说了一声“对不起”，转身向大厅门口跑去。
　　“诶！谁让你走的！回来！”年轻民警见状，连忙招呼道：“小陈，拦住他！”
　　年轻的陈警官手脚十分利索，双手一撑，腰一抬，便从前台翻了出去。
　　可惜陈警官腿长手短，伸手抓了个空，眼见着程屿要跑出门，正要拔腿去追，却发觉自己身旁的高个儿身影抢先一步，手长腿长地抓住了程屿。
　　程屿猛地一挣，惊奇地发现对方手劲之大，转头看去，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哥……”
　　宋其石比记忆里更高了些，肩背宽得把普通白衬衫撑出利落线条，袖口卷到手肘，手臂结实，低头时侧颈筋络隐约浮起来。
　　还是熟悉的清苦的草木香。
　　中年民警也赶了过来，身旁愣神的青年抓着程屿的手臂一言不发，身后的陈警官扶着膝盖喘气。
　　“我说你们什么情况啊？你丫的小兔崽子跑什么？叫你家……”
　　“我是他家人，什么事？”
　　宋其石深吸一口气，拽着程屿拖到醉汉面前。
　　“你？你才多大岁数？”醉汉眯着眼打量青年一番，“你家小崽子偷我东西，我就是要个理，做家长的是不是该给我道歉。”
　　宋其石侧过头，轻声问道，“你偷了没有？”
　　程屿不愿意跟他对视，低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有”。
　　“警官，我应该做什么？”宋其石微笑着看向中年警官。
　　中年警官也一脸疲惫，“你是他监护人？那待会口头教育一下吧，他捡了别人东西，让人给揍了两拳，别的没有。”
　　宋其石皱眉片刻，对着醉汉说到：“都是误会，您非说成是‘偷’，有点太不好听了。动手打人，我还没追究您的责任呢，您说不是？”
　　两个民警把还想闹事的醉汉按在大厅的铁座椅上，眼神示意程屿二人离开。
　　宋其石拉着程屿往大厅门口走去，程屿这才注意到，宋其石左手还拎着一个小臂长的电动车电瓶。

　　七月底，夜里的空气都是潮热的。
　　宋其石牵着程屿走出去几百米远，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终于，宋其石停下来，把左手那个电瓶换到右手，甩了甩酸了的手腕。
　　“你住哪？”他问。
　　程屿没吭声。
　　“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
　　宋其石也没坚持，就跟着他继续走。拐进一条巷子，路灯暗下去了，程屿的脚步慢下来，忽然说：“哥。”
　　“嗯。”
　　“你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
　　宋其石没回答。
　　巷子里有家还没收摊的炒粉摊，油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前面八百米我有套房子，”宋其石说，“你要是不嫌弃——”
　　程屿终于忍不住说了话：“那你怎么在这？”
　　两人在路灯旁停下脚步。
　　宋其石见程屿依旧低着头，轻咳两声：“我昨天下班，到公司楼下发现电动车电瓶被人偷了，报了警。今天警察说找到了，我就过来取……”
　　“问你这个了吗？”程屿有点恼怒地抬起头，对视一眼又瘪着嘴转过头，“你为什么来里宁市。”
　　“换工作，我也不知道去哪，跟你也联系不上，就来你上大学的地方碰碰运气。”宋其石轻叹一口气，“听起来有点冒昧，但是我在前面八百米有套二层小楼，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那儿住。”
　　程屿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你这个时候来可怜我吗？”
　　“我……”宋其石扶着程屿的肩，一时不知所措。
　　程屿愣了两秒钟，红着眼眶盯着地砖，忽然醒过神来：“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哥，对不起。”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炒粉摊的老板在收桌椅，铁凳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远处有电动车鸣了一下笛。
　　程屿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脑子里有很多话在翻滚——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为什么当初要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程屿发现，这些问题他都没有资格问。
　　是他先没大没小地亲了宋其石，打破了原有的关系；是他先不联系，把自己活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路灯嗡嗡响，飞虫绕着灯泡打转。
　　“你没有说错话，”宋其石把手收回去，拎起放在脚边的电瓶，“是我不好。”
　　宋其石转过身，朝前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身看着程屿。
　　程屿站在原地，盯着宋其石的背影看了几秒。
　　路灯把宋其石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边。他踩住那个影子的头，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然后他跟上去，和宋其石并排走。

　　宋其石一手提着五斤重的电瓶，一手提着程屿从酒吧里带出来的两包生活用品，两人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栋平平无奇的石砖房门口。
　　一路上绿荫成顶，明晃晃的路灯将树影和两个拉长的人影映在铺满落花的人行道上。
　　石砖房外墙壁上长着淅淅沥沥的爬山虎藤蔓，雕着镂空对称花纹的砖墙在路边围成一个小院子，镂空中长出真花来，大门是标准的铁栏门。
　　宋其石将拎着的一堆东西轻轻放在一旁，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后又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拎起来。
　　程屿有点意外的是，这间朴素的二层小楼里，竟然正好有一间，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被防尘布严严实实包裹着的。
　　“今晚先睡这间。”宋其石进屋开了灯。
　　程屿看着那块防尘布，有点惊讶地问：“你早就准备好了？”
　　宋其石在原地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程屿追问道。
　　宋其石没有回答，只把防尘布掀开，灰尘在灯下浮了一层。床头坐着一只褪色的粉色大熊，耳朵边的线开了一点。
　　这是那只他小时候在宋家住，半夜哭醒的时候，抱着的那只娃娃。
　　宋其石拍了拍床沿，说：“不知道，东西就先放着。”

　　忙活许久终于收拾出一间称得上非常温馨的卧室，宋其石撑起一个笑，站在门口，走廊的光照在他身后。
　　程屿看了他好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几年前，他还上初中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是个自尊心强的人，程广平心里的好孩子，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宋其石眼里的好弟弟。
　　程屿盯着门口的宋其石愣神，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宋其石终于皱了眉头，走到他面前，深深叹了一口气，把他往怀里按了一下。
　　“有住不习惯的随时跟我说。现在什么都别想，不早了，先睡觉。”
　　那股清苦的草木香一直留在枕边，托不知道谁的福，程屿这一觉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