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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岁月 时间如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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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流水,无声无息地从指缝间滑过。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墨渊在孤云峰上已经待了整整一年。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一个挺拔的青年。墨渊的身高蹿了一大截,从刚到云尘胸口的位置,长到了如今只比云尘矮半个头。他的脸上不再是营养不良的蜡黄,而是透出了健康的血色,五官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得像是刀削出来的。
偶尔对着铜镜梳头的时候,他会有片刻的恍惚。
镜子里这个人,真的是半年前那个蜷缩在街角的小乞丐吗?
“发什么呆?”
云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墨渊回过神,把木梳放回桌上,转身出了门。
今天云尘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银发如瀑般垂落在肩上,没有束起。墨渊看到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
他现在已经不会像刚来时那样盯着云尘发呆了,但他依然会在看到云尘穿某种颜色的衣服时,心跳漏跳一拍。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什么病,但他不敢问云尘,也不敢问任何人。
“今日去后山采药。”云尘说,“你的《灵药百草》已经背完了,《灵药千解》也学了大半,今日正好检验一下。”
墨渊点了点头,背上竹篓,跟着云尘往后山走。
孤云峰的后山是未开发的原始山林,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密,灵气越浓。这里是云尘的私人领地,除了他和墨渊,没有第三个人来过。
云尘走在前面,墨渊跟在后面。这是他们一贯的队形——云尘在前,墨渊在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三步,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对方的衣角,又不会被对方的气息干扰。
这个距离是云尘定的,墨渊曾经问过为什么要隔三步,云尘说“修士之间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太近会影响对方的灵气运转”。
墨渊觉得有道理,就照做了。
但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云尘让他走得更近一些,他会不会拒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大概率不会拒绝。
“这里有一株百年灵芝。”云尘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棵古松的根部,“采下来。”
墨渊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株灵芝——菌盖呈半圆形,表面有环状棱纹,颜色从中心的深紫色渐变为边缘的淡红色,菌柄短而粗,质地坚硬。这在《灵药百草》里有记载,是灵芝中的上品,赤芝。
他小心翼翼地用玉铲将灵芝从根部切断,放在铺了丝绢的竹篓里,然后又用泥土把根部覆盖好,以便来年再长。
云尘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微微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墨渊没有抬头,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云尘很少夸人,一句“不错”就是很高的评价了。墨渊曾经听沈青说过,他的师父青玄长老夸奖弟子的方式是“还行”,而云尘连“还行”都很少说,一般都是沉默。
所以在墨渊的认知里,云尘的“不错”等于别人的“非常好”。
师徒二人继续往后山深处走。
越往里走,灵气越浓郁,树木也越古老。墨渊看到了一棵需要十几人才能合抱的古银杏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落满了金黄色的银杏叶,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这棵树有一千二百年了。”云尘说,“是清虚真人亲手种下的。”
墨渊抬头看着那棵参天大树,想象着一千二百年前,清虚真人在这座山上种下这棵树苗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棵树会长成如此模样。
“师父,”墨渊忽然问,“清虚真人后来怎么样了?”
“化道了。”云尘说。
墨渊知道“化道”是什么意思——那是修士的最高境界,化身为道,与天地同存。在《修炼入门》中有记载,能达到化道境的修士寥寥无几,而清虚真人是其中一人。
“化道之后,还能回来吗?”墨渊问。
云尘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
墨渊看着云尘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比这两种情绪都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看向过去的时候,发现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是两个人。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云尘不会回答。
采完药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山路的拐角处,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面容儒雅,气质温和,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模样。但墨渊知道,修士的年龄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这个人说不定已经活了上百年。
他就是清虚宗的大长老——青玄。
云尘的师兄。
“师弟。”青玄微笑着朝云尘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墨渊身上,“这就是你的弟子?长这么大了。”
从第一次在太虚殿遇到青玄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墨渊对这位大长老的印象一直是——温和、客气、滴水不漏。他从来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用审视的目光看墨渊,也从来不会说那些明里暗里试探的话。他说话的语气永远是不紧不慢的,笑容永远是恰到好处的。
墨渊觉得,这个人比秦昭更难对付。秦昭的聪明是外露的,而青玄的聪明是内敛的。外露的聪明你可以防备,内敛的聪明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青玄师伯。”墨渊行礼。
青玄含笑点头,对云尘说:“师弟,今日来寻你,是有一事相商。”
云尘看了墨渊一眼,墨渊会意,行礼道:“弟子先回竹舍了。”
他背着竹篓转身离开,走了十几步,听到青玄在身后说:“宗主的意思是,年底的大比,想让各峰弟子都参加……”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被山风吹散。
墨渊加快了脚步。
他不想听到那些。那些关于宗门、关于大比、关于权力和地位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云尘的弟子,他的任务就是把师父教的东西学好,不给师父丢脸。
别的,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回到竹舍,墨渊把灵芝从竹篓里取出来,放在玉匣中保存好,然后去灵泉边洗了手,坐在古松下等云尘回来。
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云尘就回来了。
“大长老走了?”墨渊问。
云尘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墨渊注意到,云尘的面色比平时略沉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师父,大比是什么?”墨渊忍不住问。
云尘喝了一口茶,说:“每年年底,宗门会举办一场大比,各峰弟子参加,比试修为、剑法、阵法、丹道等等。成绩好的弟子会有奖励,比如灵药、法器、秘籍之类。”
墨渊想了想,问:“师父想让弟子参加吗?”
云尘放下茶杯,看着他说:“你自己想不想参加?”
墨渊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不是那种喜欢争强好胜的人,以前的经历让他学会了低调和隐忍,能不引人注目就不引人注目。但他也知道,做云尘的弟子,注定不可能一直低调下去。
“参加。”他说,“弟子不想给师父丢脸,但也想知道自己跟别人的差距。”
云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从那天起,墨渊的修炼强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原本每天两个时辰的练剑增加到了三个时辰,原本每天一个时辰的阵法学习增加到了两个时辰,原本每天一个时辰的丹道练习增加到了两个时辰。
云尘给他重新排了一张课表,新表比旧表更密集,从寅时到子时,连吃饭的时间都压缩到了两刻钟。
墨渊没有抱怨。
他知道云尘是为他好。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还不够。灵液境初期的修为,在八千弟子中排在中下游,想要在大比中取得好成绩,他还需要更加努力。
于是他拼命地练。
每天都练到手臂抬不起来、双腿站不稳、脑袋昏沉沉的才肯停下来。有时候练得太狠了,第二天早上连床都起不来,他就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忆云尘教的内容,在心里默默演练,不浪费任何一刻时间。
云尘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但他每天会在墨渊的茶壶里多放一勺蜂蜜,会在墨渊练完剑后把他的木剑收好放在屋里,会在夜深人静时站在窗外听着屋里均匀的呼吸声,确认他睡着了才离开。
这些事,墨渊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茶比以前甜了一些,木剑永远在屋里等着他,夜里也从来没有睡不着过。
他以为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
九月初,山上的枫叶红了。
墨渊从未见过如此绚烂的红色——整座山都被枫叶染红了,远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近看每一片叶子都红得透亮,像被鲜血浸过一样。
他站在孤云峰顶,看着满山的红叶,忽然想起了苍梧城。
他想起东市那根廊柱,想起王爷爷,想起那个总是被挤出来的破庙。那些记忆已经在慢慢褪色,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淡淡的颜色。
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去看看。
不是因为怀念,而是因为那里有他活过的证据。他怕如果连自己都忘记了,就没有人会记得那个蜷缩在街角的小乞丐了。
“又在发什么呆?”
云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墨渊转过身,看到云尘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衫站在他身后,银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扬。
“师父,”墨渊说,“我想回苍梧城看看。”
云尘看了他一眼,问:“为什么?”
“那里有我想见的人。”墨渊说,“王爷爷,就是以前照顾我的那个老乞丐。他年纪大了,我想去看看他还活着没有。”
云尘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三天后回来。”
墨渊没想到云尘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抱拳道:“多谢师父。”
他转身要走,云尘忽然叫住了他。
“墨渊。”
墨渊回过头。
云尘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递给他:“路上用。”
墨渊接过荷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碎银子。他数了一下,足有五十两。
五十两银子,够他在苍梧城最好的客栈住上一年。
“师父……”他想说太多了,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云尘已经转过身去,走进了竹舍,留给他一个淡蓝色的背影。
他把荷包系在腰间,回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背着一柄木剑,沿着山路下了孤云峰。
这是他一年来第一次离开清虚宗。
从苍梧山脉到苍梧城,骑马要两天,走路要五天。墨渊没有马,也不会骑马,所以他走路。
好在他已经是修士了,脚力远超常人,两天一夜的急行军之后,他在第三天的清晨看到了苍梧城的城门。
苍梧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城墙,熙熙攘攘的人群,弥漫着食物和牲畜的气味。
墨渊站在城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一年前,他是从这里走出去的,穿着破衣烂衫,赤着脚,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走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是跟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走。
现在他回来了,穿着干净整洁的浅蓝色长袍,脚上踩着棉鞋,腰间挂着五十两银子。
他还是他,但他也不完全是当初的他了。
他走进城门,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东市。
东市还是那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走过那些熟悉的摊位,走过那根他曾经蜷缩过的廊柱,走到了城东那座废弃的土地庙前。
土地庙还是破破烂烂的,门板歪斜着,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墨渊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庙里没有人。
地上散落着一些稻草和破布,墙角有一堆烧过的灰烬,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有人在这里待过,但应该是在不久之前离开了。
墨渊在庙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人。他走出庙门,在周围的街巷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常年在东市摆摊的小贩,终于从一个卖烧饼的老头那里打听到了王爷爷的消息。
“王老头啊,”卖烧饼的老头一边揉面一边说,“死了,今年开春的时候死的。城隍庙的周老头收的尸,拉到城外的乱葬岗埋了。”
墨渊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刚买的烧饼,烧饼的热气透过油纸传到他手心里,暖暖的。
“知道了。多谢。”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拿着烧饼走出东市,走到城门外,靠着城墙坐下来,慢慢地吃那个烧饼。
烧饼很香,外酥里软,里面夹着芝麻和椒盐。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包好,揣进怀里,抬头看着天。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
他想起王爷爷当年掰给他半个窝窝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小渊,有吃的没?”
那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墨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城里。
他去了城隍庙,找到了周老头,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带自己去王爷爷的坟前看看。
周老头收了银子,颠颠地带着他出了城,往西走了几里路,在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前停下来,指着其中一个微微凸起的土包说:“就这儿,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五个。”
墨渊看着那个土包。土包上已经长满了野草,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跟周围的土包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如果不是周老头指给他看,他都不知道这里埋着王爷爷。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怀里的半个烧饼放在土包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壶酒——是他在城里买的,苍梧城最好的花雕。他蹲下身,把酒洒在坟前,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风中弥散开来。
“王爷爷,”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人回答。
墨渊在坟前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回清虚宗的路上,墨渊走得很慢。他在想一件事——如果王爷爷没有死,他这次回来,会跟王爷爷说什么?
“王爷爷,我遇到一个人,他对我很好。”
“他教我修炼,给我做衣服,给我做鞋,给我刻木剑。”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会这样说吗?
墨渊想象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王爷爷大字不识几个,连修士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跟王爷爷说这些,王爷爷也听不懂。
但他还是想说。
他想告诉王爷爷,他现在过得很好,不用再担心他,不用再掰半个窝窝头给他。
他不想让王爷爷带着牵挂走。
回到孤云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墨渊走进院子,看到云尘正坐在梅树下看书,手边放着一壶茶。
云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墨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带回来的东西——一包苍梧城的桂花糕。
“师父,苍梧城的小吃,你尝尝。”
云尘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糕,微微动了一下眉,伸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墨渊紧张地看着他。
“太甜了。”云尘说。
墨渊的心沉了一下。
但云尘又说了一句:“不过还行。”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放在石桌上,继续看书。
墨渊看着那包桂花糕被放在石桌上——不是被推开,不是被丢掉,而是被好好地放在那里。他知道,云尘会把它吃完的,虽然他说太甜了。
不知道为什么,墨渊觉得心里暖暖的。
比桂花糕的温度还要暖。
那天晚上,墨渊在院子里练剑。月光很亮,照在木剑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已经练到了剑法第五式——云尘教的剑法总共九式,他用了将近五个月的时间,才练到第五式。不是他学得慢,而是云尘教得慢,每一式都要打磨很久,直到墨渊的身体完全记住了那一式的感觉,才会教下一式。
“手臂再抬高一点。”云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月光照在他的淡紫色长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墨渊调整了手臂的高度。
“腰再沉一些。”
墨渊沉下腰。
“出剑的时候呼气,收剑的时候吸气。”
墨渊照做。
云尘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伸手握住他握剑的手,帮他调整角度。墨渊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温度,感受到了那只微凉的手覆在自己手上的触感,感受到了云尘的呼吸拂过自己耳畔的气息。
又是那种感觉。
蝴蝶在飞。
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墨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专心。”云尘说。
墨渊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专注。他一剑刺出,剑气划破夜空,在院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力道够了,但准头还不够。”云尘说,“继续练。”
墨渊点了点头,重新举剑。
月光下,一个淡紫色的身影站在院门口,看着一个浅蓝色的身影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同一个动作。
夜色渐深,山间的雾气升起来了,把孤云峰裹在一层白茫茫的纱里。
墨渊还在练。
云尘还在看。
谁也没有说话,但这沉默里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就像两个人在黑暗中并肩走着,不需要交谈,只需要知道对方在身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