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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虚 太虚殿的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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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殿的议事一连持续了五日。
墨渊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在讨论什么,也不关心。他只知道,每日清晨跟着云尘从孤云峰赶到清虚峰,在太虚殿里坐上一整日,到了日落时分再跟着云尘回去。
他在这五日里见识了清虚宗的全貌。
清虚宗立派一千三百年,由清虚真人创立,历经十二代宗主,如今是仙界九大仙门之一。宗门坐落在苍梧山脉深处,占据了方圆三千里的灵山秀水,主峰清虚峰高耸入云,周围环绕着七十二座侧峰,每座峰上都有一位长老坐镇,各峰之下又有若干支脉,弟子总数超过八千人。
这是一个庞然大物。
墨渊开始明白,为什么那天在太虚殿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会那么复杂了。清虚宗这样一个大宗门,各位长老门下弟子少则数十,多则上百,而云尘作为清虚宗最年轻的长老、修为最高的那一小撮人之一,却直到二十二岁才收下第一个弟子。这个弟子,自然就成了所有人关注的对象。
关注,也意味着审视。
“你就是云尘师叔新收的弟子?”
议事结束后的第二天,墨渊独自一人在孤云峰脚下的灵泉边打水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穿着青色弟子服,腰间挂着一块刻着“清虚”二字的玉牌,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很亮,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他。
“是。”墨渊答道。
“我叫沈青,是青玄长老座下弟子。”少年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墨渊身上,“听说你才修炼了四个月就到了灵气境初期,真的假的?”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直接的提问,以前在街上讨饭的时候,别人问他什么,他要么实话实说,要么编个谎话,全看心情。但现在他是云尘的弟子,他说的话做的事都会被人拿来跟云尘比较,所以他变得谨慎了许多。
“是四个月。”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因为他觉得这种事没必要撒谎。
沈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乖乖,四个月就到灵气境初期,我当年可是花了一年半!云尘师叔果然厉害,收的弟子都跟别人不一样。”
墨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便没有说话,弯腰继续打水。
“哎,你打水做什么?你们孤云峰上不是有灵泉吗?”沈青问。
“师父说要泡茶用。”墨渊说,“峰上的灵泉水太软,泡出来的茶不够醇。山脚下的这眼泉水质地硬一些,更适合泡清茶。”
沈青听了,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你师父……云尘师叔?喝茶还有这么多讲究?”
墨渊点了点头。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一直以为云尘师叔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没想到他还挺会生活的。不过也是,能穿淡粉色衣服的人,怎么可能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呢?”
墨渊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云尘穿淡粉色长衫的样子,想起桃花瓣落在他的肩上,想起那首《故人归》的琴曲。
“淡粉色很好看。”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青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好奇更深了:“你对你师父,好像很……尊敬?”
墨渊不知道沈青原本想说的是什么词,但他没有追问,打了水便告辞离开了。
这是墨渊在清虚宗四个月来,第一次跟云尘以外的人说话超过三句。他以为这只是偶然而已,没想到从那天起,来孤云峰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有的人是来送东西的——各峰长老派人送来的贺礼,祝贺云尘收徒。有的人是来拜访的——想亲眼看看云尘的弟子长什么样。还有的人就是单纯来看热闹的——八千人的大宗门,每天总有一些人闲得无事可做。
墨渊不喜欢被人围观,但他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他唯一庆幸的是,云尘对这些人的态度跟他一模一样——冷淡,疏离,客气但拒人千里。不管是哪个峰的长老派人来送礼,云尘都是淡淡地说一句“放下吧”,连茶都不请人喝一口。那些想来拜访的人,大多连竹舍的门都进不了,就被云尘一句“今日不便”打发了回去。
几天之后,来孤云峰的人就少了许多。毕竟谁也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更何况贴的还是云尘这种千年寒冰级别的冷屁股。
墨渊的生活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卯时初,天还没亮透,孤云峰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墨渊已经在门外的空地上站定了。他握着木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清晨的灵气在体内流淌。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的修炼内容逐渐丰富起来——从最初只有打坐和练剑,到现在包括了导引术、吐纳法、剑法基础、灵药辨识、阵法入门、符箓基础等等。云尘给他排了一张详细的课表,什么时辰做什么事,写得清清楚楚。
墨渊有时候会想,云尘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可给他排课表的时候,却认真得吓人。那张课表写了整整三页纸,从寅时到亥时,每个时辰该做什么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连休息的时间都精确到了半炷香。
墨渊第一次看到那张课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明明说自己不喜欢收徒,可做出来的事,比谁都像一个师父。
卯时三刻,云尘准时出现在空地上。
今天他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衫,银白色的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走过来的时候衣袂飘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墨渊已经习惯了云尘每天换一个颜色的衣服——淡青、淡蓝、淡紫、淡粉、白色,这五种颜色轮换着穿,偶尔也会穿一次月白或者藕荷色,但总归都是素净的颜色,没有花纹,没有刺绣,简单得像一张没有落款的画。
“今日学什么?”墨渊问。
云尘看了他一眼,说:“剑法第二式。”
墨渊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练了一个多月的“起势”,已经练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他早就想学下一式了,但云尘一直不让,说“起势”没练好之前不准碰第二式。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起势’是守势,第二式叫‘破势’,是攻势。”云尘说着,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剑——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细窄,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墨渊曾经问过云尘这柄剑叫什么名字,云尘说“未名”。墨渊又问为什么不取个名字,云尘说“剑不需要名字,能杀人的剑,叫什么都能杀人;不能杀人的剑,取再多名字也无用”。
墨渊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就没再问了。
云尘握剑在手,做了一个动作——长剑斜指地面,然后猛然上挑,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划破晨雾,斩断了十步之外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松树轰然倒下,惊起一群飞鸟。
“破势的核心在于一个‘破’字。”云尘收剑,转身看着墨渊,“不拘泥于固定招式,以最直接的方式破坏对手的防御。出剑要快,角度要刁,力道要集中在一个点上。”
他说着,把剑递给了墨渊:“试试。”
墨渊接过剑。剑很轻,轻得像握着一片羽毛。他学云尘的样子,长剑斜指地面,然后猛然上挑——剑气确实出来了,但只有细细的一缕,打在十步之外的松树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力道不够集中,”云尘说,“你的灵气在出剑的一瞬间散了,没有凝聚在剑尖上。”
墨渊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再试。”
一次。
两次。
三次。
十次。
二十次。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孤云峰上,把雾气和露水都染成了金色。墨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云尘不喜欢听人说“我累了”、“我做不到”之类的话。云尘虽然不会骂他,但那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以承受。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怒不喜,不催促不鼓励,就是看着。那种目光让墨渊觉得自己如果不做到最好,就是在辜负什么。
五十次之后,他终于在松树的树干上留下了一道半寸深的剑痕。
“可以了。”云尘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墨渊注意到他微微点了点头,“今天就练到这儿,回去休息一会儿,辰时来找我背书。”
墨渊想说再练一会儿,但云尘已经转身走了。
他只能收起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往院子走。
回到院子里,墨渊先去灵泉边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梅树下喝水。四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但山上的清晨还是很凉,汗水浸湿的衣服被山风一吹,透心地凉。他打了个寒颤,起身回屋换了一身干衣服。
辰时,他准时出现在竹舍前。
云尘正坐在古松下看书,手边放着一壶茶。看到墨渊来了,他把书合上,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放在石桌上。
“今日背书,背的是《灵药百草》前二十味。”云尘说,“背完之后,去后山的药圃里把它们找出来。”
墨渊拿起手抄本翻开,第一页上写着:“灵芝,味甘,性平,归心、肺、肝、肾经,补气安神,止咳平喘……”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不是不认识字,而是这些药的名字和功效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什么“归经”,什么“补气”,什么“安神”,他都只是有个大概的概念,算不上真正理解。
但背书这件事,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以前在街上的时候,王爷爷曾经教过他认字。王爷爷年轻的时候在私塾里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才沦落到街头讨饭。王爷爷说,背书不能死记硬背,要理解着背,理解了才能记得住、记得牢。
墨渊觉得王爷爷说得对,所以他看《灵药百草》的时候,不是机械地记忆那些字句,而是努力去理解每味药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虽然有些东西他还是理解不了,但他会先记下来,等以后学到了再回头来理解。
半个时辰后,他合上书,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云尘听完,微微颔首,说了一个字:“背。”
墨渊张口便背:“灵芝,味甘,性平,归心、肺、肝、肾经,补气安神,止咳平喘……人参,味甘、微苦,性微温……”
他一口气背完了二十味药,期间没有卡顿,没有重复,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都分毫不差。
云尘听完,点了点头:“不错。现在去后山药圃,把这几味药找出来。不用全都找到,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墨渊拿着手抄本出了竹舍,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后山走。
孤云峰的后山有一片药圃,是云尘亲手打理的。药圃不大,只有半亩见方,但里面种的都是些稀罕的灵药——百年灵芝、千年何首乌、七叶一枝花、龙涎草……墨渊第一次看到这片药圃的时候,被那些灵药的年份吓了一跳。他虽然在修炼上还是个新手,但在街上的时候曾经听人说过,有些灵药长了上千年,一棵就能值一座城。
云尘的药圃里,这样的灵药有好几十棵。
墨渊在药圃里转了一圈,按照手抄本上的描述,找到了灵芝、人参、何首乌、黄精、枸杞、茯苓、白术、甘草等十五味药。剩下五味他没找到——不是因为不认识,而是因为药圃里根本就没有。
他回到竹舍前,把找到的十五味药一一指给云尘看。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这四味药是补血养血的,我没有种。”云尘说,“药圃里种的都是对你的修炼有用的灵药,不是随便什么药材都种。你手里那本《灵药百草》是入门读物,等你把这本背熟了,再给你换更专业的。”
墨渊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墨渊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流程——卯时练剑,辰时背书,巳时修炼,午时休息,未时炼丹,申时学阵法,酉时练剑,戌时打坐。
日子单调得像个齿轮,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转动。
但墨渊不觉得枯燥。
因为他在进步。
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丹田里的灵气越来越浓郁,经脉里的灵气运转越来越顺畅,剑法越来越精准,阵法的理解越来越深入。
这种每天都在变强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人上瘾。
半个月后,他突破了灵气境初期,进入了灵气境中期。
一个月后,他又从灵气境中期突破到了灵气境后期。
两个月后,灵气境巅峰。
三个月后,灵液境。
从修炼到踏入灵液境,墨渊用了不到七个月的时间。这个速度在清虚宗近千年的历史上从未有过,但墨渊自己不知道这一点,他甚至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修炼就像走路一样,迈开腿,一直往前走,走啊走啊,就到了。
云尘知道这个速度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告诉墨渊。
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七月初七,乞巧节。
清虚宗每年乞巧节都会举办一场小型的同门交流会,各峰弟子可以在这一天互相切磋、交流心得。说是“同门交流会”,其实就是一场变相的比试,只不过大家碍于同门之谊,不会真刀真枪地打,而是点到为止。
墨渊原本不想去的。他对这种热闹的场合没什么兴趣,而且他觉得自己才修炼不到一年,去了也是被人笑话的份。但云尘说了一句“去看看”,他就去了。
他穿着云尘给他做的浅蓝色长袍,手里握着那柄刻着自己名字的木剑,独自一人从孤云峰走到了清虚峰。
交流会设在清虚峰山腰的演武场上,场地很大,足以容纳上千人。墨渊到的时候,演武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切磋,有的在交流心得,有的只是在闲聊。
墨渊找了个角落站着,安静地看着。
他看到沈青在演武场中央跟人比剑,打得有来有回,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他看到几个女弟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他还看到几个穿着华服的弟子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演武场,姿态倨傲得像是来视察的而不是来交流的。
墨渊看着这些人,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他既不羡慕他们的热闹,也不嫉妒他们的地位。他只是觉得,这些人跟他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他在墙的这边,他们在墙的那边。
墙没有门,他也不打算凿墙。
“你就是云尘师叔的弟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墨渊转身,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色华服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面容俊朗,笑容温和,腰间佩着一柄长剑——正是他第一次去太虚殿时遇到的那个年轻人,青玄长老的弟子,好像叫……叫什么来着?
“我叫秦昭。”年轻人自我介绍道,“青玄长老座下,入门五年,灵晶境中期。上次见面匆忙,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
灵晶境中期。墨渊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境界。他现在的修为是灵液境初期,距离灵晶境还隔着灵液境中期、后期、巅峰三个小境界。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人,已经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墨渊。”他说,语气淡淡的。
秦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剑上,嘴角微微上扬:“还没用上真剑?”
“师父说,木剑都没练好,不配用真剑。”墨渊说。
秦昭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墨渊几眼,忽然说:“听说你修炼不到七个月就到了灵液境初期?”
墨渊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修为。但在清虚宗这种地方,修为这种事瞒不住人,他体内灵气运转的波动就像一个标签,修为比他高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深浅。
“是。”他答道。
秦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笑容更深了:“不错,很不错。云尘师叔的眼光果然独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但墨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那个人的热情里带着某种试探,像是在丈量他的价值,又像是在掂量他的分量。
墨渊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秦昭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开了。
墨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很聪明,聪明到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知道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这种聪明在有些人身上是好事,在有些人身上就不是了。
他不确定秦昭属于哪一种,但他决定保持距离。
交流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演武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墨渊抬头看去,只见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一个人从那头走了过来。
云尘。
他穿着淡青色的长衫,银白色的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没有拿剑,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就是简简单单地走过来。可他走过来的那一刻,整个演武场的气氛都变了——那些原本在高谈阔论的弟子们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在切磋比剑的人也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云尘。
墨渊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如临大敌”。
这个词用在这里似乎不太合适,但墨渊觉得它再贴切不过了。因为那些弟子的神情,确实像是在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紧张、敬畏、戒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云尘师叔怎么来了?”
“不知道啊,他不是从来不来交流会的吗?”
“不会吧,他是来看他那个弟子的?”
“啧啧啧,传闻云尘师叔对这个弟子极好,看来是真的……”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所有声音都压得极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云尘走到演武场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定,目光扫过全场,然后落在了墨渊身上。
墨渊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从人群中抬起头,迎上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云尘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像是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而已。
但墨渊知道那不是随意的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有人想比试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才修炼了不到一年的新人,要在交流会上找人比试?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我来。”
一个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柄铁剑。他身上的灵气波动明显比墨渊强,应该是灵液境中期的修为。
“我是烈阳峰周长老座下弟子,赵铁山,入门三年。”少年抱拳道,“赐教。”
墨渊还了一礼,没有说话。
两人在演武场中央站定,周围的人群自动退开,给他们让出一片空地。
赵铁山没有废话,直接出剑。他的剑法走的是刚猛的路子,剑气凌厉,力道沉猛,每一剑都像是一座山压下来。他的想法很简单——你才修炼不到一年,根基尚浅,我以力压人,你肯定扛不住。
墨渊没有硬接。
他的身法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在赵铁山的剑影中穿梭,灵活得像一条泥鳅。他的木剑没有跟赵铁山的铁剑硬碰,而是一沾即走,利用木剑轻便的特点,不断地变换角度和方向,让赵铁山的重剑始终找不到着力点。
十招之后,赵铁山有些急躁了。他的剑法刚猛是刚猛,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够灵活。一旦对手不跟他硬碰硬,他就很难锁定目标,尤其是在墨渊这种身法极快的对手面前,他的剑就像是在打棉花,使不上劲。
二十招之后,墨渊找到了机会。
赵铁山一剑劈空,身形微滞,露出了右侧的一个空当。墨渊的木剑如灵蛇出洞,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精准地击中了赵铁山手腕上的穴位。
赵铁山的手一麻,铁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修炼不到一年的弟子,用一柄木剑,击败了一个修炼三年的弟子?
墨渊收了剑,抱拳道:“承让。”
赵铁山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弯腰捡起铁剑,苦笑着说:“你厉害,我输得不冤。”
演武场上响起了掌声。有人在叫好,有人在议论,更多的人在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墨渊——不是审视,而是正视。
墨渊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转头看向云尘站着的角落。
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云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墨渊收起木剑,穿过人群,走出了演武场。他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看到前面的山路上站着一个人。
淡青色的长衫,银白色的头发,木簪束发。
云尘就站在一棵古松下,背对着他,像是在看远处的云海。
墨渊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今天的剑法,第七招的时候出剑慢了。”云尘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传过来,“如果你的对手反应更快一些,那一剑就刺不中。”
墨渊低下头:“弟子知错。”
“错在哪儿?”
“出剑之前犹豫了一下。”墨渊说,“弟子看到那个空当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确认是不是陷阱,拖延了半息的时间。”
云尘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谨慎是好事,但过度谨慎就是怯懦。”云尘说,“战场上的机会稍纵即逝,你犹豫的半息时间,足够对手调整防御、反制甚至反杀。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要害怕犯错。”
墨渊咬了咬嘴唇:“弟子的命不值钱,但弟子的剑代表了师父的脸面,弟子不敢犯错。”
云尘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墨渊意想不到的事——他伸出手,在墨渊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你的命值钱。”云尘说,声音很轻,“比你以为的值钱得多。”
墨渊抬起头,想说什么,但云尘已经转身继续往山上走了。
他看着那个淡青色的背影在山路上渐行渐远,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后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墨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云尘说的那句话。
“你的命比你以为的值钱得多。”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在修炼上的天赋值钱,还是说别的什么?
墨渊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当云尘的手放在他头顶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也不是激动。
是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千万只蝴蝶在他心里扑扇着翅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破土而出,嫩绿的芽尖顶开了厚重的泥土,向着阳光的方向缓缓生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是从云尘来的。
从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来的。
从那句“跟我走吧”里来的。
从那件淡粉色的长衫、那曲《故人归》、那柄刻着他名字的木剑、那双合脚的棉鞋、那杯放了桃花瓣的茶里来的。
从所有那些细小到不值一提的事里来的。
墨渊把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是逃不掉了。
不是因为逃不掉,是因为不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