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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师 三个月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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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街头乞儿变成半个清虚宗弟子。
墨渊已经能熟练地运转灵气,并且在丹田中凝聚了第一缕灵气。按照修炼的境界划分,他已经进入了“灵气境”的初期——虽然只是最低的境界,但对于一个修炼仅三个月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逆天的速度了。
云尘在这三个月里,对墨渊的态度始终如一——不冷不热,不亲不疏。他教导墨渊的时候耐心十足,一个问题可以解释很多遍,但平时几乎不会多说一句废话。他不像其他师父那样对弟子嘘寒问暖,也不会刻意板着脸维持威严,他就只是在那里,像一座远山,远远地能看见,走近了却觉得遥不可及。
墨渊摸不透云尘的脾气,但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云尘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总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又像是在看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墨渊有些困惑,也有些不安。
三月底的一天,山间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把孤云峰装扮得不像话了。
墨渊练完功,照例去找云尘。走到竹舍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云尘坐在古松下,正对着满山的桃花发呆。
今天的云尘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长衫,墨渊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淡粉色,不是淡青,不是淡蓝,也不是淡紫。
淡粉色。
墨渊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在他的认知里,云尘穿什么颜色都很正常,因为他不管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不,不对,不是好看,是……是……
墨渊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就好像他一直知道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雪是白的,可现在忽然发现,原来天也可以是粉色的,而且粉色的天比蓝色的天还要好看一万倍。
“站那么远做什么?”云尘的声音从古松下传来,“过来。”
墨渊回过神来,赶紧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看呆了,连行礼都忘了。
“今天练得怎么样?”云尘问。
“灵气运转三十六周天,比昨天快了半盏茶的功夫。”墨渊说。
云尘点了点头,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墨渊想了想,摇头。他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对日子没有什么概念,以前在街上讨饭的时候,他只关心今天是初一还是十五,因为初一十五庙会上人多,好要钱。
“今天是三月初九。”云尘说。
墨渊还是不知道三月初九有什么特别的。
云尘看了他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三个月前,我在苍梧城遇到了你。今天刚好满三个月。”
墨渊愣了一下。三个月了?这么快?
“三个月的时间,你从一个普通人修炼到了灵气境初期。”云尘说,语气依然平淡,但说出来的话让墨渊心头一震,“这个速度,在清虚宗近千年的历史上,没有过先例。”
墨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他只是按照云尘教的方法去做,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做着做着就成这样了。
“我这个人不喜收徒,”云尘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你如果要去拜别人为师,我可以替你引荐,整个清虚宗,你想拜谁都可以。但如果你想留在我门下——”他顿了顿,“今天就正式行拜师礼。”
墨渊一下子就明白了。
三个月的时间,云尘是在考察他。
这三个月里,云尘从来没有以“师父”自居,也没有要求他行过任何礼节,甚至连“弟子”这个称呼都没有用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个教一个学,而不是师徒。墨渊一直以为这是因为云尘性格使然,现在才知道,云尘是在给他选择的机会——如果他不想拜云尘为师,这三个月就当是结个善缘,来去自由。
可墨渊从来没有犹豫过。
从苍梧城街头看到那双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跟定这个人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长袍,是云尘让人给他做的,料子又轻又软,穿在身上像没穿一样。他在云尘身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他说,声音有些哑。
云尘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看着他黑漆漆的头发,看着他因为磕头而沾了尘土的额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三个月前,苍梧城街头,雪下得很大。他从苍梧城经过,本不该停下来的。他生性冷淡,不爱管闲事,这世间可怜的人太多了,他救不过来,也不想救。
可那个蜷缩在廊柱下的孩子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孩子天资聪颖——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墨渊的根骨如何。也不是因为那孩子可怜——可怜的孩子他见得太多了。
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心中一动的东西。不是乞求,不是卑微,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光。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在看他身上有什么可以施舍的东西,而是在看他这个人,好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值得记住的事物。
那一刻,云尘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已经忘记了,可那双眼睛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许久的记忆。
所以他说了那句话。
“跟我走吧。”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句话的。他还知道自己不该收徒——不是他不想收,是他觉得自己不配为人师。他的性子太冷了,不会嘘寒问暖,不会嘘长问短,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教好一个孩子。
可他还是说了。
三个月的考察期,是给墨渊的,也是给他自己的。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师父,也想看看墨渊是不是真的适合这条路。
事实证明,墨渊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那个在街头瑟瑟发抖的孩子,穿上干净的衣裳后,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虽然还是瘦,但骨骼轮廓已经能看出日后的俊朗。更让云尘意外的是墨渊的心性——这个孩子吃过太多苦,却没有变得阴郁畏缩,反而比一般人家养出来的孩子更加坚韧纯粹。
“把头抬起来。”云尘说。
墨渊抬起头,看着云尘。
云尘伸出一只手,放在墨渊的头顶,轻轻按了按。
“从今天起,你是我云尘唯一的弟子。”云尘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此生只收你一人,不会再有第二个。”
墨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他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从来没有哭过。被人打的时候没哭过,在雪地里差点冻死的时候没哭过,眼睁睁看着唯一的馒头被狗叼走的时候也没哭过。
可现在,云尘只是把手放在他头顶上,说了一句“我此生只收你一人”,他就想哭了。
“不许哭。”云尘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手从他的头顶移到了脸上,用指腹擦去了他眼角的一颗泪。
那颗泪被云尘的手指接住,在指尖停留了一瞬,便化为了一颗晶莹的珠子。云尘看了看那颗泪珠,似乎觉得有趣,收进了袖中。
“行了,”云尘收回手,恢复到平日里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礼成了,起来吧。”
墨渊站起来,袖子在眼睛上胡乱蹭了蹭,倔强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师父教我练剑吗?”他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今天不练。”云尘说。
“那练什么?”
云尘转过身,看着满山的桃花,说:“今天赏花。”
墨渊愣了一下,云尘又说:“去屋里拿琴出来。”
墨渊跑进竹舍,在云尘的琴房里找到了那张琴。那琴他见过很多次,是一张古琴,琴身漆黑,有细密的断纹,像老人的皱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他把琴抱出来,放在石桌上。
一阵山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古松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云尘的淡粉色长衫上。
云尘在石凳上坐下,手指搭上琴弦。
他弹了一首曲子,曲调悠远,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墨渊听不懂曲子的意思,但他能感觉到那曲调里的情绪——有欢喜,有悲伤,有怀念,有释然,像一个人走过了一生,回头看时,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化为了云淡风轻。
墨渊坐在古松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听。
桃花瓣落在他的鼻尖上,他没有动。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山间回荡。墨渊睁开眼,看到云尘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
“师父,”墨渊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云尘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名字:“《故人归》。”
墨渊想了想,问:“故人是谁?”
云尘没有回答,只是说:“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那天晚上,墨渊睡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今天发生的事,想云尘把手放在他头顶时的温度,想云尘说“此生只收你一人”时的语气,想云尘弹《故人归》时的样子。
他想了很多很多,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是离不开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他给了自己吃的,不是因为他给了自己穿的,也不是因为他教了自己修炼。而是因为,在这个人身边,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他有了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有一个人可以叫“师父”。
这种感觉,比他吃过的最好的食物还要好,比他穿过的所有棉衣还要暖和。
他蜷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如果是说给云尘听的,那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肯定听不到。
但也许,不需要他听到。
第二天一早,墨渊照例寅时起床。他穿戴整齐,走到门外,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正准备开始打坐,忽然看到院子里的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云尘。
他穿着淡蓝色的长衫,银发用木簪束着,站在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看到墨渊出来,他微微侧头,说:“今日开始教剑法。”
墨渊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说要赏花吗?”
“花看一天就够了。”云尘说,从袖中取出一柄木剑,递给他,“多看,会腻。”
墨渊接过木剑,握在手心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意。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是云尘的弟子了——唯一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木剑,递给他,“多看,会腻。”
墨渊接过木剑,剑身光滑温润,显然不是随便削出来的,而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他翻过剑身,在剑刃一侧看到两个极小极细的字——“墨渊”。
他的手指在两个字上轻轻抚过,指尖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刻字的人在灯下花了很长时间,小心翼翼地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师父,”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涩,“这是……”
云尘没看他,正抬眼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山风拂起他鬓边的白发,声音淡淡的如这晨雾一般:“闲来无事,随手刻的。”
墨渊把木剑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股从掌心蔓延到心口的暖意。他知道这柄剑不可能是“闲来无事”做出来的——云尘平时话少得可怜,除了教导他修炼,几乎不说任何多余的话。这样一个连说话都嫌费力气的人,会“闲来无事”花时间去刻一柄木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拜师礼的时候,桌上的茶水里有一片桃花瓣,他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片花瓣的形状很特殊,不是随风吹落的——它是被人特意放进杯中的。
三月是桃花开的时节,云尘穿了他从未穿过的淡粉色衣衫,弹了《故人归》,还在他的茶水里放了一片桃花瓣。
而今天,天还没亮,云尘就等在他的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柄刻着他名字的木剑。
墨渊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另外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温暖的,柔软的,却又让人想要落泪的东西。
“师父。”他叫了一声。
云尘回过头来,看着他。
朝阳正好从云层后露出头来,金色的光线洒在孤云峰上,穿过林间的薄雾,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墨渊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想说“我会好好练”,又觉得这话太笨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木剑,朝云尘行了一个弟子礼。
云尘没有回礼,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跟上。”
墨渊便跟了上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旁是青翠的竹林,晨露从竹叶上滑落,落在他们的肩头。
云尘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淡蓝色的衣摆在雾气中飘动,像一片行走的云。
墨渊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木剑,脚上穿着云尘给他做的棉鞋,身上穿着云尘给他做的长袍,腰间的荷包里还揣着云尘给他买的木梳。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虽然他不知道这份幸运能持续多久,但这一刻,他只想好好地、认真地、用尽全力地抓住它。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
“嗯。”云尘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墨渊想说,你穿淡蓝色真好看。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觉得自己说出来会很奇怪。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画面——晨雾中的孤云峰,沾满露水的竹林,走在前面的人穿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衫,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扬。
他想,这个画面,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山路到了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势平坦,三面环山,一面悬空,可以看到远处的云海。这里就是云尘平日里练功的地方,地上铺着青石板,平整得像一面镜子,显然是被人用法力长期打磨过的。
云尘在平地的中央站定,转过身来看着墨渊。
“剑法第一式,叫‘起势’。”他说,“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守,而是把自己放空。”
他伸手取过墨渊手中的木剑,握在手里,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缓缓举剑,与肩同高,剑尖指向前方。
就这么简单。
没有花哨的变化,没有凌厉的剑气,就是简简单单地把剑举起来。
可墨渊看呆了。
因为云尘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整个人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不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是变得更像他自己——那种空灵的、疏离的、不属于凡尘的气质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就好像他不是在举剑,而是本身就是一柄剑,一柄不属于人间的剑。
墨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连串从未有过的、陌生的念头从他的脑子里跑了出来——他想变强,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而是因为想站在这个人身边,想配得上做这个人的弟子。他想有朝一日,也能像这样站在晨光里,举着剑,让这个人也看他一眼。
不是感激,不是崇拜,是别的东西——一种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东西。
“看清楚了?”云尘收了剑,递还给他。
墨渊接过剑,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举起剑。
手腕太僵,肩膀太紧,剑尖在轻轻颤抖。不是很好,但也不坏,对于一个第一天学剑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云尘没有说话,走到他身后,伸出右手握住他握剑的手,左手按住他的左肩,帮他调整姿势。
“手腕放松,”云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淡而温和,“剑不是你拿着的东西,它应该是你手臂的延伸。”
墨渊感觉到身后的温度——云尘的身体就在他身后,呼吸间有淡淡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是清茶的香气。那只握住他的手比他大一些,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地调整着他握剑的角度。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别紧张,”云尘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第一次都这样。”
墨渊不知道云尘说的是“第一次”什么,他的心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云尘帮他调整好姿势,便松开了手,退后两步。
“保持这个姿势,一炷香。”他说。
墨渊咬着牙,保持着举剑的姿势。手臂开始酸,肩膀开始疼,手腕开始发抖,但他没有放下。
他想起了苍梧城街头的雪,想起那些冷得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起饿得啃树皮的日子。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刻着自己名字的木剑,身后是初升的朝阳,眼前是穿着一袭淡蓝的人。
他怎么舍得放下。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墨渊的手臂已经抖得快要握不住剑,但他还是缓缓地把剑放了下来——不是为了偷懒,而是因为他觉得,既然师父说“剑是手臂的延伸”,那他就不应该随便把它丢下。
云尘看着他缓缓放剑的动作,眼中的神色似乎温和了一些。
“可以了。”云尘说,“今日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就一式?”墨渊有些失望。
“你连一式都还没练好,就想着下一式?”云尘反问。
墨渊闭嘴了。
接下来的日子,墨渊的生活变得无比规律——寅时起床,打坐到卯时;卯时到辰时,练剑;辰时到巳时,找云尘请教学问;巳时到午时,自己修炼;午饭后休息半个时辰,下午继续练功;晚饭后打坐到亥时,然后睡觉。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把十个时辰都花在了修炼上。
云尘说,这种修炼强度对一个孩子来说太大了,可以适当减少。墨渊说,我以前在街上讨饭,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想怎么活下去,现在只是在修炼,比那时候轻松多了。
云尘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在墨渊打坐的时候,会把一壶热茶放在他旁边。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四月末的一天,墨渊正在平地上练剑——他已经把“起势”练得相当像样了,手腕不再僵硬,肩膀不再紧绷,剑尖也不再颤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他停下动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山路上走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一位穿着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弟子,个个意气风发,衣袂飘飘,一看就是大宗门出来的。
墨渊不认识他们,但他注意到那些人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有惊讶,有好奇,有鄙夷,有困惑,总之什么样的都有。
领头的紫袍男人看到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哪座峰的弟子?”紫袍男人问,语气不冷不热。
墨渊握紧了手里的木剑,背脊挺得笔直:“孤云峰,云尘座下。”
紫袍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一众弟子也窃窃私语起来。
“云尘长老收弟子了?”
“不可能吧,云尘长老不是从不收徒吗?”
“这人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一个小乞丐吧,你看他那双手,全是茧子。”
墨渊听着这些话,面色不变。他当了很多年的乞丐,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这些人的闲言碎语对他来说不过是耳旁风。
紫袍男人抬手制止了身后的议论,对墨渊说:“我是清虚宗执事长老明远,奉宗主之命来孤云峰有事相商。云尘长老可在?”
“在。”墨渊说。
明远点了点头,带着弟子们继续往上走。经过墨渊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多看了墨渊一眼。
“灵气境初期,修炼时间不超过半年,”明远说,“骨骼不错,但根基太浅,云尘收你为徒是看中你的资质,你应该好好珍惜。”
墨渊微微皱眉。他不喜欢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评估一件东西的价值。
“我会的。”他说,语气平静。
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
墨渊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举起剑,继续练他的“起势”。
别人的评价不重要。
重要的是,师父觉得他可以,他觉得师父是对的。
这就够了。
傍晚时分,墨渊去找云尘的时候,云尘正坐在竹舍前的古松下喝茶。他今天穿的是一袭白色素衣,银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束起,像是刚沐浴过。
“今天来的是执事堂的人,”云尘不等墨渊开口,就先说了,“宗主召集各峰长老议事,明远来通知我。”
“师父要去吗?”墨渊问。
云尘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说:“去。”
墨渊想问是什么事,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该问。他只是弟子,有些事不是他能过问的。
“你跟我一起去。”云尘又说了一句。
墨渊有些意外,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墨渊跟着云尘离开了孤云峰。
这是他来到清虚宗四个月以来,第一次离开这座山峰,去往宗门的主峰——清虚峰。
清虚峰是清虚宗的中心,主峰高耸入云,从山脚到山顶建着层层叠叠的殿阁楼台,气势恢宏得让墨渊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以为自己待了四个月的孤云峰已经很好了,可跟清虚峰一比,孤云峰就像是从城里搬出去的乡下亲戚。
但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只是安静地跟在云尘身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清虚峰的大殿叫“太虚殿”,建在山顶最高处,殿前是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台阶都是用整块的白玉铺成的,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墨渊数了一下台阶,正好九十九级,不多不少。
云尘走在前面,墨渊跟在后面。走到第四十九级的时候,墨渊忽然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他身上,压得他的膝盖微微弯曲。
他咬了咬牙,挺直背脊,继续往上走。
云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护山大阵的威压,”云尘说,“对灵气境以上的修士没有影响,但你才灵气境初期,承受起来会有些吃力。跟不上就退后一步,不用勉强。”
墨渊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了云尘的步伐。
九十九级台阶,他走完了。
踏上最后一阶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
太虚殿就在眼前。
殿门大开,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各峰的长老、执事,还有他们带来的弟子,少说也有上百人。墨渊跟着云尘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投向了云尘。
墨渊注意到,云尘走进大殿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的气氛都变了。原本喧闹的议论声消失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个穿着淡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有些人眼中是敬畏,有些人眼中是忌惮,有些人眼中是好奇,还有一些人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云尘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缓缓走向最前方的座位,在最靠近宗主宝座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墨渊站在他身后。
“这就是云尘师叔新收的弟子?”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墨渊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华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面容俊朗,笑容温和。他在对面的一排座位上坐着,身后也跟着几个弟子。
云尘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是。”
“真是稀奇,”那人笑道,“云尘师叔这么多年不收徒,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独来独往下去呢。这小子有什么特别的,能让师叔破例?”
云尘没有说话。
那人的目光落在墨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更深了:“灵气境初期,修炼不到半年,根基尚浅。云尘师叔,你这眼光怕是不太好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起来像是开玩笑,可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墨渊握紧了拳头,但很快就松开了。他抬起头,直视着那人,不卑不亢地说:“师伯说得对,我根基尚浅,配不上做师父的弟子。但师伯放心,我不会给师父丢脸的,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这句话。”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年轻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开怀:“有意思,真有意思。云尘师叔,你这徒弟不光胆子大,嘴皮子也利索,跟你一点都不像。”
云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墨渊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墨渊忽然觉得,今天来这里,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