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亦生》听归鸟

3、无声的坟 山里的

　　山里的日子像是被那巨大的石碾子磨碎了，一点点匀进粗粝的药草味里。
　　沈念现在的动作已经利索了许多，天刚擦亮，她就能摸索着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推门去接应院子里铺天盖地的药香。她不再避讳那些沾着泥土的根茎，翻晒、切段、磨粉。
　　石碾子依旧咕噜转着，沉重而单调。沈念盯着自己那双由于劳作而逐渐粗砺的手，掌心的薄茧和指尖被铡刀误伤的口子，让她产生了一种异样的踏实感。这具身体原本细嫩得不像话，稍微磕碰便是一片淤青，透着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气。如今，这些伤痕像是某种粗糙的封印，一点点覆盖掉原主的痕迹。她不知道这身体的主人是谁，是什么身份，她只是通过这些痛感确认，现在站在这土地上喘气的，是她沈念。
　　忙碌之余，沈念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在屋里那些记号上停留。她想要认字，想要弄清楚这里到底是哪朝哪代，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寻找回家之路的办法。每当温寻随口吐出一个药名，她都会在心里反复默念，甚至在休息时用树枝在泥地上临摹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号。她想回家，这个念头从未熄灭。她总觉得，如果能看懂那些像天书一样的文字，或许就能在温寻那些堆积如山的古旧医书里，寻到一丝关于“离魂”或者“借尸还魂”的记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得抓住。
　　小寻常常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出现。这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死寂。他的父亲在混战中断了消息，母亲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熬干了最后一口气。在被温寻捡回来之前，他曾因为饿极了偷人一个馒头，被打得满地找牙也不肯松口。现在的他，天不亮就背着个比人还大的竹篓进山采药，回来时，裤脚总是被露水打得湿透。
　　他不爱说话，却敏锐得像个小兽。沈念切到手时，他会从药架最下层翻出一条干净的药布，闷头塞进她手里；山雨欲来时，他已经默默把院子里的药匾一个接一个挪进了屋檐。此时，他正蹲在门框边，盯着沈念在地上划拉出的那些凌乱记号，黑黢黢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好奇。他明白沈念为什么要做这些，他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有饭吃。
　　入夜后，这种希望往往会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撕裂。
　　屋子里很静，小寻睡在靠窗的小榻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这种极度的安静，总能轻易勾起沈念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她看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恰好落在她那双带着刀口的手边。刀口还在隐隐作痛。这种疼，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另一种疼。那是小时候，妈妈带她去打疫苗，冰凉的针头扎进皮肤里。那时候妈妈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温热的手掌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数着“一、二、三”，然后轻声哄着：“念儿乖，不疼了。”
　　沈念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试图在脑子里拨出那个刻在骨子里的电话号码。她甚至能幻听到听筒里传来的那声略带拖尾的“喂——”，那是妈妈接电话时的习惯。她在心里无数次地张嘴，喊着“妈，是我”，可嗓子里却像塞满了炭火，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不知道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妈妈是不是正守在病床边，哭着喊她的名字。
　　“对不起……”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呢喃。她想告诉妈妈，她醒过来了，可她又没完全醒过来。她想回家，可身下的木床冷得像块冰。她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哭声，唯有肩膀在月影中细微地颤抖着。
　　寂静的深夜里，那点压抑在枕间的抽噎声，终究还是在这间窄小的土屋里荡开了一丝涟漪。温寻其实并未睡熟，他常年进山采药，耳力比寻常人要敏锐得多。他躺在另一侧的简易床铺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和满屋子的苦药味，听着那个捡回来的人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碎影。那声音细碎、短促，带着一种随时会断掉的绝望。

　　温寻没有起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安静地闭着眼，任由黑暗将自己淹没。作为一名大夫，他见过太多的生死，也接过太多的断肢，他能缝补皮肉，能接续骨骼，却唯独治不了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凉。他想不通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到底在悼念什么，对他而言，每个人活在世上都背着一座坟，有的人埋的是亲人，有的人埋的是过去。他能做的只是在外表上给她施针用药，至于那颗丢了魂的心，若是她自己不肯往回拽，旁人伸再多的手也是徒劳。在这清冷的月色下，他只能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任由这种他无法理解的哀恸在屋内静静流淌。
　　而在遥远的清江城皇城，酒香里裹挟着刺骨的算计。
　　凌亦侧身坐在首位，手中把玩着一只透亮的玉蝉。他看着座下那几位各怀鬼胎的大臣，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满是讽刺。如今朝堂之上，幼主势弱，外戚江家与清流一派正如斗鸡般红着眼。凌亦深谙此道，他并不急于投靠哪一方，而是用那套无懈可击的皇家礼数，在言语间巧妙地挑拨着两方的嫌隙。他向敌国国君呈上了态度卑谦的请安折子，甚至在酒宴上与那些权臣谈笑风生，活脱脱像个温顺且博学的阶下囚，将自己的锋芒死死按在锦袍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