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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散之前   沈念知 ...

  •   沈念知道自己在山上待了太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这深山里的一株苦草。石碾子磨碎了她的指甲,却磨不掉她对那个世界的执念。
      她发现,温寻带回来的药包上偶尔会残余一些碎报或旧纸,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却像钩子一样钩着她。她知道,靠在泥地上划拉是回不去的,她得去镇上,去看看真正的书肆,看看那里的文字是否能解释这荒诞的异世。于是,在温寻准备下山补给的那天,她第一次开口求了他。温寻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跟紧小寻。”
      青石镇的集市喧闹得让沈念有些恍惚。她穿着洗得褪色的粗布长衫,用一方厚实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温寻去药铺交接,小寻在前头领路,沈念紧随其后,目光在街边的匾额和告示上飞快掠过。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看到这个世界的文字,繁复而陌生,她看得有些入神。
      在药铺对面的茶摊上,有一双本在百无聊赖打量路人的眼睛,在扫过她侧脸的一瞬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那是苏府派出来采办脂粉的采买主管,也是江夫人的远房表亲。那个跟在小乞丐身后的女人,虽然衣着落魄、面容枯槁,可那走路的仪态,分明就是那个已经在苏府“入土为安”的苏二小姐。
      他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桌上,顾不得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只是瞪大了眼,看着那抹影子消失在药铺转角。这种死人复生的惊悚感让他脊背发凉,他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甚至顾不得带上买好的脂粉,一路疯了似的朝着清江城的方向去。
      这份带血的消息,在夕阳垂落在苏府檐角时,被送到了江夫人的案头。
      窗外的枯枝在风里毫无章法地抽打着窗棂,发出刺耳的瘆人声响。室内并未点亮明火,昏暗的暮色把书房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陈腐而冰冷的木料味。江夫人挥了挥手,原本立在屏风外的几个下人屏息敛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严了沉重的木门。
      眼线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砖面,大殿内的死寂让他心跳如擂。
      江夫人坐在上首,手中把玩着一只薄如蝉翼的青瓷茶盏,指尖缓而沉地摩挲着杯沿。听闻“苏时昔还活着”的那一瞬,那茶盏在她指间硬生生被捏断了边沿,尖锐的瓷片瞬间陷进掌心。
      她盯着瓷面上那抹渗出的血色,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落山谷都还活着,既然她这么有命,那便再送她一程”
      她指尖沾着血,在桌面上缓缓画出一道血痕,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阴森:
      “派几个人去,送她一程,让她把最后一截路走完。把人带回来,我要亲眼看到尸体。”
      眼线打了个寒噤,随即重重地磕头下去,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静室内沉闷作响: “属下领命,定不让夫人失望。”
      说完,她收回手,指节曲起,在那道暗红的血痕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两下。
      “哒、哒。”
      敲击声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江夫人头也未抬,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若是再失了手,这回来复命的,便只留你那颗项上人头就够了。”
      眼线浑身剧烈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砖面上,甚至没敢起身,只极其卑微地应了一声,便如蒙大赦般躬身退出了房间。
      回廊转角,三小姐苏慕正缓步走过。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色素衣,鬓角压得整齐,显得愈发温婉端庄。刚才听到“苏时昔”这个名字时,她的步履确实乱了一瞬,绣鞋在青砖上踏出了几声不合时宜的急促。
      但那慌乱只存在了不足三息。
      很快,她便重新提了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纤细的手指拢入袖中,死死攥住了绢帕。她面色如常,步态重新变成那个仪态万千的闺阁千金,顺着长廊缓缓走远。
      直到回到自己的寝居,反手合上房门的刹那,那副如面具般完美的“听话”神情才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苏慕背靠着门板,沉默不语。外界都传姐姐已经病逝了,甚至在那场葬礼后,连她都快要习惯了那个结局。可刚才母亲那几句剥皮见骨的话,却把那场病逝的假象彻底撕碎。
      姐姐还活着,而母亲却要她死,还要她死得干净彻底。
      苏慕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平日里用来抚琴写字的手。这是她第一次愿意在这座严苛而冰冷的宅邸里,感到了某种令她脊背发凉的寒意。那股寒意不全是因为母亲的残忍,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那颗沉寂已久的、属于“妹妹”的心,在这一刻竟然盖过了杀手的本能。
      清江城的晨雾散得极慢,像团扯不匀的旧棉絮,湿沉沉地横在屋檐与树梢间。
      苏正庸坐在桌前,碗里的粥升腾起一圈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听完心腹的低语,他手中的筷子在碟沿轻磕了一下,随即便稳稳搁住,没发一言。
      窗外那棵桂花树落了厚厚一层碎金,被晨露打湿后,死死地黏在青砖缝隙里,透着股开败后的颓丧。他喝净了粥,仔细擦过手,起身折返书房。步履声平稳,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后半晌,三个穿便装的男人穿过苏府后角门,默不作声地扎进集市的人潮。不过几次错身的功夫,那几抹灰褐色的背影便彻底隐了形。没人问他们去向何处。
      唯有角门边上,今日悄然多出了一盆半枯的菊花,在残阳下打着蔫,似是个不出声的记号。
      与此同时,青石镇的茶摊上,流言正像潮虫一样四处钻动。
      卖豆腐的老汉压低嗓子,说他在药铺门口瞥见个脸白如纸的女人,虽裹着粗布,可那走路的架势,绝不是寻常百姓的身形。
      一旁绣鞋垫的婆子赶忙接了话头:“说是当年苏家二小姐没死透,是被人下了黑手,扔出来的。”
      “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传,真真假假的,谁说得清?”
      风掠过集市,将这些细碎的嚼舌根声吹得四散,落进人心里,便成了半信半疑的倒钩。
      苏慕在自家院里枯坐着。石桌上的茶汤早已放得冰凉,泛起一层薄薄的油光,她也没去续水。
      廊下的鹦鹉在架子上不安地蹦了几下,尖声叫着“小姐安好”。她略略抬眼,清冷的目光在鸟身上掠过,随即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那本摊开的字帖上。
      那一页正中间,细细地压着一朵枯干的芍药。花瓣已经薄得透明,像一张揉皱的蝉翼,唯余芯部还勉强留着一丝残存的淡粉。
      她不翻页,也不合拢,指尖只在字帖边缘虚虚地按着。风顺着回廊穿堂而过,吹得纸页哗啦轻响,掀起一角,又沉重地拍落回去。
      极目远望,山头的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而温寻的院子里,苦涩的药香一如往常般浓郁。沈念正蹲在地上,将晒透的薄荷一把把塞进麻袋,指尖蹭满了灰绿色的细碎草屑。
      她尚未察觉,清江城里的那几股暗流,已然汇成了线,正悄无声息地向这方偏僻的院落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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