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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香   山里的 ...

  •   山里的清晨总是来得极早,伴随着一种清冷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湿意。
      沈念醒来时,屋子里已经没有了温寻的身影,只有土灶里残余的一点微火,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不甘地跳动着。她撑起身体,胸腔里的钝痛已经从那种撕裂般的尖锐,磨成了某种沉闷的、可以忍受的隐痛。
      她下床时,动作很轻。这间屋子不大,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混沌的脑海彻底清醒过来。水面上映出的那张脸,消瘦了一些,但那双属于原主的、原本写满了怯弱与哀婉的眼睛,此刻因为沈念的入驻,透出一种近乎顽强的冷峻。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温寻正背对着她,将一筐筐晾晒在竹席上的草药翻面。沈念没有说话,她默默地走到另一张竹席旁。她不认识这些草药,甚至不识得那些挂在檐下、刻在木头上的记号。她默默观察温寻的动作。
      温寻翻动草药的手势很有规律,指尖轻轻拨弄,将重叠的叶片分摊开,动作极快且稳。沈念学着他的样子,伸出那双苍白得有些过分的手,指尖触碰到干枯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发现,这双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样。
      原本如玉雕般的指甲缝里塞进了泥土,掌心因为这几日的劳作磨出了几处淡红的痕迹。她以前在甜品店里,每天要揉几百个面团,那时的茧子是暖烘烘的、带着麦香味的;而现在的伤痕是冷的,带着深山老林的苦涩。
      温寻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翻动药材的手微微一顿,但他没有回头,甚至连余光都没扫过来。院子里只有指尖划过药草的声响。
      过了许久,温寻拎起一个沉重的布袋走向石碾子,沈念默默跟了过去,在他伸手之前,先一步握住了那个木质的长柄。沉重的石碾子在青石槽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每一圈转动,沈念都能感觉到肩膀处拉扯的痛感,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枯草堆里,瞬间消失不见。
      温寻站在一旁,手里抓着一把碎叶。他看着沈念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的手,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手低一寸。”他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像冰冷的碎石。沈念愣了神,随后按照他的话调整了握柄的姿势。果然,那种生硬的拉扯感减轻了一些。
      “这是薄荷。”
      温寻随手从箩筐里捏出一片带有锯齿状边缘的干叶子,扔进石槽。
      沈念停下动作,捡起那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一种辛凉、通透的气息瞬间钻进肺腑,让她因劳作而有些发晕的脑袋为之一振。
      “薄荷。”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温寻又扔下一株带有紫色脉络的药草:“紫苏。”
      沈念看向那株药草。紫苏的香味更厚重一些,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沉稳。她指着不远处另一堆还没分类的碎叶,试探着问道:“那也是紫苏吗?”
      温寻转头扫了一眼,淡声吐出一个字:“嗯”,他默许了这个不知来历的人,在这间贫瘠的土屋里,通过磨破手掌、满身药味的方式,为自己换取一块立足之地。
      而在百里之外的清江城,阳光照不进那些层叠的飞檐。
      苏府的后花园里,白绸已经挂了起来。
      虽然没有大肆操办,但那股子凄凄惨惨的气息还是从后角门一路蔓延到了前厅。苏府的二小姐,在庄子上受了重风寒,终究是没熬过那个深秋,病逝了。
      苏慕站在廊下,看着几个小厮抬着一口黑漆漆的空棺木走过。
      她年纪还小,身量未足,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她指尖绕着一条素白的绢帕,看着那口棺材,眼神冷寂。
      “葬礼定在后日?”她问身边的嬷嬷。
      “回三小姐,夫人说了,二小姐走得不体面,庄子上的人送回来也就是个衣冠冢,早早埋了,免得冲撞了家里的运势。”嬷嬷低着头,声音打着颤。
      苏慕轻笑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那个“姐姐”是怎么没的。
      苏府里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母亲为了苏羡的前程,可以亲手抹掉一个名义上的女儿;而她,只要继续做那个听话、乖巧、不出错的三小姐,就能在那场权力漩涡中换来一张安稳的婚书。
      “这样也好。”苏慕喃喃道。
      她的笔尖重新在宣纸上游走,写下的不再是“安”字,而是一卷往生咒。她写得很慢,很稳,仿佛每一笔都在确认那个叫苏时昔的人,已经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清江城的街头,百姓们的谈资却不在苏府的那场丧事上。
      这几日,城门口驻守的甲兵换了茬,个个横刀立马,查验文书的眼光比刀子还利。几个从城郊赶来看病的农户,坐在温寻院里的马扎上,一边吸着冷气让温寻敷药,一边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嗓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山里的土地爷。
      “听闻皇城根儿底下那处别院,昨儿个锁上了,进出的全是披坚执锐的禁卫。”汉子缩着脖子,眼神往清江城的方向虚晃了一下,“说是北边大梁送来的那位贵人到了。虽说是求和的质子,可那阵仗……听说是按着上宾的礼数供着呢,只要那位不走出那道红墙,里头的金尊玉贵怕是咱们想都想不到的。”
      “嘘!那是咱们能浑说的?”另一个老农赶紧打断他,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我那在城里挑担的远亲说,那别院方圆百丈都不让闲杂人等靠近,连送鲜菜的都得在巷口卸车,由里头的官爷亲自进去搬。那些个大人物,命金贵着呢,哪像咱们,还得为这一担柴火愁白了头。”
      流言蜚语像风一样,吹过清江城的青石板路,最后也吹进了深山里求医者的嘴中。
      沈念推着碾子的时候,偶尔能听到来寻温寻看病的农人碎嘴念叨。
      “温大夫,您说那清江城里来的质子,真是个大人物?”一个农夫挽着裤脚,坐在小凳上,看着温寻给他敷药。温寻没抬头,指尖精准地在农夫的伤口上抹过,声音毫无起伏:“不关医者的事。”
      沈念在一旁将磨好的药粉装进麻袋。她的动作越来越利索,尽管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红肿。温寻起身,走到沈念身边,大手按在那个装药的麻袋上,用力一压。沈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实了。”温寻松开手,看了看沈念那双沾满了药渍、指甲缝漆黑的手,“去洗洗,歇着吧。”
      沈念愣在原地。这是这么多天来,温寻第一次主动让她停下来。她走到院子里的水缸旁,阳光从稀疏的枝叶缝隙间落下,正好打在她摊开的掌心里。那掌心已经生出了一层薄薄的、粗糙的茧子,原本晶莹圆润的指甲变得短而平整。
      这种由于劳作而产生的粗粝感,让她第一次认为这是她的手。它是脏的,是肿的,是带着药味的。可它是暖的。
      在这个没有退路的世界里,沈念低头,用冰凉的井水洗去手上的残渣。山风吹过,寒蝉鸣得愈发凄切。沈念紧了紧腰间的粗布带子,转身走进了那间虽然漏风、却有着药香的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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