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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朝堂风雪 沈照雪入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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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长公主私藏沈家女的传闻,是在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的。
天还未亮,茶肆未开,街头巷尾便已有窃窃私语。
有人说,沈家并非通敌,而是手中握有先帝旧诏,才遭人灭口。
也有人说,长公主之所以冒雪去乱葬岗,并非查案,而是为了抢在旁人之前找到那封旧诏。
更有人说,沈家女死里逃生,是因为旧诏就藏在她身上。
风声一起,便再压不住。
早朝之上,弹劾长公主的折子如雪片般递了上来。
金銮殿内,少年皇帝萧承璟坐在龙椅上,脸色有些发白。
他年方十五,眉目尚带稚气,身上龙袍宽大,压得他肩背都显得单薄。
而殿下群臣分立,人人垂首。
看似恭敬,实则暗潮汹涌。
御史台的人率先出列。
“陛下,沈家通敌案已由刑部定案,罪证确凿。长公主殿下却私自收留沈家余孽,实有包庇逆犯之嫌。”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静了静。
很快,又有人出列。
“臣附议。如今京中传言四起,说什么先帝旧诏,动摇人心。若不尽快将沈氏女交由三司会审,恐怕难以服众。”
“臣也附议。长公主殿下掌辅政之权,更该避嫌。”
萧承璟坐在龙椅上,手指紧紧攥住扶手。
他下意识看向殿中那道玄色身影。
萧令仪立在百官之前,神色冷淡,仿佛那些弹劾与她毫无关系。
太后坐在珠帘之后,声音温和。
“皇帝,众臣也是为朝局安稳着想。”
萧承璟唇动了动。
“皇姐……”
太后轻轻咳了一声。
萧承璟立刻收声,神色有些慌。
萧令仪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萧承璟便像终于稳住心神,坐直了一些。
“皇姐,你如何说?”
萧令仪淡声道:“臣确实带回了沈家女。”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御史立刻道:“殿下既已承认,便请将沈氏女交出。”
萧令仪看向他。
“交给谁?”
御史一愣。
“自然是交给大理寺或刑部。”
萧令仪道:“刑部?”
她目光移向裴元璋。
裴元璋站在群臣之中,神色如常。
萧令仪唇角微冷。
“沈家案正是刑部定的案。如今案中疑点未清,却要把唯一活□□回刑部,御史大人觉得合适?”
御史被问得一顿。
很快又道:“那便交由三司会审。”
萧令仪道:“三司会审可以。”
殿中众人皆是一怔。
显然没人想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快。
太后在珠帘后眯了眯眼。
萧令仪继续道:“不过,既要三司会审,便不能只审沈照雪一人。”
御史问:“殿下何意?”
萧令仪抬手。
青梧上前,将一份卷宗呈给殿前内侍。
萧令仪道:“昨夜有人夜闯大理寺义庄,意图焚毁沈家尸首。又有人潜入长公主府,刺杀沈家女。两人皆出自内廷司。”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太后珠帘后的手微微一顿。
裴元璋脸色也变了些。
萧令仪声音不疾不徐。
“臣也想问,沈家若已伏法,谁急着毁尸灭证?沈家女若只是罪臣余孽,又是谁急着杀她灭口?”
无人答话。
萧令仪转向裴元璋。
“裴尚书,沈怀渊在刑部大牢中畏罪自尽,这案卷是你亲自批的?”
裴元璋出列,拱手道:“正是。”
“尸体可由仵作细验?”
“当时案情紧急,仵作验过大略,并无疑点。”
萧令仪淡淡道:“大略?”
裴元璋额角紧了紧。
萧令仪看着他。
“沈怀渊死前曾被人逼问,指甲缝中留有他人衣料。刑部却在卷宗上写他畏罪自尽,并无疑点。裴尚书,这也是大略?”
裴元璋脸色微沉。
“殿下此言,可有证据?”
萧令仪道:“证据在大理寺义庄。裴尚书若不信,可请大理寺卿当殿回话。”
众人目光立刻转向另一侧。
大理寺卿陆怀瑾出列。
他约莫二十七八,身着绯色官袍,眉眼温和,气质清正。
“回陛下,臣昨夜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复验沈怀渊尸身,确发现死因疑点。沈怀渊并非自尽,死前曾遭逼问,且尸身有被人移动过的痕迹。”
大殿彻底安静下来。
裴元璋脸色终于变了。
太后隔着珠帘缓缓开口:“陆大人,复验尸身是大事。你可要想清楚再说。”
陆怀瑾垂首,声音却稳。
“臣所言句句属实,验尸记录已封存大理寺,可随时呈陛下御览。”
萧承璟立刻道:“呈上来。”
内侍将验尸记录递上。
少年皇帝看得不算快,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看完后,抬头看向裴元璋。
“裴尚书,沈怀渊之死,为何与刑部卷宗不符?”
裴元璋立刻跪下。
“陛下,臣失察。”
萧令仪冷声道:“一句失察,便能抹去一桩冤死?”
裴元璋道:“殿下,沈怀渊死因有疑,不代表沈家通敌案有疑。”
陆怀瑾忽然道:“裴尚书此言差矣。沈怀渊是主犯,他若并非畏罪自尽,而是死前遭人逼问,便说明有人想从他口中得到东西。此事与沈家案自然有关。”
裴元璋看向他。
陆怀瑾仍旧温和,语气却不退。
殿中气氛一时僵住。
太后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沈氏女无罪。既然此女牵涉其中,更该交出来会审。”
这一次,萧令仪没有立刻反驳。
她抬眸看向龙椅上的萧承璟。
“陛下,臣愿将沈照雪交由大理寺看管。”
满朝又是一静。
太后眉心微动。
萧令仪继续道:“但有三点。”
萧承璟立刻道:“皇姐请说。”
“第一,沈照雪伤重未愈,不得动刑。”
“第二,沈家案重审期间,刑部与内廷司涉案,需暂避此案。”
“第三,沈照雪由大理寺看管,但臣要旁听审案。”
太后冷声道:“长公主,这与把人留在你府中有何区别?”
萧令仪淡淡道:“区别在于,臣给了朝堂一个交代。”
太后被噎了一瞬。
萧承璟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萧令仪,终于咬牙道:“准。”
太后道:“皇帝。”
萧承璟这一次没有立刻退让。
他握紧扶手,声音虽不算有力,却很清楚。
“沈家案既有疑点,便重审。沈氏女暂交大理寺看管,不得用刑。刑部、内廷司暂避,皇姐旁听。”
他说完,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又补了一句。
“此事就这么定了。”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
萧令仪垂首。
“臣遵旨。”
珠帘后,太后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
早朝散后,裴元璋走在宫道上,脸色阴沉。
陆怀瑾从后方追上,温声道:“裴尚书留步。”
裴元璋停下。
“陆大人今日倒是好风骨。”
陆怀瑾笑了笑:“职责所在。”
裴元璋冷冷道:“大理寺向来谨慎,陆大人何必急着卷进这趟浑水?”
陆怀瑾道:“既是案子,便无浑水清水之分。”
裴元璋盯着他。
“年轻人太干净,未必活得长。”
陆怀瑾仍旧温和:“多谢裴尚书提醒。”
不远处,萧令仪正从殿阶走下。
陆怀瑾向她拱手。
“殿下。”
萧令仪看他一眼。
“今日多谢。”
陆怀瑾道:“臣只是如实禀报。”
萧令仪道:“沈照雪稍后会送去大理寺。”
陆怀瑾顿了顿。
“她伤势如何?”
“暂时死不了。”
陆怀瑾:“……”
他斟酌道:“那臣会命人备好干净院落,也会请女医随侍。殿下放心。”
萧令仪淡声:“本宫不是不放心。”
陆怀瑾笑而不语。
萧令仪看他。
陆怀瑾立刻收笑,正色道:“臣明白。”
萧令仪转身离开。
青梧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殿下真要把沈姑娘送去大理寺?”
“嗯。”
“沈姑娘恐怕会以为殿下把她推出去了。”
萧令仪脚步微顿。
片刻后,她道:“她不会。”
以沈照雪的聪明,不会看不懂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既能堵住朝臣的嘴,也能让沈照雪名正言顺接触沈家案。
青梧低声:“可她伤还没好。”
萧令仪冷淡道:“大理寺又不是刑场。”
青梧点头:“是。”
萧令仪又道:“多派些人暗中守着。”
青梧:“是。”
“她的药也带过去。”
“是。”
“太医每日去两次。”
青梧忍了忍,还是道:“殿下,这些要不要告诉沈姑娘?”
萧令仪看她一眼。
青梧立刻低头:“奴婢多嘴。”
萧令仪没有说话。
长公主府内,沈照雪听到朝堂旨意时,正靠在榻上拆纱布。
青梧进来时,看到她左肩纱布松了一半,脸色当即变了。
“沈姑娘!”
沈照雪手一顿。
她抬头,看见青梧,立刻若无其事地把纱布按回去。
“我只是看看伤口。”
青梧冷声:“殿下说过,你若乱动,就改成十日后再去义庄。”
沈照雪:“……”
她安静地把手收了回去。
青梧将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沈照雪听完,倒没有太意外。
“殿下答应把我交给大理寺?”
青梧看着她:“是暂交大理寺看管,不是把你交出去。”
沈照雪笑了笑:“我知道。”
青梧松了口气。
沈照雪道:“这是好事。大理寺介入,刑部和内廷司暂避,说明沈家案终于能名正言顺重审。”
青梧道:“殿下也是这个意思。”
沈照雪垂眸。
她当然明白。
萧令仪没有把她推出去。
相反,她是把自己从长公主府这处风口,转移到大理寺这处明面上的安全地。
这样一来,朝臣无法继续咬死长公主私藏罪臣女。
她也有了接触义庄和卷宗的机会。
沈照雪低声道:“殿下想得很周全。”
青梧看她一眼:“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你昨日不是说,若怕连累殿下,可以把你交给大理寺。”
沈照雪笑了一下。
“我自己说可以,和殿下真的这么做,是两回事。”
青梧一怔。
沈照雪慢慢道:“若她只是为了撇清关系,昨夜就能把我送走。她现在送我去大理寺,是在保我,也是在保案子。”
青梧沉默片刻。
“你倒是懂殿下。”
沈照雪抬眼。
“她这样的人,看起来冷,其实每一步都在替别人留退路。”
青梧眼中闪过一点复杂。
沈照雪低声笑了笑:“只是她自己不说。”
青梧心想。
你们一个看出来却偏要戳破,一个做了却偏不承认。
倒真是天生一对嘴硬。
当然,这话她不敢说。
午后,萧令仪亲自来了一趟。
沈照雪已经换好衣裳。
白色衣裙外披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仍旧苍白,却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她坐在榻边,看到萧令仪进来,眼睛微亮。
“殿下。”
萧令仪看她一眼。
“能走?”
沈照雪沉默一瞬。
“能坐。”
萧令仪皱眉:“谁问你能不能坐?”
沈照雪理直气壮:“坐马车也是走的一种。”
萧令仪冷着脸。
青梧在旁轻咳一声:“殿下,软轿已经备好了。”
沈照雪立刻看向青梧,眼神感激。
萧令仪道:“大理寺不是长公主府,去了之后,少惹事。”
沈照雪点头:“我一向安分。”
青梧低下头。
萧令仪看着她:“你安分?”
沈照雪认真道:“相对而言。”
“相对谁?”
沈照雪想了想:“相对刺客。”
萧令仪:“……”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就不该来。
沈照雪却收了笑,轻声道:“殿下,谢谢。”
萧令仪目光微顿。
沈照雪道:“我知道你不是把我推出去。”
屋中安静下来。
萧令仪看着她。
少女坐在榻边,狐裘衬得她脸越发小,唇色仍淡,眼神却亮。
她像是很轻易就看穿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这让萧令仪觉得不习惯。
也有一点陌生的烦躁。
她淡淡道:“本宫只是顺势而为。”
沈照雪弯了弯唇。
“嗯,殿下只是顺便护我。”
萧令仪眼神一冷。
沈照雪立刻改口:“顺便护案子。”
萧令仪不想与她争辩。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沈照雪。
沈照雪一怔:“这是?”
“长公主府令牌。”
沈照雪接过,玉牌入手微凉,上面刻着一个“令”字。
她心口莫名一动。
“给我做什么?”
萧令仪道:“大理寺若有人为难你,拿这个给他们看。”
沈照雪指尖轻轻摩挲玉牌。
“殿下不是说,大理寺不是长公主府?”
萧令仪道:“所以让你带着。”
沈照雪抬眼看她,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这算不算殿下给我的护身符?”
萧令仪淡声:“算催命符。你若敢借本宫名义胡来,本宫第一个收拾你。”
沈照雪握紧玉牌,低声道:“好。”
萧令仪微微一顿。
这次她居然没继续逗她。
沈照雪垂下眼,声音很轻。
“我会好好拿着。”
萧令仪沉默一瞬,移开目光。
“走吧。”
大理寺离长公主府不算远。
软轿外又换了马车,沈照雪被青梧扶着上车时,疼得额上出了冷汗,却硬是一声没吭。
萧令仪骑马随行。
车帘落下前,沈照雪看见她坐在马上,玄衣墨发,眉眼冷清,像风雪里的一柄长刀。
街边有人偷偷张望。
传闻已起,众人都想看看那位传说中被长公主私藏的沈家女到底是什么模样。
沈照雪坐在车内,听着外头窃窃私语。
“就是她?”
“听说沈家旧诏就在她身上。”
“长公主亲自护送,看来传闻不假。”
“嘘,小声些,不要命了?”
沈照雪垂眸。
她知道,自己从今天起,便彻底站到了明处。
藏在暗处的人会盯着她。
朝堂上的人也会盯着她。
可明处有明处的好。
至少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只是被追杀的孤女。
她是沈家案唯一活口。
是先帝旧诏的线索。
也是萧令仪亲自护着送入大理寺的人。
马车忽然停下。
外头传来青梧的声音:“沈姑娘,到了。”
沈照雪刚掀开车帘,便看见大理寺门前站着一人。
绯色官袍,眉目温和。
正是大理寺少卿陆怀瑾。
他上前行礼。
“沈姑娘。”
沈照雪还了一礼:“陆大人。”
陆怀瑾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温和:“院落已备好,太医也在里面候着。沈姑娘放心,在大理寺中,无人会对你动刑。”
沈照雪笑了笑:“多谢。”
萧令仪从马上下来。
陆怀瑾向她行礼:“殿下。”
萧令仪道:“人交给你了。”
陆怀瑾点头:“臣会照看好。”
萧令仪看他一眼。
“不是照看。”
陆怀瑾立刻改口:“臣会看管好。”
萧令仪这才收回目光。
沈照雪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萧令仪看向她。
沈照雪立刻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怀瑾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很快又压下去。
沈照雪被安排在大理寺后院一处清静小院。
院中有两名女医,四名侍女,外头还守着大理寺的人和长公主府暗卫。
这哪里像看管。
倒像换了个地方养伤。
沈照雪进屋后,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药、热茶,还有一叠整理过的沈家案卷宗副本。
她看向青梧。
青梧道:“殿下吩咐的。”
沈照雪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唇角轻轻弯起。
“殿下还真是顺势而为。”
青梧面无表情:“沈姑娘,这话你可以当着殿下的面说。”
“不了。”沈照雪很识趣,“我还想活。”
青梧离开后,沈照雪翻开卷宗。
沈家案的时间线、证人供词、物证清单,一项项映入眼中。
她看得很慢,也很仔细。
直到翻到沈怀渊死前随身物品那一栏时,她忽然停住。
物品清单上写着:
玉佩一枚,裂。
沈照雪指尖一僵。
玉佩。
她梦里那块冰冷的玉。
她立刻往下看。
可清单之后却没有玉佩去向,只写着“入刑部封存”。
沈照雪心跳加快。
刑部封存。
可刑部如今避案,裴元璋又明显有问题。
那块玉佩,还在不在刑部?
她正要继续翻卷宗,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沈姑娘。”
是陆怀瑾。
沈照雪合上卷宗:“陆大人请进。”
陆怀瑾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木盒。
“殿下让我将此物交给你。”
沈照雪看向木盒。
不知为何,她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陆怀瑾将木盒放在桌上。
“这是昨夜从沈怀渊尸身衣襟暗层里取出的东西。原本封存在大理寺,殿下说,你或许能认出来。”
沈照雪缓缓打开木盒。
盒中铺着白布。
白布上放着半枚碎玉。
玉色温润,裂口参差,边缘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暗红血迹。
沈照雪指尖发颤。
在看见那半枚碎玉的一瞬间,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碎开。
火光。
哭声。
父亲满身是血,将一块玉塞进她掌心。
“照雪,记住……”
“玉分两半。”
“另一半,在……”
画面骤然一闪。
沈照雪猛地按住额角,脸色惨白。
陆怀瑾立刻道:“沈姑娘?”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那半枚碎玉。
耳边仿佛响起沈怀渊临死前嘶哑的声音。
“另一半……”
“在长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