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暗牢问供 暗牢供出旧 ...
-
长公主府的暗牢建在后院假山之下。
外头看着不过是一处寻常庭景,石径幽深,枯竹摇雪。可绕过假山,推开一扇不起眼的石门,便是另一方阴冷天地。
石阶一路往下。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潮气和血腥味便越重。
青梧提着灯,走在萧令仪身后。
牢中侍卫见长公主亲至,纷纷低头行礼。
“殿下。”
萧令仪没有停步。
“人醒了吗?”
守牢侍卫低声道:“醒了。下颌已经卸过,毒囊也取了。只是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青梧冷笑一声:“嘴硬?”
这世上嘴硬的人多了,可进了长公主府暗牢,还能一直嘴硬的却不多。
萧令仪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前。
昨夜刺杀沈照雪的人被绑在木架上,双手反缚,脚筋已被挑断,身上血迹未干。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十分普通的脸。
普通到丢进人群里便再也认不出来。
可也正因如此,才适合做暗线。
萧令仪在牢门前停下。
刺客看见她,眼神微微一动,却很快低下头。
青梧道:“刘三喜,内廷司杂役。三年前入宫,昨夜潜入长公主府,意图刺杀沈姑娘。”
刘三喜没有说话。
萧令仪淡淡道:“谁派你来的?”
刘三喜垂着头,一声不吭。
青梧上前一步:“殿下问你话。”
刘三喜仍是不答。
萧令仪并不动怒。
她只是看了青梧一眼。
青梧会意,走进牢中,抬手将一张纸扔到刘三喜面前。
纸上写着几个人名。
刘三喜原本神色麻木,可视线扫到纸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青梧冷声道:“周成,死于义庄。冯玉,死于内廷司卷库。还有这个赵平,刑部狱卒,前日急病身亡。”
她顿了顿。
“你猜,下一个是谁?”
刘三喜嘴唇动了动,依旧没说话。
青梧继续道:“你昨夜刺杀失败,没死成。你背后的人如今最怕的,恐怕不是你被我们审出什么,而是你还活着。”
刘三喜抬起眼,声音沙哑:“奴才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奴才?”
青梧嗤笑。
“你是内廷司杂役,却有轻功,会用短刀,牙里□□囊,还知道避开前院守卫,从西侧废园翻进来。这样的奴才,内廷司倒是藏得好。”
刘三喜脸色微白。
萧令仪终于开口。
“昨夜是谁给你的府中路线图?”
刘三喜低声:“没有路线图。奴才只是迷路误入。”
青梧都被气笑了。
“误入?误入到沈姑娘房里,误入时还带着刀?”
刘三喜闭口不言。
萧令仪语气平静:“你不说,本宫也查得到。只是你若不说,你的家人未必等得到本宫查清。”
刘三喜猛地抬头。
“我没有家人!”
这句话说得太快。
快到不像否认,倒像是害怕。
萧令仪眼神冷淡:“三年前,你入内廷司时,名册上写的是孤身一人。可四年前,京郊槐花巷有一户刘姓人家失踪,留下一个年迈的母亲和一个六岁的妹妹。”
刘三喜脸色瞬间惨白。
萧令仪继续道:“你以为改名入宫,就没人查得到?”
刘三喜呼吸急促,眼中终于出现惊惧。
“你们……你们把她们怎么了?”
萧令仪道:“本宫还未动她们。”
刘三喜死死盯着她。
萧令仪声音很淡:“但你背后的人,知道她们在哪儿吗?”
刘三喜僵住。
青梧适时道:“周成死了,冯玉死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昨夜若死在沈姑娘房里,你的家人或许还能活。可你偏偏没死成。”
刘三喜额上冷汗滚落。
萧令仪看着他:“现在,你背后的人会怎么想?”
刘三喜嘴唇发抖。
他当然知道。
他活着,就是隐患。
他若被长公主审出半句,他的母亲和妹妹都会死。
可即便他不说,只要背后的人觉得他可能会说,她们也一样会死。
青梧见他动摇,继续道:“沈姑娘说过,死士不怕死,但怕死得毫无价值。你为他们卖命,他们却早把你当成弃子。”
刘三喜缓缓抬眼:“沈姑娘?”
青梧道:“就是你昨夜要杀的人。”
刘三喜的神色变了。
他想起昨夜那个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却仍能用银针刺中他的少女。
她明明病得像随时会死。
可那双眼睛太冷静。
冷静得不像人。
萧令仪淡声道:“本宫再问一遍,谁给你的府中路线图?”
刘三喜沉默良久。
终于,他哑声道:“是一名小太监。”
青梧眼神一凛。
“名字。”
“我不知道。”
青梧皱眉。
刘三喜急忙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每次都戴着帽,低着头,腰间挂着内廷司的铜牌。我只知道,他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萧令仪问:“他让你杀沈照雪?”
刘三喜咬了咬牙:“是。”
“原话。”
刘三喜闭了闭眼。
“他说,沈家女不能活过天亮。”
牢中静了一瞬。
萧令仪的眼神,在那一刻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青梧低声问:“还有呢?”
刘三喜道:“他说,若沈家女死了,我家人就能离京。若她不死,我母亲和妹妹也别想活。”
青梧眉心紧皱:“他可说为何一定要杀沈姑娘?”
刘三喜摇头:“没有。但他提到一句话。”
萧令仪:“什么话?”
刘三喜声音低了下去。
“旧诏未出,沈女不可留。”
旧诏。
沈女。
萧令仪眸色骤沉。
青梧也变了脸色。
旧诏,指的是七年前先帝那道密诏?
若真是如此,沈照雪的推测便又中了。
沈怀渊当年奉先帝密诏入京,或许真的带走了某样东西。
而那东西,很可能与沈照雪有关。
萧令仪转身:“青梧。”
青梧立刻道:“属下明白,去查断指小太监。”
“再派人去槐花巷,把刘三喜家人接走。”
刘三喜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殿下……”
萧令仪没有看他。
“别误会。本宫不是救你。”
刘三喜怔住。
萧令仪语气冷淡:“本宫只是要让你活着继续说。”
她说完,转身离开暗牢。
青梧跟上去,心中却忍不住想。
这话若是沈姑娘听见,定又要说一句殿下嘴硬。
石门重新合上时,外头天色已经亮了。
雪停了。
檐角挂着一线冷白的光。
萧令仪走出暗牢,青梧低声道:“殿下,旧诏一事,要告诉沈姑娘吗?”
萧令仪脚步一顿。
片刻后,她道:“告诉。”
青梧有些意外。
萧令仪看向远处东院的方向。
“她迟早会猜到。”
与其让沈照雪自己乱猜,不如把线索放到她面前。
那小姑娘伤得连床都下不了,却已经凭几句话搅动了宫里宫外的局。
萧令仪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沈照雪确实很有用。
很快,沈照雪便从青梧口中听完了暗牢口供。
她正靠在榻上喝药。
这次的药由青梧亲自盯着煎,苦得沈照雪眉头紧皱。
刚喝一口,听见“旧诏未出,沈女不可留”这句话,她动作便停住了。
青梧问:“怎么?”
沈照雪看着碗中药汤。
“旧诏。”
她低声重复。
“七年前的先帝密诏。”
青梧点头:“殿下也是这么想。”
沈照雪沉默下来。
旧诏未出,沈女不可留。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
旧诏和她有关。
或者说,幕后之人认为旧诏会通过她出现。
可是她没有原主完整记忆。
她甚至连沈怀渊死前是否见过原主都想不起来。
沈照雪闭了闭眼,试图从那堆破碎的记忆里翻找线索。
火光。
哭声。
父亲的手。
还有一片冰冷的玉。
她猛地睁开眼。
青梧看见她脸色不对:“想起什么了?”
沈照雪抬手按住心口。
“玉。”
“什么玉?”
“我好像记得,沈怀渊给过原主一块玉。”
青梧皱眉:“你昨日醒来时,身上没有玉。”
沈照雪道:“所以不是随身带着。”
她努力回想。
记忆里,男人满身是血,死死握着少女的手,像是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掌心。
可下一瞬火光扑来,有人撞开门,画面便碎了。
玉去了哪里?
沈照雪越想,头越疼。
她脸色发白,手里的药碗险些拿不稳。
青梧连忙扶住碗:“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沈照雪轻轻喘了口气。
“不行。”
“为何不行?”
“因为对方不会给我慢慢想的时间。”
沈照雪抬眸,眼底清醒得吓人。
“他们昨夜已经派人来杀我。一次不成,就会有第二次。只要旧诏还没出现,我就一直是他们的眼中钉。”
青梧沉声道:“殿下已经封府。”
“封府只能防外面的人,防不了朝堂施压。”
沈照雪道:“太后昨夜已经要把我交给内廷司,今日朝堂上,必然会有人弹劾殿下包庇罪臣余孽。到时殿下若保我,便会被拖下水。”
青梧沉默。
她知道沈照雪说得没错。
萧令仪可以强行护住沈照雪一次,两次。
可若满朝弹劾,皇帝下旨,事情便会变得麻烦。
沈照雪把药碗放下。
“我要进大理寺义庄。”
青梧愣住:“你疯了?”
沈照雪道:“我没疯。”
“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可以坐轮椅。”
“没有轮椅。”
“那就抬过去。”
青梧简直被她气笑了:“你当自己是什么?祖宗吗?”
沈照雪认真想了想。
“暂时可以当成重要证人。”
青梧:“……”
她终于理解殿下为何总被这个人气得冷脸。
沈照雪却没有玩笑的意思。
“我要见沈怀渊的尸体。原主记忆太碎,单靠想是想不起来的。也许看见他的尸体,看见他身上的东西,我能记起更多。”
青梧皱眉:“此事要殿下同意。”
“那就请殿下来。”
青梧刚想说殿下正在处理朝事,门外却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请本宫来做什么?”
沈照雪抬眼。
萧令仪不知何时来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外披玄色大氅,整个人看着比昨夜少了几分锋利,却依旧冷清得让人不敢靠近。
青梧立刻行礼:“殿下。”
萧令仪走进来,目光落在沈照雪身上。
“药喝完了吗?”
沈照雪顿了一下。
她看了眼还剩大半的药碗。
萧令仪也看见了。
“先喝药。”
沈照雪:“……”
她刚酝酿好的查案气势,被这一句话打散了大半。
青梧把药碗递回去,眼底隐隐有点笑意。
沈照雪认命地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萧令仪看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照雪总觉得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很淡的笑。
沈照雪忍不住道:“殿下故意的?”
萧令仪淡声:“本宫没那么闲。”
沈照雪低声道:“我看未必。”
萧令仪看她一眼。
沈照雪立刻把话题拉回正事。
“殿下,我想去义庄。”
“不准。”
回答得毫不犹豫。
沈照雪早有预料。
“我必须去。”
萧令仪冷声:“你昨日刚昏过去,今日便要出府。沈照雪,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沈照雪看着她:“我若不去,可能命更短。”
萧令仪皱眉。
沈照雪道:“旧诏和我有关,可我记不起来。沈怀渊的尸体是目前最可能刺激我恢复记忆的线索。”
“恢复不了呢?”
“那至少可以亲自验尸。”
“仵作已经验过。”
沈照雪摇头:“他们不如我。”
这话说得平静,却狂得理所当然。
萧令仪盯着她。
沈照雪也不退让。
屋中一时安静。
青梧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萧令仪冷声道:“你现在下得了床?”
沈照雪立刻道:“下得了。”
她说着便要掀被。
下一刻,伤口一扯,脸色顿时白了。
萧令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照雪动作僵住。
萧令仪冷声:“继续。”
沈照雪默默把被子又盖了回去。
“其实也可以明日。”
青梧差点没忍住笑。
萧令仪看着沈照雪那副难得吃瘪的模样,心中那点怒意竟被冲淡了些。
她淡淡道:“三日。”
沈照雪抬眼。
萧令仪道:“三日后,若你能下床,本宫带你去义庄。”
沈照雪问:“若我不能呢?”
“那就继续躺着。”
沈照雪皱眉:“殿下,三日太久。”
萧令仪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商量。”
沈照雪看着她,忽然放软了声音。
“殿下。”
萧令仪眼皮一跳。
每次沈照雪这样喊她,都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沈照雪苍白着脸,眼神却亮得很。
“我若早一日查清真相,殿下便少一日被朝臣弹劾。殿下护我,我总不能只躲在床上拖累你。”
萧令仪眸色微顿。
她冷淡道:“本宫何时护你?”
沈照雪笑了。
“那昨夜封府、抓刺客、拒绝太后要人,都是为了大昭?”
萧令仪面无表情:“是。”
沈照雪点头:“懂了。”
她拖长尾音,声音里藏着笑。
“殿下心系大昭,顺便护我。”
青梧默默低头。
她已经不敢看萧令仪的脸色。
萧令仪看着沈照雪,忽然道:“两日。”
沈照雪一怔。
萧令仪淡声:“两日后,若太医说你能出府,本宫带你去。”
沈照雪立刻弯起眼。
“多谢殿下。”
萧令仪冷冷道:“但这两日,你若再乱动,便改成十日。”
沈照雪乖巧点头。
“我一定好好养伤。”
萧令仪看她那副装出来的乖顺模样,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她转身欲走,沈照雪却忽然又叫住她。
“殿下。”
萧令仪停步,语气已经有些不耐。
“又怎么?”
沈照雪看着她,认真道:“朝堂上若有人弹劾你包庇我,你不必硬扛。”
萧令仪回头。
沈照雪道:“可以把我推出去。”
青梧脸色一变。
萧令仪眼神也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沈照雪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的意思是,可以暂时把我交给大理寺,而不是留在公主府。这样殿下不用担包庇之名,我也能名正言顺接触沈家案卷。”
萧令仪冷笑:“你倒是会替本宫安排。”
沈照雪垂眸:“我只是不想连累殿下。”
屋中骤然安静。
这句话落下后,萧令仪许久没有说话。
沈照雪抬眼,才发现她的脸色比方才更冷。
冷到近乎危险。
萧令仪一步步走回榻边,俯身看着她。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沈照雪能闻见她身上极淡的冷梅香。
萧令仪一字一句道:“沈照雪,本宫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教。”
沈照雪怔住。
萧令仪继续道:“本宫要不要护你,如何护你,护到几时,都是本宫的事。”
沈照雪看着她。
萧令仪眼神冷得厉害,可那冷意之下,似乎又压着什么别的情绪。
像怒。
又不像只是怒。
“你若真不想连累本宫,就把自己这条命养好。”萧令仪冷声道,“别动不动就昏给本宫看。”
沈照雪一时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那种故意撩拨的笑。
而是很轻、很软,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好。”
萧令仪皱眉:“你笑什么?”
沈照雪望着她。
“我笑殿下凶人的样子,也像是在关心人。”
萧令仪:“……”
青梧在旁边几乎想立刻退出去。
萧令仪闭了闭眼,似乎忍了又忍,才没有把沈照雪从床上拎起来丢出去。
“沈照雪。”
“在。”
“你再多说一句,本宫现在就让青梧把你送去大理寺。”
沈照雪立刻闭嘴。
可闭嘴归闭嘴,她眼底那点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萧令仪冷着脸离开了。
青梧送她出门,再回来时,发现沈照雪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青梧问:“想什么?”
沈照雪道:“我在想,我好像抱到了一条很好的大腿。”
青梧:“……”
沈照雪又道:“还是会嘴硬的那种。”
青梧终于忍不住道:“沈姑娘,你若想活久一点,最好别总招惹殿下。”
沈照雪弯了弯唇。
“可是她生气的样子,挺可爱的。”
青梧面无表情:“这话我会转告殿下。”
沈照雪立刻道:“青梧姐姐,手下留情。”
青梧冷笑:“现在知道怕了?”
沈照雪认真点头。
“怕。”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但也是真的觉得她好。”
青梧看着她。
沈照雪望向窗外。
雪停之后,天色清亮了许多。
她活到现在,全靠自己赌命。
可萧令仪是第一个明明可以把她推出去,却偏偏把她留在身后的人。
那人嘴上说是为了案子,为了大昭,为了线索。
可沈照雪知道,不全是。
至少不全是。
她低头看着掌心。
梦里那块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那里。
旧诏。
沈女。
沈怀渊。
两日后,她一定要去义庄。
只有看见那具尸体,她才可能想起原主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也只有找到旧诏,她才能知道沈家为何被灭门。
以及,那个躲在紫衣沉香之后的人,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半掀。
一名穿着灰袍的男人坐在车中,远远望着公主府紧闭的大门。
片刻后,有人低声禀报:
“主子,刘三喜没死,沈家女也还活着。”
灰袍男人没有说话。
手中佛珠一颗一颗转过。
“长公主护得很紧?”
“是。”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萧令仪护得越紧,朝堂上就越有人不安。”
“那接下来……”
男人放下车帘,声音淡淡。
“放消息出去。”
“就说长公主私藏沈家女,是因沈怀渊死前曾留下一封先帝旧诏。”
属下愣了愣。
“这样一来,旧诏之事岂不是会传开?”
男人语气平静。
“传开才好。”
他低声笑了笑。
“水浑了,鱼才会出来。”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残雪。
而在京城看不见的暗处,关于沈家女、长公主与先帝旧诏的传闻,已经悄然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