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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不能死 沈照雪醒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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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雪这一昏,便又昏了大半夜。
长公主府灯火通明。
府医、太医进进出出,药房的炉火一整夜没有熄。廊下侍卫换了一拨又一拨,刀鞘上的冷光映着雪色,连空气都像绷紧的弦。
青梧守在门外,脸色比夜色还沉。
屋内,太医跪在榻边,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萧令仪坐在一旁,指尖搭在扶手上,面无表情。
越是面无表情,越让人心惊。
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斟酌道:“殿下,沈姑娘原本便失血过多,内伤未愈,方才又强行动气,牵扯旧伤,这才昏厥。”
萧令仪问:“能醒么?”
太医低头:“能。”
萧令仪看着他。
太医后背一寒,立刻补道:“只是需要静养。若再这样几番折腾,恐怕会伤及根本。”
萧令仪声音很冷:“她若伤及根本,本宫便让你们太医院也伤及根本。”
太医脸色一白,连忙伏地:“臣定当竭尽全力!”
床榻上,沈照雪脸色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她睡得并不安稳。
眉心紧皱,指尖攥着那只小瓷瓶不放。像是陷在什么梦魇里,明明昏迷着,额角却不断渗出冷汗。
萧令仪垂眸看了一会儿。
太医低声道:“殿下,沈姑娘似乎受惊过度,又兼旧伤发热,今夜恐有梦魇。若能有人在旁安抚,或许会好些。”
屋中静了一瞬。
萧令仪淡声道:“青梧。”
门外青梧立刻进来。
“殿下。”
“守着她。”
青梧应道:“是。”
萧令仪起身欲走。
可她刚转身,榻上的沈照雪忽然低低呢喃了一声。
声音太轻,听不清。
萧令仪脚步微顿。
青梧走近,俯身听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萧令仪问:“她说什么?”
青梧迟疑片刻。
“沈姑娘在喊……殿下。”
萧令仪神色一僵。
太医立刻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屋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照雪还在梦中,声音哑得几乎碎掉。
“殿下……别喝茶……”
萧令仪眸色微动。
片刻后,她转回身,重新走到床边。
沈照雪似乎烧得更厉害了,脸颊泛着病态的红,唇色却白。她一边昏睡,一边仍紧紧攥着药瓶,指节都用力到泛青。
萧令仪伸手,试图掰开她的手。
沈照雪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指尖。
力气不大。
甚至可以说虚弱。
可萧令仪却没有挣开。
沈照雪像是抓住了什么安心的东西,皱紧的眉头慢慢松了一点。
她低声道:“别去……”
萧令仪静静看着她。
青梧站在一旁,头低得更深。
许久,萧令仪淡声道:“都出去。”
太医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青梧也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替她们关上了门。
屋中只剩下萧令仪与沈照雪。
灯火很静。
沈照雪的手还抓着她的指尖。
萧令仪坐在榻边,垂眸看着昏迷中的少女,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本宫还轮不到你来担心。”
沈照雪自然听不见。
她只是无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
萧令仪本该抽手。
可不知为何,她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这个胆大包天、满身谜团的小姑娘抓着自己的手。
窗外夜雪无声落下。
萧令仪忽然想起乱葬岗上,沈照雪满身血污,却仰头对她笑的模样。
那时她就觉得,这小姑娘不像一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命。
更像一把被血洗过的刀。
锋利,危险,不合常理。
可这把刀如今躺在她面前,苍白虚弱,像随时都会折断。
萧令仪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是有一枚细小的刺,扎进了她一向平静无波的心底。
拔不出来。
也忽视不了。
天快亮时,沈照雪终于退了些热。
萧令仪的手被她抓了大半夜。
直到青梧轻手轻脚进来添灯,才看见自家殿下坐在榻边,神情冷淡,衣袖却被沈照雪攥得微皱。
青梧脚步一顿。
萧令仪抬眼:“看什么?”
青梧立刻垂首:“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萧令仪面无表情地抽回手。
这一次,沈照雪没有再抓住她。
可手中一空,她似乎又不安起来,眉心重新皱起。
萧令仪看了一眼,最终将那只小瓷瓶放回她掌心。
沈照雪无意识地握住,才又安静下来。
青梧低声道:“殿下,刺客已经关入暗牢。内廷司那边的名单,也已经整理出来了。”
萧令仪起身。
“去书房。”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照雪。
少女仍昏睡着,脸色比夜里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萧令仪收回目光,声音冷淡。
“让太医继续守着。她醒了,立刻来报。”
青梧应声:“是。”
书房里,案上已经摆满了卷宗。
内廷司名册、刑部旧档、沈家案卷宗、昨夜义庄刺客的口供记录,全部分门别类摊开。
萧令仪坐在案后,翻开最上面那份名册。
青梧在一旁禀报:“昨夜刺客名叫刘三喜,是内廷司杂役,三年前入宫。平日负责寿安宫与内廷司之间的杂务传递。”
寿安宫。
太后的宫殿。
萧令仪翻页的动作没有停。
青梧继续道:“义庄服毒而死的那人,名叫周成,也是内廷司的人。两人都曾在三日前被调往刑部帮忙搬运案卷。”
“谁调的?”
“内廷司掌事,冯玉。”
萧令仪抬眼:“冯玉现在何处?”
青梧脸色沉了沉。
“死了。”
萧令仪神色未变。
青梧道:“内廷司卷库走水时,他被发现死在库房外。看样子是救火时被梁木砸死,但属下觉得不对。”
萧令仪问:“哪里不对?”
“他的手很干净。”
青梧道:“若真是救火被砸死,手上至少该有烟灰、烫伤,或搬运档案留下的痕迹。可他的手太干净了,像是死前根本没碰过火。”
萧令仪眸色微冷。
“先杀人,再焚卷。”
青梧点头:“属下也是这样想。”
萧令仪问:“烧掉了什么?”
青梧递上一份清单。
“内廷司近五年的调派册,刑部临时用人记录,还有……七年前的旧宫人名册。”
萧令仪翻卷宗的手停了一瞬。
“七年前?”
青梧道:“是。属下觉得奇怪,沈家案不过是近来的事,若要灭证,烧近几个月的记录便够了。为何连七年前的旧册也要烧?”
萧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七年前。
那一年,先帝病重,皇城内外动荡。
也是她第一次握住禁军兵符的时候。
沈家当时还未出事。
沈怀渊却曾奉先帝密诏入京一趟。
萧令仪眸色沉下。
沈家案,或许比她想得还要深。
青梧犹豫片刻,又道:“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沈姑娘昨夜让传的那句‘香从紫衣来’,确实应验在裴尚书身上。属下查过,裴元璋平日极少用香,唯独昨夜入宫,衣上沾了沉水香。”
萧令仪淡淡道:“不是他的香。”
青梧一怔。
萧令仪合上卷宗。
“他昨夜进寿安宫前,见过别人。”
青梧皱眉:“太后?”
萧令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太后宫中常年焚沉水香。
但昨夜那香太新,像是刚沾上不久。
裴元璋不一定是香的主人。
他可能只是从真正的紫衣人身边来。
萧令仪思索片刻,道:“查昨夜裴元璋入宫之前,见了谁。”
“是。”
青梧正要退下,门外忽然传来侍女通报。
“殿下,沈姑娘醒了。”
萧令仪抬眼。
青梧也看向她。
屋中静了一瞬。
萧令仪将卷宗合上,淡声道:“本宫只是去问线索。”
青梧垂眼:“奴婢明白。”
萧令仪看她一眼。
青梧立刻低头,表情极其恭敬。
沈照雪醒来时,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
她睁眼看见床帐,迟钝地想,自己又活过来了。
不错。
这条命真够硬。
她刚动了动手指,就发现掌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那只熟悉的小瓷瓶。
萧令仪给她的止痛药。
沈照雪怔了怔。
她记得自己昏迷前,好像抓住了什么。
不会是……
门忽然被推开。
沈照雪抬眼,正好看见萧令仪走进来。
长公主神色一如既往冷淡,衣着整齐,看不出半分疲惫。若不是眼下有一点极淡的青痕,沈照雪几乎要以为她昨夜睡得很好。
沈照雪慢慢眨了眨眼。
“殿下。”
声音哑得厉害。
萧令仪在榻边停下。
“醒了?”
沈照雪点点头。
“多谢殿下又救我一次。”
萧令仪淡声:“不是本宫救的,是太医救的。”
沈照雪看了看手里的瓷瓶。
“那这药也是太医塞我手里的?”
萧令仪面无表情:“你自己抓着不放。”
沈照雪一怔。
她忽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我昨夜……还抓了别的东西吗?”
萧令仪冷冷看她。
沈照雪立刻懂了。
她不但抓了。
抓的可能还是长公主本人。
沈照雪苍白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点笑。
“殿下昨夜守着我了?”
萧令仪道:“本宫只是来等你醒,好问案情。”
“问了一整夜?”
“沈照雪。”
“嗯?”
“刚醒就想找死?”
沈照雪很识趣地收敛笑意。
“我错了。”
萧令仪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昨夜说,内廷司卷库会出事。”
沈照雪轻轻咳了一声。
“出了?”
“烧了。”
沈照雪并不意外。
“烧掉了什么?”
萧令仪看她:“你猜。”
沈照雪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殿下这是考我?”
“你不是很会猜么?”
沈照雪靠在床头,闭眼想了片刻。
“如果我是他们,首先会烧近来内廷司与刑部往来的记录,尤其是人员调派册。因为义庄、药房、刺客都和内廷司有关,只要查调派,就能顺着查到谁在传话。”
萧令仪没有说话。
沈照雪继续道:“其次,可能会烧沈家案相关卷宗,但这些刑部一定也有备份,单烧内廷司没用。所以内廷司卷库里真正值得烧的,应该不是沈家案本身,而是某个和沈家案背后有关的旧记录。”
萧令仪眼神微动。
“继续。”
沈照雪睁开眼。
“烧了哪一年的旧册?”
萧令仪看着她:“七年前。”
沈照雪沉默下来。
七年前。
她脑中属于原主的记忆太碎,对这个年份没有太大反应。
但萧令仪提到这个时间时,语气很淡,眼神却不一样。
沈照雪问:“七年前,宫里发生过什么?”
萧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沈照雪也没有催。
片刻后,萧令仪道:“先帝病重。”
沈照雪心中一动。
“沈家那时入过京?”
萧令仪看她一眼。
“沈怀渊奉密诏入京,三日后离京回边关。”
“密诏内容呢?”
“不知。”
沈照雪低声道:“那就对了。”
萧令仪:“何处对了?”
沈照雪慢慢道:“如果七年前沈大人奉先帝密诏入京,并且知道了某件宫中秘事,那么如今沈家案,很可能不是单纯的通敌陷害,而是灭口。”
萧令仪眸色沉沉。
沈照雪继续说:“他们要找的东西,也许就是七年前那道密诏,或者沈大人留下的证据。”
萧令仪道:“可若证据在沈家,沈家已被抄,早该找到。”
“未必。”
沈照雪摇头。
“越重要的东西,越不会藏在最容易被搜到的地方。沈家既是边关将门,若沈大人生前意识到危险,他一定会把证据交给一个别人想不到、却又有机会送到可靠之人手里的人。”
萧令仪看着她。
沈照雪指了指自己。
“比如沈家最不起眼的幼女。”
屋中静了一瞬。
萧令仪道:“你记起来了?”
沈照雪苦笑:“没有。”
她是真的没有。
原主的记忆像破碎的瓷片,只有疼痛,没有完整线索。
她能推测,却找不到关键。
沈照雪抬手按了按眉心。
“但我总觉得,原主死前应该见过父亲。只是记忆太乱,我想不起来。”
萧令仪忽然道:“别急。”
沈照雪抬眼。
这两个字不像命令。
倒像安抚。
萧令仪似乎也察觉到了,神色很快冷淡下来。
“你如今急也没用。半死不活,连床都下不了。”
沈照雪笑了。
“殿下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萧令仪冷冷看她。
沈照雪立刻把笑收回去。
“我不笑了。”
话虽如此,她眼底笑意却没完全藏住。
萧令仪移开目光。
她不想和这个病号计较。
“昨夜刺客留了活口。”萧令仪道,“你想怎么审?”
沈照雪神色正了些。
“别先问谁派他来的。”
萧令仪挑眉:“为何?”
“这种死士嘴硬,直接问主使,他不会说。就算说,也可能是别人提前教好的假话。”
沈照雪缓缓道:“先问他三件小事。”
“哪三件?”
“第一,昨夜他从哪扇门进的公主府。”
“第二,谁给他的府中路线图。”
“第三,他要杀我之前,是否被告知我已经重伤。”
萧令仪道:“第三个有何用?”
沈照雪看着她:“如果他知道我重伤,说明公主府内还有人传消息出去。若不知道,说明他只是临时接令,主使不在府内。”
萧令仪微微颔首。
沈照雪又道:“再告诉他,义庄的人死了,内廷司掌事也死了。”
萧令仪眼神微深。
“你想让他怕自己被灭口。”
“对。”
沈照雪笑了笑。
“死士不怕死,但怕死得毫无价值。尤其当他发现自己只是被推出来送死的棋子时,忠心就没那么牢了。”
萧令仪静静看她。
“你很懂人心。”
沈照雪道:“验尸验多了,就会发现死人其实比活人诚实。活人会说谎,但恐惧不会。”
萧令仪沉默片刻。
“本宫身边缺一个审案的人。”
沈照雪眼睛一亮。
“殿下这是要正式聘我?”
萧令仪淡声:“试用。”
沈照雪笑道:“那有月俸吗?”
萧令仪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沈照雪理直气壮:“我现在无家可归,身无分文,还差点为殿下查案查死,总不能白干。”
萧令仪冷声:“你住在本宫府里,吃本宫的药,用本宫的太医,还敢问月俸?”
沈照雪想了想。
“那我可以先欠着。”
萧令仪被她气笑了。
很淡的一下,几乎转瞬即逝。
可沈照雪看见了。
她怔住。
萧令仪笑起来时,竟比冷着脸更好看。
像覆了一夜霜雪的寒枝,忽然落下一点春光。
萧令仪很快收了笑。
“看什么?”
沈照雪回神,慢慢道:“看殿下笑。”
萧令仪脸色一冷。
沈照雪却不怕死地补了一句:“很好看。”
屋中空气静了。
萧令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看来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沈照雪立刻咳嗽起来。
“没有,我头晕,伤口疼,可能还要再躺十天半个月。”
萧令仪冷笑:“方才不是还要月俸?”
“病号也可以要月俸。”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
“等你能下床,再谈。”
沈照雪眼底笑意更深。
“那就是有得谈?”
萧令仪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
沈照雪在她身后轻声道:“殿下。”
萧令仪停步。
沈照雪道:“昨夜,多谢。”
这一回,她没有笑,也没有故意逗她。
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
萧令仪没有回头。
“本宫说了,是太医救的你。”
沈照雪望着她的背影。
“我谢的不是太医。”
萧令仪指尖微顿。
片刻后,她冷淡道:“好好养伤。别让本宫救回来的人太快死了。”
门开又合。
萧令仪离开后,屋中重新安静。
沈照雪靠在床头,慢慢低头看向掌心的小瓷瓶。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好像真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不是沈家的案子。
也不只是活命的欲望。
还有那个冷若霜雪、嘴硬心软的长公主。
她低声笑了笑。
“殿下啊。”
“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另一边,萧令仪走出屋门,脸上的神情才慢慢冷下来。
青梧候在廊下。
“殿下。”
萧令仪道:“去暗牢。”
青梧低声:“要提审刺客?”
“嗯。”
青梧跟在她身后,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道:“殿下,沈姑娘方才……”
萧令仪侧眸。
青梧立刻闭嘴。
萧令仪冷声:“她方才如何?”
青梧低头:“沈姑娘聪慧过人。”
萧令仪淡淡道:“胆子也过人。”
“确实。”
“命也硬。”
“……是。”
萧令仪脚步微顿。
她想起沈照雪昏迷时喊她别喝茶,想起那只攥着她指尖不肯松的手,也想起她醒来后那句认真道谢。
半晌,萧令仪冷冷道:“这样的人,若是死了,倒也可惜。”
青梧眼观鼻鼻观心。
“殿下说的是。”
萧令仪看她:“你觉得本宫在偏袒她?”
青梧立刻道:“奴婢不敢。”
“不敢,便是觉得。”
青梧沉默。
萧令仪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廊外雪光映着她冷清的侧脸。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沈照雪现在不能死。”
青梧道:“因为她是沈家案的关键?”
萧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淡淡道:
“嗯。”
像是说给青梧听。
也像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