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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义庄夜影 义庄夜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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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下来的时候,长公主府里静得像一潭深水。
沈照雪靠在榻上,屋中只点了一盏灯。
灯火微弱,映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青梧已经离开许久。
窗户重新关上了,窗台上的药渣也被收走,只剩下极淡的一点苦味,混在屋里的药香之中。
沈照雪闭着眼,听着外头风声。
她现在动不了。
伤口未愈,内里亏损,手脚都还发软。若是此刻有人想杀她,她连翻身躲开的力气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她越要让自己显得有用。
只有有用的人,才有活下来的资格。
也只有让萧令仪觉得她值得留,沈家的冤案才有重新翻开的可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不是青梧。
沈照雪睁开眼。
房门被推开,一道玄色身影走了进来。
萧令仪披着大氅,发间仍是那支银簪。她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肩上沾了些夜露,眉眼却依旧冷清。
她身后跟着青梧。
青梧低声道:“殿下,义庄已经派人守住了。”
萧令仪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榻边,垂眸看向沈照雪。
“你确定今晚会有人去义庄?”
沈照雪道:“不确定。”
青梧眉头一皱。
沈照雪又道:“但若我是幕后之人,听见有人怀疑沈家家主尸体有异,今晚一定会动手。”
萧令仪冷淡道:“为何不是等风头过去?”
沈照雪抬眼看她:“因为我还活着。”
萧令仪眸色微动。
沈照雪继续道:“他们给我下毒,是想让我尽快闭嘴。可毒没成,我又点出沈家家主尸体有问题。对方不知道我到底看出了多少,只会更急。”
她顿了顿,又道:“急,就会出错。”
屋中安静片刻。
萧令仪忽然问:“你想亲自去?”
沈照雪一怔。
她确实想去。
她想亲眼看看原主父亲的尸体。
也想亲眼确认自己的判断。
但她没想到萧令仪会看出来。
沈照雪笑了一下:“殿下愿意带我去?”
萧令仪道:“不愿意。”
“……”
沈照雪脸上的笑意僵了片刻。
萧令仪淡淡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去了也只是拖累。”
沈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纱布的身体,难得没有反驳。
萧令仪说的是实话。
她现在连下床都费劲,更别提去义庄查案。
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沈照雪思索片刻,道:“那请殿下让人仔细看三处。”
萧令仪看她:“说。”
“第一,看沈家家主的喉骨与口鼻。若是被人逼问后杀死,口鼻处可能有压制痕迹,喉骨也可能有损。”
“第二,看手指。若死前挣扎,指甲缝中可能有皮屑、血痕,或是衣料纤维。”
“第三,看衣襟和腰带。”
青梧不解:“衣襟和腰带?”
沈照雪道:“昨日我只扫了一眼。沈大人衣襟血迹方向不自然,不像倒地后形成,倒像是有人死前扶过他。若他死前被逼问,腰带、衣襟、袖口,最容易留下拖拽痕迹。”
萧令仪静静听着。
沈照雪又道:“还有,别只盯着尸体。若有人今晚去义庄,未必是为了毁尸,也可能是为了拿走尸体上的某样东西。”
萧令仪眼神微沉。
“你觉得沈家藏了东西?”
“不是我觉得。”沈照雪轻声道,“是他们觉得。”
她抬头,看向萧令仪。
“若只是栽赃灭门,沈家人死了,案子结了,他们不该这么急着杀我。除非他们要的东西还没找到,或者怕我知道东西在哪里。”
萧令仪没有说话。
灯火摇晃。
沈照雪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这位长公主总是冷冷淡淡的,像一面结了霜的湖。可沈照雪隐约觉得,湖底并不平静。
良久,萧令仪终于开口。
“青梧。”
青梧立刻垂首:“奴婢在。”
“去义庄。按她说的查。”
“是。”
青梧转身离去。
屋中只剩下沈照雪和萧令仪。
沈照雪本想继续装乖,可萧令仪站在床边一直不走,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得让人无法忽视。
沈照雪被看得有些发毛。
“殿下还有话问我?”
萧令仪道:“你方才说话时,一直称沈大人为沈家家主。”
沈照雪心里一顿。
萧令仪继续道:“寻常女儿提起父亲,不会这样生疏。”
沈照雪垂下眼。
果然。
这个人敏锐得可怕。
她不能说自己不是原来的沈照雪。
这种话说出去,不是被当成妖邪,就是被当成疯子。
她只能半真半假。
沈照雪低声道:“我醒来后,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萧令仪看着她。
“失忆?”
沈照雪轻轻点头:“算是。”
“倒是巧。”
萧令仪语气很淡,却明显不信。
沈照雪抬头,神色平静:“殿下不信也正常。”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我也希望自己记得清楚。至少该记得父亲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该记得沈家到底藏着什么,也该记得是谁害了我们。”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胸口忽然传来一种闷痛。
不是伤口的痛。
更像是这具身体残留下来的情绪。
愤怒、悲伤、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不甘。
沈照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红了一点。
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萧令仪也看见了。
屋中忽然静下来。
沈照雪偏过头,笑了一下:“让殿下见笑了。”
萧令仪没说话。
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床边。
“太医留下的止痛药。”
沈照雪看向那瓷瓶。
萧令仪语气冷淡:“别误会。本宫只是怕你疼死了,明日没人查案。”
沈照雪看着她,忽然很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
萧令仪皱眉:“你又笑什么?”
沈照雪慢慢拿起瓷瓶,指尖有些凉。
“我笑殿下心善,还不肯承认。”
萧令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照雪立刻补充:“我错了。”
萧令仪冷声道:“你认错倒快。”
“因为我惜命。”
“本宫看你不像。”
沈照雪弯了弯眼:“那是因为我知道,殿下暂时舍不得杀我。”
萧令仪眸色微冷。
沈照雪很快闭嘴。
她发现逗萧令仪是一件危险但有趣的事。
这位长公主冷归冷,却不是无情。她会恼,会忍,会在被戳中心思时冷着脸威胁人。
也会在夜里送来一瓶止痛药,却非要说是怕她疼死耽误查案。
真是嘴硬。
萧令仪看着她那副“我看破了但我不说”的表情,忽然有些后悔亲自过来。
她转身欲走。
沈照雪却忽然叫住她。
“殿下。”
萧令仪停步。
沈照雪问:“如果今晚义庄真的抓到人,殿下能不能让我见一见?”
萧令仪道:“不能。”
沈照雪:“……”
萧令仪淡声道:“你伤成这样,安分养着。”
沈照雪沉默片刻,低声道:“那若是查到沈家的线索……”
萧令仪没有回头。
“本宫会让人告诉你。”
沈照雪看着她的背影。
“殿下为何愿意帮我?”
萧令仪侧过脸。
烛火落在她眉眼间,照得那张冷清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本宫不是帮你。”
沈照雪轻声问:“那是为了什么?”
萧令仪道:“为了大昭。”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很重。
沈照雪忽然明白,萧令仪查沈家案,或许不只是怀疑冤情。
沈家通敌案背后,牵扯的可能是朝堂、边关,甚至皇权。
她想翻案是为沈家。
萧令仪查案,是为整个大昭。
沈照雪望着她,忽然认真起来。
“殿下放心。”
萧令仪看向她。
沈照雪一字一句道:“我会让真相浮出来。”
萧令仪静默片刻。
“先活过今晚再说。”
说完,她推门离去。
门合上后,沈照雪靠在床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小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瓶身。
瓷瓶很凉。
可她心口却莫名暖了一点。
这个长公主,确实有意思。
夜渐深。
沈照雪到底伤得太重,撑到后半夜,意识便开始发沉。
她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乱葬岗。
雪落满天地。
尸体横陈。
火光在远处燃烧,有人哭喊,有人求饶,有人死死抓着她的手,嘶声说:“照雪,活下去……”
沈照雪猛地惊醒。
屋中灯火不知何时快要燃尽,只剩一点微弱的光。
她额头全是冷汗,心口跳得极快。
梦里那张脸模糊不清,可那种绝望却清晰得像刀。
她抬手按住心口,低声道:“我会查清楚。”
像是在对原主说。
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照雪抬眼。
房门被推开,青梧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她脸色不太好看,袖口还沾着一点血。
沈照雪立刻清醒。
“义庄出事了?”
青梧点头。
“有人夜闯义庄,被我们的人发现后想烧尸。”
沈照雪眸色一沉。
“抓到了?”
“抓到一个,但服毒死了。另一个逃了。”
“尸体呢?”
“保住了。”
沈照雪松了口气。
青梧走近,将一块被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到案上。
“殿下让人验过沈大人的尸体,确实如你所说,他死前被人逼问过。指甲缝里发现了这个。”
沈照雪撑着身子坐起来。
青梧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小片暗紫色的布料。
布料极细,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血迹。
沈照雪伸手拿起那片布。
料子入手柔滑,不像寻常衣物。
她放到鼻尖轻轻一闻,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
不是脂粉香。
是沉水香。
青梧道:“这料子不是沈府人的衣料。”
沈照雪低声道:“也不是普通官员用得起的。”
沉水香珍贵,紫色衣料更不是寻常人可随意穿戴。
在大昭,紫色多为宗亲贵胄、重臣显爵所用。
沈照雪抬头:“殿下怎么说?”
青梧神情凝重。
“殿下说,沈家案牵扯到宫里。”
沈照雪指尖一紧。
宫里。
她早该想到的。
能一夜之间给沈家扣上通敌罪名,能调动刑部、大理寺,能在长公主府中安插暗线,还能急着毁尸灭证。
这绝不是普通朝臣能办到的事。
青梧又道:“还有一事。”
沈照雪看她。
青梧压低声音:“夜闯义庄的人临死前,身上掉出了一块腰牌。”
“什么腰牌?”
“内廷司。”
沈照雪眼神微变。
内廷司,掌宫中杂役、内侍调派,是皇城里最容易被忽视,却也最容易传递消息的地方。
沈照雪缓缓靠回床头。
“难怪。”
青梧问:“你想到什么?”
沈照雪道:“药房里的人,义庄里的人,都是棋子。真正传消息的人,恐怕藏在宫中。”
青梧脸色越发难看。
沈照雪看着手里的紫色布料,忽然问:“殿下现在在哪里?”
青梧道:“已经入宫了。”
沈照雪一怔。
“现在?”
“是。”青梧道,“义庄出事后,宫里忽然来人传旨,说太后请殿下入宫议事。”
沈照雪心口猛地一沉。
太巧了。
义庄刚出事,尸体刚验出线索,宫中便连夜召萧令仪入宫。
这不是议事。
这是试探。
甚至可能是鸿门宴。
沈照雪立刻掀开被子。
青梧按住她:“你做什么?”
沈照雪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牙道:“我要见殿下。”
“殿下已经入宫。”
“那就送信。”
青梧皱眉:“你如今这个样子,别折腾。”
沈照雪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眼神前所未有地冷静。
“青梧,今晚宫里传召,不是为了议事,是为了确认殿下查到了什么。”
青梧一顿。
沈照雪快速道:“告诉殿下,紫色布料和内廷司腰牌暂时不要亮出来。对方既然敢召她入宫,必然已经准备好了说辞,甚至可能准备了反咬一口的证人。”
青梧脸色微变。
沈照雪继续道:“还有,让殿下小心身边递茶递香的人。”
“为何?”
沈照雪看向那片布料。
“沉水香。”
她声音很轻。
“这香味若不是衣料自带,而是从某个人身上沾来的,那今晚宫里,一定有人也带着同样的香。”
青梧不再犹豫,立刻道:“我去传信。”
她转身欲走,沈照雪又叫住她。
“等等。”
青梧回头。
沈照雪道:“信上只写一句。”
“哪句?”
沈照雪一字一句道:
“香从紫衣来。”
青梧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房门再次合上。
沈照雪坐在榻上,冷汗已经浸湿后背。
伤口疼得厉害。
可她顾不上。
她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心跳一点点沉下去。
沈家案背后的手,已经从乱葬岗伸进了公主府,又从公主府伸向了皇城。
而萧令仪此刻,正在那座最危险的宫城里。
沈照雪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殿下啊。”
她垂眸,握紧手中的小瓷瓶。
“你可千万别出事。”
毕竟她这条命才刚押到长公主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以下犯上。
更没来得及,让那位嘴硬的殿下承认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