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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主府中醒来 沈照雪识破 ...

  •   沈照雪再醒来时,闻到的不是血腥气,而是一缕极淡的药香。

      苦的。

      苦里又混着一点冷梅香。

      她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顶青色帐幔,帐角用银钩勾起,床榻旁燃着一盏灯,灯火很稳,照得屋中陈设清冷雅致。

      不是乱葬岗。

      也不是牢房。

      沈照雪眨了眨眼,过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昏过去之前,被那位长公主带回了府。

      她还活着。

      意识回笼的下一瞬,痛意也跟着醒了。

      肩背、腰腹、手腕、膝盖,无一处不疼。尤其是左肩,像被火燎过一样,轻轻一动便牵得她眼前发黑。

      沈照雪倒吸一口冷气。

      床边立刻响起一道声音。

      “醒了?”

      沈照雪偏头看去。

      屏风旁站着一名青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手里端着药碗,神情却十分冷淡。

      沈照雪哑声问:“这是哪儿?”

      青衣女子走近,将药碗放在案上。

      “长公主府。”

      果然。

      沈照雪心里稍安。

      只要不是大牢,就说明她昨日那场豪赌还没有输。

      青衣女子看着她,语气平平:“你昏了整整一日。”

      沈照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

      伤口已经被处理过,手腕上的勒痕也敷了药。她身上换了干净的白色寝衣,血污被洗去,连头发都被梳顺了。

      沈照雪顿了顿。

      “谁替我换的衣裳?”

      青衣女子神色不变:“府中婢女。”

      沈照雪又问:“太医来过?”

      “来过。”

      “怎么说?”

      青衣女子看她一眼。

      “说你命大。”

      沈照雪轻笑了一声。

      “这话我爱听。”

      青衣女子大概没见过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笑得出来的人,眼神微微一顿。

      她端起药碗递过去。

      “喝药。”

      沈照雪接过药碗,手指刚碰到瓷沿,便轻轻皱眉。

      药很烫。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药味里有一味东西不对。

      她垂眸看着碗中乌黑的汤药,鼻尖轻轻动了动。

      当归、白芍、三七、黄芪,都是活血补气的药。可在这些药味之下,还压着一缕极淡的腥苦味。

      乌头?

      沈照雪抬眼:“这药是谁煎的?”

      青衣女子道:“府中药房。”

      “太医亲自开的?”

      “太医开方,药房煎药。”

      沈照雪没有立刻喝。

      青衣女子眉心微蹙:“怎么?”

      沈照雪晃了晃药碗,淡声道:“药里多了一味东西。”

      青衣女子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

      沈照雪将药碗放回案上。

      “乌头。剂量不重,喝一次不会立刻死,但我现在失血过多,内伤未愈,若连喝三日,轻则心悸昏厥,重则毒发身亡。”

      青衣女子眼神骤冷。

      她伸手便要拿药碗。

      沈照雪却先一步按住碗沿。

      “别急。”

      青衣女子盯着她:“你想做什么?”

      沈照雪抬起眼,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点笑。

      “有人不想让我活着离开公主府。你现在若打草惊蛇,人就跑了。”

      青衣女子沉默一瞬。

      随后,她转身便往外走。

      沈照雪叫住她:“等等。”

      青衣女子回头。

      沈照雪问:“你叫什么?”

      青衣女子冷声:“青梧。”

      沈照雪点点头:“青梧姑娘,劳烦你告诉殿下,这药先别倒。”

      青梧皱眉:“为何?”

      沈照雪笑了一下。

      “留着钓鱼。”

      青梧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

      像是警惕,又像是审视。

      “你最好没有撒谎。”

      沈照雪靠回枕上,轻声道:“我若撒谎,死的是我自己。”

      青梧深深看她一眼,端起药碗退了出去。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照雪闭上眼,开始一点点梳理眼下的处境。

      沈家被定罪通敌,满门被杀,尸体被伪造成流匪劫杀。

      长公主萧令仪亲自去了乱葬岗,说明她并不完全相信官面上的说法。

      而自己刚被带回公主府,药里就被人动了手脚。

      这代表,幕后之人已经知道她活着。

      也知道她可能会坏事。

      沈照雪指尖轻轻敲着被面。

      有意思。

      她才刚醒,就有人迫不及待要她闭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重,却很稳。

      沈照雪睁开眼。

      青梧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人。

      玄色衣裙,腰间束着玉带,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未着繁饰,却仍压得整间屋子都冷了几分。

      长公主萧令仪。

      她走进来时,沈照雪下意识想起身。

      刚一动,左肩便疼得她脸色一白。

      萧令仪看见了,淡声道:“不必装。”

      沈照雪动作一顿,索性又躺了回去。

      “殿下英明。”

      萧令仪在榻边坐下。

      青梧将那碗药放到案上,低声道:“殿下,沈姑娘说药里有乌头。”

      萧令仪目光落在药碗上。

      “查过了?”

      青梧道:“奴婢方才让府医看过,确有乌头粉末。”

      沈照雪心中微动。

      动作这么快。

      看来这公主府里,也不是全然没有规矩。

      萧令仪抬眼看向她。

      “你还懂药?”

      沈照雪神色自然:“略懂。”

      萧令仪冷冷道:“昨日你说验尸也是略懂。”

      沈照雪眨了眨眼。

      “我这个人,略懂得比较多。”

      青梧眼皮一跳。

      屋中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萧令仪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你可知,在本宫面前卖弄聪明的人,通常活不长。”

      沈照雪笑意收敛了一点。

      “可我若不聪明,昨日就已经死了。”

      萧令仪没有说话。

      沈照雪继续道:“殿下把我带回来,是因为我有用。既然有人想杀我,便说明我确实有用。”

      萧令仪淡淡道:“也可能是你本就该死。”

      沈照雪轻声道:“我若该死,殿下昨夜就不会请太医。”

      萧令仪眼神一冷。

      “沈照雪。”

      “在。”

      “别揣测本宫。”

      沈照雪很识趣地闭了嘴。

      只是闭嘴之前,她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萧令仪看见了。

      她的语气更冷:“你笑什么?”

      沈照雪一本正经:“我在想,殿下心善。”

      青梧:“……”

      这人是真不怕死。

      萧令仪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如何知道本宫不信沈家通敌?”

      沈照雪知道,真正的审问来了。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坐直了一些。

      “因为殿下亲自去了乱葬岗。”

      萧令仪看着她。

      沈照雪道:“若沈家罪证确凿,殿下只需派人验尸收尾,不必亲自冒雪前往。何况殿下昨日到时,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还有没有余孽’,而是确认人数。”

      萧令仪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

      沈照雪继续道:“殿下在查尸体数量,也在查是否有人被掉包。沈家上下七十三口,若少一人,多一尸,都说明其中有鬼。”

      青梧神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没有否认。

      沈照雪心里便更确定了。

      她垂眸道:“所以我赌,殿下也在怀疑沈家案。”

      萧令仪道:“你倒是会赌。”

      沈照雪抬眼:“我没有退路。”

      这句话说得很轻。

      屋中忽然静了下来。

      萧令仪看着她。

      床上的少女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有多少血色。明明伤得很重,眼神却始终清亮。

      像一只从雪里爬出来的小兽,身上全是血,爪子却还没收起来。

      萧令仪忽然问:“你想让本宫替沈家翻案?”

      沈照雪摇头。

      “不是替。”

      萧令仪微微挑眉。

      沈照雪一字一句道:“我要自己翻。”

      青梧忍不住道:“你如今连床都下不了。”

      沈照雪看她一眼,语气很平静。

      “所以才需要殿下借我一张床,几副药,和一点时间。”

      萧令仪眼中掠过一丝似笑非笑。

      “你求人,倒像是在谈条件。”

      沈照雪道:“我若只会哭着求,殿下也不会留我。”

      萧令仪没有反驳。

      片刻后,她问:“你能给本宫什么?”

      沈照雪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抬手,指向那碗有毒的药。

      “第一个人。”

      萧令仪看向她。

      沈照雪道:“下毒的人未必是幕后真凶,但一定是线。顺着这条线,能查到谁最怕我活着。”

      萧令仪问:“你打算怎么查?”

      沈照雪道:“把药端回来的人、煎药的人、碰过药方的人,全部分开询问。但不要问乌头,问黄芪。”

      青梧不解:“为何?”

      沈照雪解释:“黄芪味重,药方上原本就有。若有人提前知道药有问题,被问到乌头一定会防备。可若问黄芪,他会以为只是寻常查药,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萧令仪道:“继续。”

      沈照雪道:“再让人放出消息,说我喝了药后昏迷不醒,太医说撑不过今晚。若下毒之人背后有人,一定会急着确认我是否真死。”

      青梧看她的眼神变了。

      这小姑娘看着病弱,心却一点也不软。

      萧令仪淡声问:“若无人来确认呢?”

      沈照雪笑了笑:“那便说明下毒之人不是外面的钉子,而是府里能随时得到消息的人。”

      屋中再次安静。

      萧令仪看着她许久。

      沈照雪也由着她看。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展示价值。

      在这个地方,没有价值的人活不久。

      尤其是在萧令仪这种人身边。

      片刻后,萧令仪起身。

      “青梧,照她说的做。”

      青梧低头:“是。”

      沈照雪暗暗松了一口气。

      萧令仪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回头看向沈照雪。

      “你最好真能钓出鱼。”

      沈照雪弯了弯唇。

      “若钓不出,殿下再把我丢回乱葬岗也不迟。”

      萧令仪冷声:“本宫没有捡尸的癖好。”

      沈照雪眨了眨眼。

      “那殿下昨日抱我上马车,算什么?”

      青梧猛地低下头。

      萧令仪的脸色冷了下来。

      沈照雪很快补了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萧令仪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胆大包天的疯子。

      “沈照雪。”

      “嗯?”

      “你若再胡言乱语,本宫就让人把你毒哑。”

      沈照雪立刻乖巧点头。

      “我闭嘴。”

      她闭得很快。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藏着笑。

      萧令仪转身离去。

      门合上的瞬间,沈照雪终于没忍住低低咳了起来。

      这一咳,牵动伤口,疼得她额上冷汗都出来了。

      青梧折返回来,皱眉道:“你何苦招惹殿下?”

      沈照雪靠在枕上,气息微乱。

      “我没有招惹。”

      青梧显然不信。

      沈照雪虚弱地笑了笑。

      “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

      沈照雪望着门口,眼底笑意淡了些。

      “她不会轻易杀我。”

      青梧冷声道:“你别太自以为是。”

      沈照雪点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萧令仪不会轻易杀她,不代表会护她。

      至少现在不会。

      想活下去,她还得拿出更多筹码。

      沈照雪闭上眼,缓了片刻,忽然问:“青梧姑娘,昨日乱葬岗的尸体,运去哪里了?”

      青梧道:“大理寺义庄。”

      沈照雪睁眼:“谁负责验尸?”

      “大理寺仵作,另有长公主府的人看着。”

      沈照雪沉吟片刻。

      “沈家家主,也就是我父亲的尸体,可验过了?”

      青梧看着她。

      “你刚醒,就要问这个?”

      沈照雪声音低了一点。

      “那是我父亲。”

      虽然不是她真正的父亲。

      可原主残存的记忆太痛,痛到沈照雪只要想起那片火光,心口便像被钝刀割开。

      她继承了这具身体。

      也继承了这份血债。

      青梧沉默片刻,道:“沈大人的尸体还未细验。昨日天色已晚,殿下吩咐先封存。”

      沈照雪松了口气。

      “封存就好。”

      青梧问:“你怀疑什么?”

      沈照雪抬眼,语气很轻。

      “我怀疑,他不是死后被补刀那么简单。”

      青梧一怔。

      沈照雪道:“昨日我只来得及看一眼。我父亲衣襟上的血迹方向不对,像是死前曾被人扶起过。若有人在他死前逼问过什么,那沈家案背后,恐怕不只是栽赃通敌。”

      “而是有人在找一样东西。”

      青梧脸色微变。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青梧反应极快,袖中短刃瞬间滑入掌心。

      沈照雪也立刻噤声。

      屋中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窗外掠过。

      青梧厉声道:“谁!”

      她推窗追出。

      冷风灌入屋内,吹得帐幔翻飞。

      沈照雪撑着床沿坐起,视线落在窗台上。

      那里多了一点灰黑色粉末。

      她眯起眼。

      不是灰。

      是药渣。

      有人方才贴在窗外偷听。

      也就是说,她方才关于沈家家主尸体的话,被人听见了。

      沈照雪忽然笑了。

      鱼儿上钩了。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短暂的打斗声。

      一声闷哼后,四周恢复寂静。

      青梧很快回来,脸色难看。

      “人跑了。”

      沈照雪并不意外。

      “看清是谁了吗?”

      青梧摇头:“身法很快,像是府里的内侍打扮。”

      沈照雪看向窗台上的药渣。

      “不是像。”

      青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沈照雪道:“他身上带着药渣,说明他刚去过药房,或者一直在药房做事。下毒的人,急着来确认我有没有发现问题。”

      青梧脸色一沉。

      “我去禀报殿下。”

      “不急。”

      沈照雪叫住她。

      青梧不耐:“你又想做什么?”

      沈照雪抬眸,眼神在灯下显得格外清醒。

      “告诉殿下,人虽然跑了,但鱼线已经缠上了。”

      “他既然偷听到我怀疑沈家家主的尸体,下一步一定会去义庄。”

      青梧神色一凛。

      沈照雪慢慢靠回床头,声音低而稳。

      “守住义庄。”

      “今晚,会有人动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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