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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的致意 一沓厚厚的 ...

  •   一沓厚厚的资料看完,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粟恂楷忍着小腿骨的胀痛,踱到窗边透气。
      东方的天幕逐渐褪色,像一缸晕开的油墨画。
      远处,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最先触及天光,在雾青的天际线上切出一道坚毅的黑影。

      归鸣进来时,粟恂楷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台边的一只北美红雀,它在窗台上来回踱步,犹如一位巡视领土的国王。
      “老板,车子备好了,”他看着粟恂楷瘦削的背影,停顿了一下,试探道,“您真的不再休息几天吗?”
      粟恂楷摇头,接过归鸣手中的衣服。
      窗帘缓缓拉上,远处的国会山仍然沉寂在雾中,只有顶端那个高举圣烛的女子,在清醒地奔跑。

      ——
      邰舒笛抱着小提琴出了The Violinery 门店,Kyle跟在他身后,支支吾吾,“对不起,Susie,要不是我昨天拉你喝酒,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邰舒笛神色平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Kyle抬起头,望向他,“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刚才邰舒笛拒绝了修琴师推荐的小提琴。
      “我想去Suzuki的总店碰碰运气。”邰舒笛的表情晦暗不明,抱琴的双臂更加用力。
      “去东京?”Kyle微微张大嘴巴,问。
      邰舒笛点点头,反正这几天休息,他想去试试看。

      ——
      华盛顿的晨雾带着波托马克河特有的湿润,缓缓漫过乔治城的红砖街道。
      一辆黑色的林肯领航员穿过街道,停在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砖石建筑后巷。
      归鸣在印有塞廖尔的宅邸前按响了门铃,看到管家出来,才打开后座车门。
      橡木大门打开,一位老管家绅士地将粟恂楷迎了进去。

      粟恂楷跟着管家,经过光线幽暗的客厅,来到二楼的书房。
      见到壁炉前站着的老者,他礼貌地问候了一句“法官先生”。
      塞廖尔·维斯顿法官缓缓转过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深刻的法令纹和灰蓝色的眼睛显得严肃而富有穿透力。
      他的目光在粟恂楷脸上停留片刻,指着壁炉旁边的单人沙发,说:“坐。”

      “听安德森说,你对‘劳伦斯诉得克萨斯州案’有一些见解想与我分享。”
      “是。”粟恂楷坦诚道。
      “据我所知,你并非法律从业者,所以,是什么原因让你想和一个即将审理同性婚姻平等案件的法官聊天?”维斯顿单刀直入。
      粟恂楷继续坦诚,“这个案子我一直非常关注,因为我身边也存在这样的现实,请允许我跟您分享一个我所经历的故事,我的公司有一位顶尖的材料工程师,他设计的复合材料解决方案,能让飞机减重百分之八。前段时间,我想调他到汉堡分公司主持一个新项目,但是,他拒绝了。”
      维斯顿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的伴侣是德国人。如果林先生以工作签证去德国,他的伴侣无法以家属身份同行,虽然他们2013年在加州已经登记结婚,但德国不承认这段婚姻的移民权利。”

      维斯顿放下酒杯,目光锐利,“所以你是来游说我,为了商业效率,应该支持同性婚姻平等?”
      “不。”粟恂楷抬起眼,“我是想告诉您,当法律拒绝承认一种爱,它伤害的不仅仅是相爱的两个人。”
      他将一份文件缓缓推到维斯顿面前,“这是过去三年里,寰亚旗下的各个公司在全球二十三个国家的员工流失分析报告。其中,百分之七的离职者提到‘家庭原因’,而这当中,超过50%的人有同性伴侣。因为法律不承认他们的婚姻,所以他们不得不在晋升与爱人之间做出抉择。”
      维斯顿倾身拿起文件,目光扫过冰冷的图表,再次看向粟恂楷,“所以,你今天是以寰亚负责人的身份来推动婚姻法的边界的吗?”
      粟恂楷定定地回视维斯顿,声音沉下来:“如果仅是商业损失,我可以事不关己,但是,我也身处漩涡中心。”
      维斯顿的眼神变了变,他轻轻蹙起眉头。
      粟恂楷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衬衫领口,试图让自己放松一些:“我认识过一个人。他……很特别。十五岁时就拿了国际大奖。”
      壁炉里,柴火噼啪一响。
      “然后他渐渐长大,却发现自己爱的是同性。他生活的地方——我的故乡——是一个对‘不同’保持沉默的地方,人们不是激烈的反对,而是更可怕的……蔑视。”
      粟恂楷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刻痕:“于是,他一点一点把自己藏起来。然后,他走了。”
      他停住了。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湿润的、琥珀色的眼睛。
      维斯顿沉默了很久,问:“你们道别了吗?”
      粟恂楷嗤笑着摇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发生了争执,就在他离开之前。”

      书房陷入漫长的寂静。威士忌在杯中折射火光。
      维斯顿:“为什么对我讲这些?”
      粟恂楷收回视线,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商人:“因为安德森告诉我,您年轻时在异国求学七年,遭遇过种族霸凌。我想您能体会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所以,你希望我在即将审理的、那起可能确立联邦层面同性婚姻权利的案件中,施加某种……影响?”
      空气静了一瞬。粟恂楷迎视着法官的目光,摇头道,“没有人能影响您的独立判断。我只是希望,当您审视那些法条时,能想起,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是寻求被法律看见和保护的,活生生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就像……这次案件中的当事人,他们可能不被理解,不被祝福,甚至不被法律承认。但他们相互依傍,在彼此眼里找到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法律或许迟来,但这份情感的重量,是任何判决书都无法衡量的。”
      维斯顿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那是他自我纠结时的习惯动作。
      粟恂楷乘胜追击:“如果在这个代表自由的国家,最高法院能宣告相爱的权利是最基本的自由……”
      他深吸一口气:“那么这束光,也许有一天能照到世界上所有阴暗的角落。也许有一天,我的,朋友,能明白,他不必永远活在阴影里。”
      维斯顿的目光在粟恂楷的脸上打量了许久,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最常听到的反对意见是什么吗?”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他们说,如果允许同性婚姻,就会摧毁婚姻制度本身。”

      “法官先生,婚姻不会因为更多人的进入而被摧毁。”
      粟恂楷也走到窗边,与法官并肩而立。
      他看着远处最高法院的圆顶,一字一顿,“婚姻只会因为—当两个人站在神与世人面前,承诺彼此忠诚、相爱、共度一生时,法律却告诉他们‘你们不行’—而变得虚伪。”

      维斯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紧跟着宪法大道上一辆急促驶过的救护车,红蓝灯光划过长空,凄厉的鸣笛惊散一群飞鸟。

      房门被敲响,管家进来提醒维斯顿视频会议即将开始。

      粟恂楷心下了然,他识时务地向维斯顿颔首道别,转身走出了书房。

      维斯顿望着紧闭的房门,目光幽深。他背着双手,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本皮革封面的《圣经》。他没有翻开,只是将布满褶皱的手平放在了封面上。
      他想,或许,这座城市即将迎来一个历史性的春天。
      ——
      出了维斯顿的宅邸,清冷的空气立刻扑散热意,游蛇一般粘附在粟恂楷身上。他竭力忍住喉间的痒意,没有咳出声。
      刚才高度集中的精神略微松弛,疲惫感与疼痛感立刻涌上。
      他擦去掌心的薄汗,仰靠在林肯的后座里,对副驾的归鸣吩咐,“联系我们在马里兰的关系,确认一下法官夫人最近的慈善行程,特别是与LGBTQ青少年权益相关的。以匿名方式,做一笔匹配的捐赠。”
      “好的。”归鸣立刻应下,迅速在平板上做记录。
      博弈的方式因人而异。对于维斯顿这样的对手,粟恂楷只能兵行险招。
      “后天,您与三菱代表的见面是否需要改期,或者请副总代您出席?”
      归鸣问,透过后视镜,他能看到粟恂楷额间的一片晶莹,那是虚汗的反光。
      “照常。”粟恂楷眼皮也不抬,直接敲定。
      宪法大道上,车辆成川。林肯在华盛顿纪念碑前一掠而过,他的拇指无意识地覆上无名指,在那枚素戒上细细摩挲。

      推动边界吗?不,他从没想要推动什么宏大的边界。
      他只是想在冰冷坚硬的界墙上凿开一丝缝隙,让光透进去,让那个被他亲手推出边界的人看到,外面的世界还未彻底熄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爱的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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