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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G弦绝响 不知是第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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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第几杯酒下肚。
邰舒笛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变形。
水晶灯拉出长长的光带,像伸长的创可贴。
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扭曲地像融化的蜡。
但他依然在笑,甚至在众人的起哄下,即兴拉了一段帕格尼尼的随想曲,手指在并不存在的琴弦上飞舞,技巧炫目,却空洞得令人心慌。
“我没事……”他推开想要扶住他的Kyle,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灌满了水银,沉重得无法支撑。
世界颠倒过来,天花板变成了地板,空荡荡的入口处,似乎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邰舒笛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
然而,那只是光影的错觉。
他颓然倒回沙发里,将脸埋进那束佛朗西丝科里。
一滴温热的液体,于无人处,终于突破了层层防线,顺着脸颊洇进那层层叠叠的血色花瓣里,消失不见。
这晚,邰舒笛陷在了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四月的光线明媚,
年幼的舒笛蹲在海棠树下,哭着拼一把摔碎的练习琴。
身边的少年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泪,笨拙地安慰他:“别哭了,我帮你修。”
九月的温度宜人,
“粟恂楷,我的礼物呢?”舒笛扬起头,期待的眼神藏不住。
“给你,我在银座的手工乐器店定制的,独一无二。”少年将保护了一路的小提琴放到舒笛面前,那琴身侧面的“To my Susie”格外醒目。
邰舒笛抱起琴,咯咯笑个不停。
“将来,我要带着它去首演。”
“好,我坐最中间给你鼓掌。”
陡然间,小提琴消失了,少年也不见了。
目之所及,昏幽阴暗。
电击器滋滋作响,阴湿的笑声宛如毒蛇吐信:“小邰公子,这是病,得治。”
电流接通的瞬间,世界瞬间扭曲成了地狱。
——
邰舒笛魇在梦里,不住地攥住被子乱扯。
床头柜上,手机铃声契而不舍,终于将他拉回了人间。
重回人间的舒笛双眼圆睁,冷汗涔涔,仿佛一只抽离了骨架,扔在海面上的帆布。
意识在手机铃声的最后一个音符里苏醒过来,拿起手机,三个未接来电,他深吸一口气,回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
“恭喜我们大首席啦,演出还是那么精彩。”
“谢谢二姐。”邰舒笛对着空气笑道。
“我们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签收。”
这些年,邰舒竽攒了一屋子的礼物,都没有人回来认领。
“嗯,过阵子回去。”邰舒笛敷衍道,随即扯开话题,“爸妈最近好吗?你呢?最近身体怎么样?宝宝好吗?”
“都好,再不久就和宝宝见面了,你这个做舅舅的,见面礼准备好没有啊?”邰舒竽将话题又转了回去,“要亲自来送喔,否则我们可不收。”
邰舒笛知道躲不过,答应,“好,亲自送。”
挂断电话,他一抹额头的湿汗,准备起身冲澡清醒清醒。
他晕乎乎地站起身,左脚刚迈出一步,就绊到了床边的椅子。他下意识地寻找支撑,手臂甩过墙边的柜子,他看着柜子上的一个长条物体滑了出去,翻卷出来的紫色绒布,犹如一朵畸形的鸢尾。
那个长条物体在空中翻滚一圈,猛地砸向地面,咔嚓一声。
邰舒笛听出,那是木料碎裂的声音。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华盛顿长老会医院里,粟恂楷再次转醒。
心电图的声音规律、冰冷,落在寂静的房间,仿佛地狱里厉鬼的脚步。
粟恂楷躺在病床上,嘴唇翕动了几下。
这几天,他都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神色昏沉。
特助归鸣担心他不舒服,赶紧摁了呼唤铃。
粟恂楷喉间干涩,:“演出……怎么样?”
归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迅速拿出平板,调出一张演出截图,又补充到:“演出非常成功,花也已经送到了。”
粟恂楷微微低下脑袋,看向归鸣手中的平板。
《华盛顿时报》的头部页面,赫然印着一行大写加粗的标题:
—中西合璧-华裔青年天才诠释恢宏蝶变,《梁祝》悉尼首演大获成功—
下面附带着几张现场照片。
第一张是演奏过程中的抓拍。
舞台上,邰舒笛双眼微阖,一排纤长的睫毛密集地铺在眼睑下方。他左手的手指正在指板上独舞,右手则在娴熟地运弓。
那两颗突兀的腕骨支出皮肤,直直地扎在粟恂楷的眼里。
第二张,邰舒笛的眼睛环视台下,像个找糖的孩子。
第三张,邰舒笛和同伴一起回到休息室,那明媚上扬的眼眶里藏着一双落寞的眼。
视线相对的瞬间,粟恂楷的心尖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归鸣便合上了平板。
“媒体那边,打点好了吗?”
“您放心,我已经交代过了,对外一律告知,您已经脱离危险,一切正常。”
他们都知道,位高权重的人,没有生病的权利。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归鸣打开看了一眼,俯身凑到粟恂楷耳边,声音平稳地将关键信息嵌入:“老板,维斯顿法官同意与您见一面。”
“嗯。”粟恂楷沉下一口气,点头。
这时,医生进来查看情况,归鸣便退到了一边。
——
紫色绒布包裹的琴盒躺倒在地,带起的灰尘在黎明的光柱里回旋跃升,像一场短暂的雪崩,继而无声坍塌。
邰舒笛急忙蹲下,颤抖着拉开绒布拉链,打开琴盒。
小提琴安静地躺在里面,断裂的木茬像一根折断的肋骨,从裂缝中扎出。
琴身上,几道新鲜的裂痕匍匐在表面,像极了深渊中的闪电。
断木裂痕扎得邰舒笛双眼猩红,青筋暴起。
他手指猛地垂下,按进背板的裂缝。
木刺扎入掌心,汩汩鲜血顺着裂纹流淌开来,仿佛鲜红的纹身。
隔壁房间的Kyle听到响动,踢踏着拖鞋跑进来,慌张地问,“怎么了?”
看到地上碎裂的小提琴,他惊呼一声,不知所措。
视线触及琴身上流淌出的一条红河,他陡然清醒过来,俯身一把抓住舒笛的手,“Susie,你在干什么,快松手。”
邰舒笛置若罔闻,手指却捏得更紧,大汩的血液在他指下蔓延出来,Kyle惊得浑身冷汗,怒喝道,“你他妈手不要了?琴坏了可以修,再不行我们就换新的,你快松手。”
他急得额角青筋直跳,好不容易才把邰舒笛的手掰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然后,Kyle走过去,小心地翻过琴身,看到背板上的裂痕时,他心下一凛。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我知道一家很专业的乐器店,我们把琴送过去,应该可以修好的。”
他看着舒笛正草草包扎手指,问,“要不要去医院?”
舒笛摇摇头,只问,“你说的那家琴行在哪里?”
Kyle看着他神情恢复正常,帮他把琴盒盖上,说:“我带你去。”
事实上,Kyle心里非常自责,昨晚,难得邰舒笛愿意喝酒,他便拉着他喝了不计其数,直到最后,邰舒笛醉得人事不省。眼前的惨状估计就是舒笛宿醉后意识混沌造成的。
二人收拾一番,便匆匆出门。
车子驶过太平洋公路,停在101号店面的The Violinery 门前。
悉尼歌剧院的“蝶变”神话一夜之间早已传遍这座音乐之城,儒雅的中年修琴师一见到他们便认了出来,恭谦地将二人迎入室内。
邰舒笛扫视着店面,整间工作室的墙上挂着各种品牌的古董琴。连空气都被松香浸透。
修琴师戴上一双白色手套,小心地取出裂琴,放在丝绒台面上,用放大镜仔细检查。
最终,他摇摇头,:“背板完全开裂,音梁移位。”
邰舒笛心下一沉:“还能修复吗?”
修琴师看着他,无奈地摇摇头:“抱歉,我恐怕无能为力。”
邰舒笛手指咻然收紧。
修琴师继续解释:“这把琴是Suzuki的定制款,你懂的,日本师傅做琴,讲究一以贯之的。”
邰舒笛机械地点头,对于他而言,修琴师的这句话不啻于一纸病危通知单。
修琴师小心地把琴放回琴盒,看着落寞的邰舒笛,他于心不忍,想了想说:“或许,你可以找制作它的人试试。”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邰舒笛抬起眼,眼底似乎闪过微光。
华盛顿长老会医院里,医生检查过后,嘱咐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手机响起,归鸣帮粟恂楷拿过来。
来电显示:房谦慎。
粟恂楷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房谦慎听到粟恂楷的声音,长舒一口气,“感觉怎么样?”
“很好,没事了。”
粟恂楷尝试着动动小腿,倒吸一口冷气。
“美警怎么说?”
“普通事故。”
“那我就不派人过去了。”房谦慎放下心来。
“嗯,”粟恂楷又想起什么,说:“对了,吴先生的拍卖会我赶不过去,你帮我拍一件东西。”
“你说。”
“那把海妖,务必帮我拍下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片刻后,房谦慎嗤笑一声,“粟恂楷,你还真是……”房谦慎忽然有点鼻酸。
对于那个传说中的“海妖”,他有所耳闻,那是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每一根琴弦都自带一股空前的穿透力,拉出的每一个音符都仿佛精灵的颤音,由此得名—“海妖”。
自从宣布公开拍卖,许多音乐家都对它虎视眈眈。
“什么?”粟恂楷见他不说话,追问。
“没事儿,我一定给你办妥。”
“谢了。”粟恂楷由衷道。
“用不着你谢,该谁谢谁谢。”房谦慎意有所指。
这下,轮到粟恂楷沉默了。
“怎么?我猜错了,不是送给他的?”房谦慎似笑非笑。
“无可奉告。”粟恂楷挑挑眉。
“哼,凭我跟老吴的交情,给你拍下来是没问题,可是,你送不送得出去倒是另一个问题喔?”房谦慎打趣他。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粟恂楷上下牙床轻轻咬合。
“得,我才懒得管你这些,我现在可是上有老下有小要操心呢。”房谦慎嘴硬道,“对了,我前两天路过西安,去看了你奶奶。”
往年从年三十到初七,粟恂楷都是在西安陪老人家的,今年,情况特殊。
“你没跟她说我这事儿吧?”粟恂楷心下一凛。
“没,我心里有数着呢。”房谦慎顿了一下,语气稍显无奈,“我问她老人家愿不愿意跟我回京,她直摇头。”
粟恂楷对此习以为常,在他印象里,奶奶只有那年把他送回父母身边的时候来过燕京一趟,此后再未踏足,每年,都是粟恂楷过年去西安陪她。
“随她吧,她自在就好,大不了我就多跑跑西安。”
“得,你就多跑跑吧,谁让你是亲孙子呢,老人家这么疼你。”房谦慎笑道,又想起一件事,问,“那过两天东京的ABS冬季领袖会,你要让人代会吗?”
“不,我自己过去,正好要和三菱的航运代表见面。”
今年,寰亚的全球海运航线正式提上议程,日本是亚洲的关键市场之一,他必须亲自与那边的财团会面。
“确定要并线了?”
房谦慎问的是粟恂楷兼并他舅舅席茂山的中航联运的事。
“嗯,是时候把羊赶回我的羊圈了。”粟恂楷声音幽幽道。
“你爸能同意?”房谦慎自然不担心他那个二愣子舅舅,不过粟书良可不是个纸老虎,他不免为粟恂楷担心。
粟恂楷眼睑垂下,沉吟一声,“今时不同往日,由不得他。”
房谦慎被他寒冰般的语气冻得一个激灵,他微微蹙眉,“别逼太紧。”
兔子急了都得咬人,何况老虎。
粟恂楷没应。
房谦慎知道,他的决定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便不再多劝,只嘱咐他注意休息。
挂断电话,粟恂楷本想闭目养神,可房间里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呛得他一阵憋闷。
他索性打开笔电,继续看那份“Obergefell v.Hodges”案子的材料。
那是一桩华盛顿最近广受关注的有关同性恋婚姻的案子,也是他此次赴美的重点事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