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木棉栀下

9、阴 “她是我最

　　天亮的时候，文满春发现自己的右手完全失去了知觉。

　　她睁开眼睛，试图撑起身体，但右手怎么都使不上力。她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用力地揉搓。一下，两下，三下。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手指才开始慢慢恢复知觉。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她坐起来，动作很轻，不想吵醒其他人。但她环顾四周才发现，房间里其他孩子都已经醒了。他们坐在各自的床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下床，只是那么坐着，像是等待什么的囚犯。

　　没有人哭，没有人闹，甚至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她想起了小葵。小葵的眼神和这些孩子不一样。小葵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希望，还有愤怒和不甘。但她也知道，如果小葵继续待在这里，迟早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醒了？”

　　身后传来虞衿沙哑的声音。文满春转过身，看到他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嗯。”她说，“睡不着了。”

　　虞衿从床上下来，走到她身边，也踮起脚尖看了看窗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去吃早饭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房间，沿着昏暗的走廊向食堂走去。走廊里的灯还没有开，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照亮路面。

　　食堂里已经有一些孩子了。他们坐在长桌前，安静地等待早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桌面，像是一排排没有灵魂的木偶。

　　文满春和虞衿在角落里坐下来。很快，护工推着餐车进来了，依然是稀粥、馒头和水煮白菜。文满春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一阵反胃，差点把刚喝下去的粥吐出来。

　　“吃不下？”虞衿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粥，摇了摇头：“不太想吃。”

　　“多少吃一点。”虞衿说，“不吃东西没有力气。”

　　文满春知道他说的对。她端起碗，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她忍着恶心，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葵端着碗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姐姐早。”她说。

　　“早。”文满春应了一声，“昨晚睡得好吗？”

　　小葵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的粥比昨天的稠一点。”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文满春听了却觉得更加心酸。在这个地方，粥稠一点就算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了。这些孩子的要求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吃完早饭，孩子们又被赶到院子里“放风”。说是放风，其实就是在户外继续坐着发呆，省得在屋子里憋出病来。护工们并不关心他们是否开心，只关心他们是否健康——因为生病的孩子需要治疗，而治疗需要花钱。

　　文满春和虞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院子里有三四十个孩子，分散在各个角落，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所有人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一个男孩蹲在角落里，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圆圈。他画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

　　他画了很久，然后突然停下来，用脚把那些线条抹掉，重新开始画。又是同样的圆圈，同样的乱麻，同样的过程。他重复着这个动作，像是被卡在了某个循环里，无法逃脱。

　　文满春看着那个男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她又不敢知道。

　　“我以前以为，”文满春开口，声音很轻，“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被人抛弃。但现在我知道了，比被人抛弃更可怕的，是被人当成不存在。”

　　虞衿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很温暖。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无声的绝望。他们心里都明白，如果不能离开这里，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葵又端着碗过来了。

　　“姐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她转头一看，是小葵。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文满春旁边。

　　文满春注意到小葵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她放下筷子，轻轻握住小葵的手腕，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葵缩回手，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道痕迹，摇了摇头：“没事。”

　　“小葵，跟我说实话。”

　　小葵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昨天晚上，我不小心把水杯打翻了。被李护工看到了，她掐了我一下。”

　　文满春心底泛起一阵愠恼。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疼吗？”

　　“现在不疼了。”小葵说，挤出一个笑容，“真的，不疼了。”

　　文满春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心里酸涩得厉害。她伸手摸了摸小葵的头，说：“以后小心一点，不要再被打到了。”

　　“嗯。”小葵点了点头。

　　三个人继续吃饭。吃了一会儿，小葵突然抬起头，看着虞衿，问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虞衿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叫虞衿。”

　　“虞衿……”小葵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问，“是哪两个字？”

　　虞衿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小葵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虞是‘虞美人’的虞，衿是‘青青子衿’的衿。”

　　文满春有些惊讶：“你认识这么多字呀？”

　　小葵笑了笑，有些害羞地说：“以前院长教过我一些。她说女孩子要多读书，才能有出息。”

　　文满春心里一酸。又是那个女院长。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地方，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竟然是唯一一个给过这些孩子一点点温暖的人。

　　“她还教了你什么？”文满春问。

　　小葵想了想，说：“她教我背古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背得很认真，一字一顿，像是在努力回忆每一个字的发音。背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文满春和虞衿，问道：“我背得对吗？”

　　“对。”文满春说，“背得很好。”

　　小葵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很纯粹，很干净，像是阴霾天空中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姐姐，”小葵又转向文满春，“你和哥哥是什么关系呀？”

　　文满春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虞衿，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们是……”文满春斟酌着措辞，“我们是朋友。”

　　“只是朋友吗？”小葵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可是你们看起来很好很好。比朋友还要好。”

　　文满春的脸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在吃饭，掩饰自己的窘迫。

　　虞衿突然开口。

　　文满春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小葵，表情认真而坦诚。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他又重复了一遍，“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她。”

　　小葵看看虞衿，又看看文满春，然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啦！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

　　“差不多吧。”虞衿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文满春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这个冰冷的地方，能听到这样的话，让她觉得心里有了一点依靠。

　　吃完饭，三个人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些。小葵开始主动跟他们分享自己的秘密。

　　“姐姐，哥哥，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小葵的眼睛亮晶晶的，两只小手分别拉住文满春和虞衿的手，像是要把他们拽进自己的小世界里。

　　“去哪儿？”虞衿弯下腰，任由她拉着。

　　“秘密基地！”小葵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我发现的，没有人知道。”

　　她拉着两个人，穿过院子，走到最偏僻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一棵枯死的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树的根部有一个洞，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一个小孩钻进去。

　　小葵蹲下来，扒开树洞口的杂草，露出里面的空间。洞里铺着一些干草和树叶，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秘密基地。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小葵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我发现的。没有人知道。”

　　文满春蹲下来，往树洞里看了看。里面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几块光滑的石头，一片彩色的羽毛，还有一个用易拉罐拉环做成的小戒指。

　　“这些都是你的吗？”文满春问。

　　“嗯。”小葵点了点头，从洞里拿出那枚拉环戒指，递给文满春，“这个送给你。”

　　文满春愣了一下。“送给我？”

　　“嗯。”小葵说，“漂亮姐姐就应该收到礼物。”

　　文满春接过那枚拉环戒指。拉环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边缘没有一丝毛刺，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她把戒指套在小指上，大小刚好合适。

　　“谢谢小葵啦。”她说。

　　小葵笑了。那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那笑容很灿烂，像是阴天里突然透出来的一缕阳光。

　　虞衿蹲在她身边，看着那枚戒指，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都没有给过姐姐戒指呢。”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

　　文满春转头看他，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小指上的拉环戒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小葵，发现小葵正仰着脸看着他们，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欢喜。

　　“姐姐，”小葵在她身边坐下来，“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文满春想了想，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山，有海，有城市，有乡村。有很多很多的人，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海是什么样子的？”

　　“海是蓝色的，很大很大，看不到边际。海浪会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在沙滩上，发出刷刷的声音。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咸咸的味道。”

　　“咸咸的是什么味道？”

　　“就是……像是眼泪的味道。”

　　小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那外面的花呢？”小葵又问，“除了向日葵，还有什么花？”

　　“有很多很多。”文满春说，“有玫瑰、百合、茉莉、桂花……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花，五颜六色的，特别漂亮。”

　　小葵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虞衿说，“而且外面的花比这个院子里的花还要大。”

　　小葵的眼睛更亮了。她低下头，看着身旁散落一地的枯叶，小声说：“我好想看看外面的花啊。”

　　文满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会有机会的。”

　　小葵抬起头，看着她：“姐姐，你不会骗的我吧。”

　　“怎么会呢？姐姐告诉你，我们一定会出去的。不只是你，还有我，还有虞衿哥哥，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然后我带你去外面看花，看树，看真正的向日葵。”

　　小葵看着她，看了很久，似乎有些不相信。

　　“哥哥姐姐和你保证好不好？”虞衿往前伸出手，小指微微弯起，“拉钩？”

　　小葵迟疑片刻，慢慢伸出细细的小手指，勾住了虞衿的小指：“好！”

　　三个人坐在枯树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说是灰蒙蒙的，可在小葵眼里，已经盛上了漫山遍野盛开的花。院子里其他的孩子依然在各自的角落里发呆。

　　“哥哥姐姐，你们真好。”小葵突然开口道，“和我妈妈一样好。”

　　文满春的身体微微一僵。“你妈妈？”

　　“嗯。”

　　文满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