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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烂 “我想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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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满春不知道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多少天。一周?两周?还是更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只有天亮和天黑,只有吃饭和睡觉,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放风和一次又一次的被驱赶回房间。
她的身体在一天天地垮下去。
最开始是头痛。那种痛不是剧烈的,而是一种持续的钝痛。从太阳穴开始,蔓延到整个头部,再到后颈,最后连肩胛骨都开始酸痛。她试图忽略它,但它从不消失。
然后是胃。她的胃开始频繁地绞痛,尤其是在吃完饭后。每次吃完饭,她的胃都会胀痛很久。有时候她会恶心反胃,冲到洗漱间趴在水泥槽边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的视力也开始下降。不是近视,而是一种间歇性的模糊。有时候她的视线会突然变得模糊,即使在白天,她看东西也开始变得吃力。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营养不良,还是因为那些药物的副作用,或者两者兼有。
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每天早上醒来,她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让手指恢复正常。有时候她连勺子都握不住,粥会洒出来,弄脏衣服。
护工看到后会骂她,说她笨手笨脚,然后克扣她的饭菜作为惩罚。她不敢辩解,只能低着头,默默地承受。
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症状——耳鸣,关节痛,心悸,失眠,嗜睡,忽冷忽热……它们像是约好了一样,轮流拜访她的身体,从不缺席。
还有那些好不容易苏醒的记忆,又开始变得模糊了。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刚才想要做什么,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她有时候会忘记一些简单的词汇,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因为她找不到那个词。
虞衿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开始出现幻听。有时候他会突然转过头,盯着空无一物的角落,皱着眉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文满春问他怎么了,他会愣一下,然后摇摇头说“没什么”。但文满春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她听不到的声音。
他的记忆力也在衰退。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刚才想说什么,会忘记把东西放在哪里,甚至会忘记今天是星期几。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药。那些白色的、苦涩的药片。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们的身体,摧毁他们的神经,抹去他们的记忆。它们像是一种慢性毒药,不会立刻杀死你,但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腐烂。
“吃药了。”
每天早晚两次,护工会端着托盘走进房间,把药片分发到每个人手中。白色的药片,有时是两颗,有时是三颗。剂量取决于他们当天有没有“犯错”。
“我今天不想吃。”她说。
护工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不想吃。”文满春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护工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是你可以选择的?要么自己吃,要么我给你灌进去。你自己选。”
文满春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她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她打不过这个护工,更何况外面还有更多的人。如果她反抗,只会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她慢慢地松开了攥着床单的手。
“拿来吧。”她说。
护工走过来,把药片和纸杯放在她的床头柜上,然后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盯着她,显然是要亲眼看着她把药吃下去。
文满春拿起药片,放在手心里。三颗,白色的,圆形的。她盯着那些药片看了几秒钟,然后闭上眼睛,把它们丢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留下一种苦涩的味道。那股味道在她的舌根处久久不散。
“这才乖。”护工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虞衿,“你的呢?”
虞衿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自己的药片,吃了下去。
护工收起药盘,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她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意识开始涣散,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墙壁在旋转,天花板在旋转,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那天下午,文满春又一次在放风的时候坐在台阶上发呆。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感觉不到温暖。
虞衿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他最近越来越沉默了,说话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小葵蹲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朵向日葵,又画了一朵,再画一朵,很快地上就出现了一片向日葵花田。
“姐姐,你看。”她指着地上的画,“好看吗?”
文满春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看。”
“等我长大了,我要种一大片向日葵。”小葵说,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金黄金黄的,一大片,像太阳一样。到时候姐姐和哥哥也来住,我们可以住在花田中间的小房子里,每天都能看到向日葵。”
文满春的鼻子一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
“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小葵问。
文满春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骗人。”小葵说,“我看得出来。你和哥哥都不开心。”
文满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地上的花,沉默着。
“其实我刚来的时候也不开心。”小葵说,声音很平静,“每天都哭,每天都想妈妈。后来我发现,哭也没有用。妈妈不会来接我,哭只会让我更难受。”
文满春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女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后来我就学会了。”小葵继续说,“不开心的时候,就去找一些好看的东西。比如一朵花,比如一片好看的叶子,比如天上的云。找到了,心情就会好一点点。”
她抬起头,看着文满春,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芒:“姐姐,你也可以试试。这里虽然不好,但总有一些好看的东西。”
文满春的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她伸手摸了摸小葵的头,说:“好,我试试。”
“小葵,”虞衿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我们能等到出去那一天吗?”
小葵抬起头,看着他。
“能的。”她说,“只要我们活着,就能等到。”
“活着……”虞衿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活着哪有那么容易。”
小葵放下树枝,走到虞衿面前,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说:“一定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会好的。”
虞衿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反握住小葵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你说得对。”他说,“要活下去。”
小葵笑了,然后转向文满春,也握住了她的手。
“姐姐,你也要活下去。”她说,“我们一起活下去。”
文满春看着她,心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好。我们一起活下去。”
那天晚上,文满春又失眠了。
她的身体在隐隐作痛。膝盖酸痛,腰背酸痛。那些疼痛不是很剧烈,但持续不断。她翻了个身,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痛的姿势,但没用。疼痛甩不掉,躲不开。
“虞衿。”她开口。
“嗯?”
“又失眠了?”他问。
“嗯。”她的声音在发抖。
黑暗中,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他说,“我在这里。”
文满春握紧了他的手,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在这里多久了?”
虞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感觉……像是很久了。但又像是很短。”
“我也是。”文满春说,“时间在这里好像是凝固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虞衿说,“让你失去时间的概念,让你失去自我。当你不再记得昨天,不再期待明天,你就彻底被困在了今天。”
“虞衿……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虞衿没有回答。他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文满春重复着这个词,觉得它既遥远又陌生,“我已经不知道希望是什么感觉了。”
“我知道。”虞衿说,“希望就是……就是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一点。哪怕只好一点点,也是希望。”
文满春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坚定。
“你还相信吗?”她问。
“相信。”他说,“我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相信,我就真的撑不下去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我必须要相信。这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文满春沉默了。她握紧了他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
“那我也试着相信。”她说。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我会想,”虞衿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们没有醒来,一直留在那个梦里,会不会更好?”
文满春没有说话。她也想过这个问题。那个虚假的海边,那个虚假的房子,那些虚假的日出和星星。虽然是假的,但至少在那里,他们是自由的,是快乐的,是不用承受这些痛苦的。
“但那样的话,我们就永远都不知道真相了。”她终于开口,“我们会一直活在谎言里。”
“知道真相又有什么用呢?”虞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苦涩,“知道了真相,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文满春无言以对。他说得对。知道真相并不能改变他们的处境。他们依然被困在这里,依然被强迫吃药,依然被当作没有灵魂的物品对待。
“至少我们还在一起。”她说。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安慰。
虞衿抬起头,看着她:“嗯。至少我们还在一起。”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虞衿,”文满春开口,“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
虞衿打断了她,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撑得住。你必须撑住。”
“可是我……”
“没有可是。”他打断了她,“你必须撑住。为了我,为了小葵,为了你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和你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文满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