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葵 “院长说, ...
-
文满春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海浪声,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叫。她皱着眉头,想要翻个身继续睡,但那股声音不肯放过她,持续不断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聚焦。
天花板不是白色的。
是灰色的。灰扑扑的,上面有几条裂缝,像是干涸的河床一样蜿蜒伸展。角落里有蛛网,灰蒙蒙的,不知道挂了多久。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其中一根已经不亮了,另一根在嗡嗡作响,发出惨白的光芒。
她躺在一张铁床上。床很窄,翻身都困难。褥子薄得能感觉到底下的弹簧,枕头硬邦邦的,有一股霉味。被子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她坐起来。头很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地犯恶心。她捂着嘴,深呼吸了几次,才把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压下去。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她看到了六七张铁床,排列在房间的两侧。每张床上都坐着或躺着一个人。都是孩子。大的看起来有十五六岁,小的可能只有六七岁。男孩女孩都有,穿着统一的灰色衣服,款式相同,大小不同,像是批量生产的制服。
她低头看自己。她也穿着同样的灰色衣服,质地粗糙,洗得发硬,领口处缝着一块白布条,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数字:0731。
“虞衿……”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转过头去寻找。
她在靠门的第三张床上找到了他。
虞衿躺在床上,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撑着床沿,肩膀微微耸动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虞衿。”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抬起头,转向她。
他的脸色很差。苍白中带着一种灰败的颜色,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色。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不是那种被药物浸泡过的浑浊,而是一种清醒的、带着痛楚的清明。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来。步伐有些不稳,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还是走到了她的床边,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醒了。”他说,声音也很沙哑,但语气是温柔的。
“嗯。”文满春看着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那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都说不出来。
虞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别怕。”他说,“我在这里。”
又是这句话。从那个虚假的海边到这个真实的牢笼,他一直都在说这句话。文满春的眼眶突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里是……”她开口,声音在发抖。
“我们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文满春知道他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们回到了那个地方。那个灰色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地方。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身材肥胖,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都醒了?醒了就起来啊,磨蹭什么呢!”她的声音很大,“快点快点!别让我说第二遍!”
没有人说话。孩子们低着头,排着队往外走。队伍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文满春和虞衿也站了起来,跟在队伍的末尾。
文满春的目光扫过走廊两边的墙壁,看到上面贴着一些标语,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听话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感恩是最好的美德。”
“不要胡思乱想。”
最后一条标语下面,有人用黑色的马克笔加了一行小字:“胡思乱想会生病。”
文满春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她被按在床上,有人掰开她的嘴,把白色的药片塞进她的喉咙里。她挣扎,她反抗,但那只手太大了,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挣脱不了。
“胡思乱想会生病。”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和的,笑眯眯的,“吃了药就好了。”
她打了个寒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串檀香木的手串还在。
珠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气。她用手指拨了拨那些珠子,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十八颗,一颗不少。
是真的。
那串手串是真的。虞衿送给她的那串手串,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虞衿站在她身后,正在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手串上,随后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她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可能很难看,但她尽力了。
洗漱过后,孩子们被带到食堂。几个穿着同样白色工作服的护工站在角落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孩子们,像是在看管一群牲畜。
早餐是稀饭和馒头。稀饭很稀,几乎看不到几粒米,漂浮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咬一口需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能咽下去。
文满春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面前的食物,胃里一阵翻腾。她不想吃。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吃。她需要体力。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没有体力,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是温的,带着一股焦糊味,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放了很久的陈米煮出来的。她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虞衿坐在她旁边。他没有急着吃,而是先把自己碗里的稀饭吹凉了,才推到文满春手边:“喝这个,没那么烫。”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他说。
他根本没有吃。文满春看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固执的眼神,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端起那碗稀饭,继续喝。
她偷偷地观察周围的孩子。他们的表情都很麻木,吃饭的动作很假,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注意到一个小女孩,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女孩大概七八岁,瘦瘦小小的。她也在喝粥,但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女孩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文满春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一闪而过,像是乌云缝隙中漏出的一缕阳光。
文满春也对她笑了笑。
女孩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孩子们被带到院子里“放风”。院子很大,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地上铺着水泥,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朵花。只有墙角处有一小片泥土,长着几株野草,蔫蔫的,像是随时都会死掉。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有的靠着墙根晒太阳,有的在追逐打闹。但他们的动作都很克制,声音也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不敢放开手脚。
文满春和虞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文满春感觉不到温暖。她抱着膝盖,看着那些孩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你还好吗?”虞衿问她。
“还好。”她说,“就是觉得……不真实。”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文满春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串,用手指拨弄着那些珠子。檀香木的香气若有若无,让她烦躁的心安定了一些。
“你看那个女孩。”虞衿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
文满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早上在食堂里和她笑的那个小女孩。她一个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很专注,完全沉浸在画画的世界里,周围的喧嚣与她无关。
文满春站起来,走了过去。
小女孩画得很认真,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文满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画的内容。
地上画的是一朵向日葵。大大的花盘,周围一圈金黄的花瓣,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朵向日葵。她用树枝仔细地描绘着花瓣的形状,每一片都画得很用心。
“画得真好。”文满春说。
小女孩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到是文满春,她才放松下来,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你喜欢向日葵?”文满春在她身边蹲下来。
“嗯。”小女孩点了点头,“向日葵会跟着太阳转。”
“为什么喜欢向日葵?”
小女孩想了想,说:“因为它总是朝着太阳。不管在哪里,它都会找到太阳的方向。”
文满春心里微微一动。这个答案从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过于成熟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文满春问。
小女孩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专注地画着向日葵的花瓣。
“我叫文满春。”文满春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姐姐。”
小女孩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文满春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小葵。”
“小葵?”文满春笑了,“是因为喜欢向日葵吗?”
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
“这个名字真好听。”文满春说,“谁给你起的?”
“院长。”
文满春愣了一下。“院长?”
“嗯。”小葵用树枝戳着地上的泥土,“院长说,我就像一朵向日葵,要向着太阳生长。”
文满春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想起了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女院长——那张圆脸,那双冰冷的眼睛,那句“你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那个女人也会给孩子起名字吗?她也会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吗?
“院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试探着问。
小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些文满春看不懂的东西。
“院长她……”小葵的声音更小了,“她有时候很好,有时候……很凶。”
“是吗?”
文满春眉头微蹙,记忆里的院长素来淡漠。
小葵点了点头:“她会给我们糖吃。但有时候……她会发脾气。发脾气的时候很吓人。”
“她现在在哪?”
小葵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用力地戳着地面,把向日葵的花盘涂得密密麻麻,树枝折断了一截,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死了。”小葵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文满春的心脏猛地一沉。
“怎么死的?”
小葵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悲伤,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陈院长打的。”她说,“他喝醉了酒,就打她,打了很久很久。有一天,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们说她是病死的。”小葵继续说,声音在发抖,“但我知道不是。我看到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听到外面有声音。我从门缝里看到……看到陈院长在打她。用拳头打,用脚踢。她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
文满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葵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但她的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姐姐,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她问。
文满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会去一个很好的地方。没有痛苦,没有害怕,可以一直晒太阳。”
“像向日葵一样?”
“嗯。像向日葵一样。”
小葵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了泥土。
文满春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住她。小葵的身体很瘦小,像是一把骨头架子,几乎没有重量。她把脸埋在文满春的怀里,无声地哭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虞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她们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过了很久,小葵的哭声才慢慢平息下来。她从文满春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姐姐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文满春说,“不要紧。”
小葵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她在那朵向日葵旁边又画了一朵小的,两朵向日葵挨在一起,朝向同一个方向。
“这朵是你。”她指了指大的那朵,又指了指小的那朵,“这朵是我。”
文满春看着地上那两朵向日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小葵,”她轻声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小葵想了想,说:“很久了。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吗?”
小葵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一天,有人把我送到了这里。然后我就一直在这里了。”
文满春心底猛地一沉。她想起了自己。她也一样,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那些过往好似被尽数抹除,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你想出去吗?”文满春问。
小葵抬起头,看着她。
“想。”她说,“但我出不去。”
“为什么呀?”
“因为这里的人都出不去。”小葵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前也有人试过逃跑,但都被抓回来了。被抓回来之后,就会被关起来,好几天都不让出来。出来之后,他们就变得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小葵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不说话了,也不笑了。就像……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文满春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小葵的手。她看着小葵,看着这个瘦小的、过早成熟的孩子,想要保护她,想要让她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她自己也是困在这里的人。
“姐姐,”她说,“你会带我走吗?”
文满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会”,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离开这里,更不知道能不能带上小葵一起离开。
“我会想办法的。”她最终只能这样说。“你等我,好不好?”
小葵看着她,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小花。
“我相信姐姐。”她说。
文满春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虞衿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睛里有关切,也有疑问。
“你真的打算带她出去?”他低声问。
“嗯。”文满春说,“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虞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
文满春看着他,心间悄然泛起暖意。在这个冰冷的地方,有一个人愿意和她站在一起,愿意和她一起做这件疯狂的事情。这让她觉得,也许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
“虞衿。”她开口。
“嗯?”
“我们会从这里出去吗?”
虞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会的。”他说,“我们一起出去。”
文满春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正好。院子里,小葵还在墙根下画着她的向日葵。一朵一朵,金色的,向着太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