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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 “我们是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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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文满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坐在一辆摇晃的大巴车上,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绿色的,大片大片的绿色,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她靠在座椅上,头一点一点的,眼皮越来越重。
但她没有真的睡着。她能听到车里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哭泣。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苍蝇在耳边盘旋。她想捂住耳朵,但手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院子。灰色的围墙,很高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制的,漆着暗红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但她看不清楚。
有人拉着她的手往里走。那只手很粗糙,力气很大,攥得她手腕生疼。她想要挣脱,但挣不开。她回头看,身后是大巴车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进去。”一个声音说。
她不想进去。她拼命摇头,想要后退,但那只手死死地拽着她,把她往那扇铁门里面拖。她的脚在地上蹭着,鞋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想要喊救命,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她站在院子里,四周全是灰色的墙壁。头顶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是一块脏兮兮的抹布。院子里没有树,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地,和墙角几株枯萎的杂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蜷缩着身体,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她想要逃跑,但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那些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那张脸上有一双眼睛,一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
“吃药了。”那张脸说。
一只手伸了过来,手里攥着几颗白色的药片。那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药片在手心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摇头。她拼命地摇头。
“不吃药会生病的。”那个声音又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还是摇头。她紧闭着嘴,牙齿咬得咯咯响。
然后那只手猛地伸过来,掐住了她的下巴。她被迫张开了嘴,那只手把药片塞进了她的喉咙里。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直滑到胃里。她想要吐出来,但那只手捂住了她的嘴,逼着她把那些东西咽下去。
“乖。”那个声音说,“吃了就好了。”
她跪在地上,干呕着。她拼命地抠自己的喉咙,想要把那些药片抠出来,但什么都抠不出来。那些药片已经在她的胃里融化了,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血液,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灰色墙壁开始旋转,天空开始旋转,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倒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下沉,像是被沼泽吞噬了一样,一点一点地陷进去。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很遥远。
“文满春……文满春……”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是白色的。窗帘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头晕目眩。
她躺在一张床上,想要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她的头很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
“文满春。”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到旁边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虞衿。
他侧躺着,面向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色。但他醒着,眼睛睁着,正看着她。
“虞衿。”文满春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忘了很多事情?”
虞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什么意思?”
“就是……”文满春努力组织着语言,“比如说,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还记得吗?”
虞衿皱了皱眉。他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我只记得坐了很久的车,车窗外面是山。”
“然后呢?”
“然后……就到了。”
“中间的细节呢?我们在哪里上的车?车上还有谁?路上经过了什么地方?”
虞衿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文满春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他们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不安。
“可能只是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虞衿说,语气有些不确定。
“也许吧。”
话虽如此,她心底那点突兀的疑虑却丝毫没有消散。虞衿也始终心绪不宁,那份莫名的违和感萦绕不散。
他总隐隐觉得不对劲,起身走向沙发,伸手拿起笔记本。就是那个他用来记录症状的笔记本。他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表情越来越凝重。
“文满春。”他叫她。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近乎于清醒的了然。
“我想起来了。”他说。
文满春的心一沉。“想起什么了?”
“想起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了。”
虞衿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窗外的海,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我们不是坐大巴来到海边的。”
“我们坐了大巴。”文满春说。她记得大巴。蓝色的座椅,车窗外的山峦,漫长的旅途。
“我们是坐了大巴。”虞衿说,“但不是来海边的。”
“那是去哪?”
虞衿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吗?”他问,“那个有很多小孩的地方。”
文满春的呼吸停滞了。那些刚刚浮现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铁架床,白色床单,高高的窗户,严厉的女声,白色的小药杯。
“记得。”她说,声音在发抖。
“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虞衿说,“我们坐大巴,是去那里的。”
“福利院。”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虞衿点了点头。
“我们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这不是疑问句。这是一句陈述句。一句她一直知道、但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那些莫名其妙的生理反应——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为什么会突然感到害怕。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流泪。为什么会控制不住地发抖。为什么嘴里总是有一股苦味。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都不是病。那些都是后遗症。
是那些药片留下的后遗症。是那些年被压抑、被忽视、被伤害留下的后遗症。
“我们吃了多少年的药?”她问。
虞衿想了想,说:“我不记得了。很久吧。”
“那些药……是什么药?”
“我不知道。”虞衿说,“但他们每次都说,吃了药就好了。吃了药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吃了药就会乖乖的了。”
文满春的记忆里浮现出那些药片的模样。白色的,圆形的,很小,大概只有绿豆那么大。有时候是两颗,有时候是三颗,有时候是四颗。取决于那天院长的心情,取决于他们有没有“犯错”。
什么是犯错?
说话太大声是犯错。在走廊里奔跑是犯错。吃饭的时候发出声音是犯错。哭是犯错。笑得太大声也是犯错。顶嘴更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每一次犯错,都会被叫到办公室里。院长坐在桌子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说:“又不听话了是吧?没关系,吃了药就好了。”
然后那些白色的药片就会被塞进他们的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变得迟缓。
所有的情绪都被磨平了,所有的想法都变得迟钝了。他们不再哭,不再笑,不再闹,变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在灰色的院子里走来走去。
她记得那个院子。记得院子里的水泥地,记得墙角那几株永远枯黄的杂草,她记得宿舍里的铁床,记得床板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记得隔壁床的女孩总是在半夜偷偷地哭。
她记得那个女人的脸。
那个女人姓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她长着一张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但她的眼睛里从来都没有笑意。她的眼睛是冷的,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你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她经常这样说,“要不是我收留你们,你们早就饿死在街头了。所以要懂得感恩,要听话,不要给我添麻烦。”
她记得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才六岁,或者七岁。她站在院长的办公室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她想说,她有妈妈的。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她等了一年又一年,妈妈始终没有出现。她从一个六岁的女孩等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妈妈不会回来了。她是真的没人要了。
“我们是没人要的孩子。”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虞衿听到了。他的身体猛地一凛,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你说什么?”他问。
“我们是没人要的孩子。”文满春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院长说的。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虞衿沉默了。他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没人要的。”
文满春转过头看他。
“我有爸爸妈妈的。”他说,声音开始发抖,“我记得的。母亲会弹钢琴……会在下雨天给我弹舒缓的曲子。她还会在我的书包里偷偷塞小纸条,上面画着笑脸……”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
“我记得的。”他说,“我真的记得的。”
文满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在微微发抖。
“我相信你。”她说。
虞衿埋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那些关于家人的回忆清晰鲜活,可他环顾这间屋子,找不到半点和过往挂钩的痕迹,两种记忆撕扯着他,心口闷得发疼。
他忽然联想到之前两人空白的路途记忆,一个可怖的猜测慢慢浮上心头。那些安稳惬意的日常,或许都是编织出来困住他们的幻境,所有美好都是伪造的假象。
他慢慢抽回手,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清醒,一字一句吐出戳破假象的真相。
“海边是假的。日出是假的。星星是假的。”虞衿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栋房子,那个阳台,那片沙滩……全都是假的。”
“不可能的。”文满春摇头,“我明明看到了……我明明感受到了……海风是咸的,沙子是软的,阳光是暖的……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虞衿打断了她,“但那些都是假的。就像……就像一场梦。一场很真实的梦。”
文满春想要反驳,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一个很小的、一直被压抑着的声音,正在告诉她:他说的是对的。
她想起了那些不协调的细节。那些她一直刻意忽略的、不愿意去深想的细节。
比如,她从来都没有在海边遇到过其他人。那些远远的身影,那些模糊的面孔,从来都没有走近过。他们像是背景板一样,永远停留在远处,永远不会靠近。
比如,海边的日出日落总是那么完美,完美得像是一幅画。每一朵云的形状都恰到好处,每一道光线的角度都精确无误。大自然不可能这么完美。只有人工制造的景象,才会如此精确,如此无可挑剔。
比如,她从来都没有在海里游过泳。她去过海边那么多次,却从来没有走进过海水深处。最多只是让海水没过脚踝,然后就止步不前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在告诉她:不要走得太远,不要离岸边太远。
还有那个房子。那栋永远整洁、永远舒适、永远阳光充足的房子。她从来没有打扫过卫生,但房子永远是干净的。她从来没有补充过食物,但冰箱永远是满的。她从来没有付过水电费,但水电从来没有断过。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但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运气。那是因为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虞衿。”
“嗯?”
“如果我们注定要回到那个地方,你会怎么办?”
虞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去的。”
文满春没有说话。她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在一起。”她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嗯。”
文满春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片灰色的院子,那扇生锈的铁门。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到那里去。但她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虞衿,他们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