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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混账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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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了秋,海棠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只剩几颗晚熟的果子挂在梢上,红得发暗,像是憋了一整个夏天没说完的话,闷成了沉甸甸的颜色。
周砚深站在书房的窗前往外看,已经看了快一个时辰。他母亲方才来送茶点的时候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到底什么都没说,放下茶盘便掩门出去了。
他把窗子推开又关上,关上又推开,反反复复了三四回,最后索性背对着窗户坐下来,翻开一本《水经注》强迫自己看。那页纸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眼前翻来覆去都是今日看见的画面——秦昭宁骑在马上,穿过那些迎接“镇国公主”的欢呼和跪拜,她微微侧过头去,身后那个侍卫便俯下身来听她耳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演练过千百回,那侍卫听完点了点头,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她的侧脸,冷淡的表情底下藏着一层极薄极淡的、只有男人看男人才看得懂的东西。
周砚深那一瞬间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不是傻子。可她明明几个月前还踮着脚把他按在海棠树下亲,说“给我写信”,说“等我回来”。信他写了,人他也等了,这几个月对他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信。可他忍不住把那个眼神反复咀嚼,嚼出血腥味来也不肯吐。
院门响了一声。
周砚深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他飞快地坐直了身子,又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实在太没出息,便故意把书页又翻了一页,做出一副专心致志的冷淡模样。
脚步声轻快地穿过庭院,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书房门外。门没锁,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秋风,裹着院子里残存的一点桂花香气,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周砚深。”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永远在唤一个很亲密的名字。周砚深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殿下安好。”
语气平稳,目光低垂,落点在她鞋尖前三寸的青砖地面上,不多不少,半点不逾矩。
公主挑了挑眉。
她今天穿了件石榴红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利落又张扬,和他书房里满屋子的墨香纸卷格格不入,却偏偏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她往前走了两步,他便往后退了一步,退得不动声色,可脊背已经抵上了书案的边缘,退无可退了。
“你在躲我。”她用的是陈述句,语气笃定得很,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打量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好玩的意味。
“殿下多虑了,”周砚深垂下眼睫,声音淡得像白水,“臣只是在读书。”
“读书?”公主伸手把摊在案上的那本书翻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水经注》。”她把书举到他面前,指了指他方才翻的那一页,“那你给我讲讲,这一页写的是什么。”
周砚深的目光落在那页书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一页他方才翻了半天,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可此刻被她这么一指,他才看清楚那行字的开头写着——“水出西溪,东流入海,其流甚急,不可逆也。”
不可逆也。
他忽然觉得这行字讽刺得厉害。
“说不出来了?”公主把书往案上一丢,欺身向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尺。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索性微微踮起脚,一只手撑在书案边沿,整个人靠过来,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你今天不对,从进门就不对。告诉我,怎么了。”
周砚深偏过头去,不肯看她。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混着一点清苦的茶味,和几个月前那个海棠树下的味道一模一样。可这一次,他浑身都在抗拒她。
“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他声音发涩,“臣还要去给父亲整理书稿——”
“周砚深。”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张倔强的脸掰回来。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不是挣不开,是不敢太用力,怕伤着她。这个认知让公主心里软了一下,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更强势地把他的脸固定住,逼他直视自己。
他不得已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了很多东西。委屈,不甘,恼怒,还有一层薄薄的、几乎要被自尊心覆过去的渴求。他明明盼了她几个月,写了那么多封信,每一封落笔的时候都觉得这封信寄出去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可每一次驿站的马蹄声响起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跑到门口去看。她终于回来了,带着赫赫战功回来的,带着整个燕京城作为嫁妆——不对,不是嫁妆,是筹码。可她的身边已经站了另一个人。
那个他见都没怎么见过的、沉默寡言的侍卫。
“你……”周砚深张了张嘴,喉结又滚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更艰难,像是把什么锋利的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剐出来,“你既然已经有了那个侍卫,还来招惹我做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微微发红,不是要哭,是被气的。气自己没用,气她太坏,气这几个月来的日日夜夜到头来像一场笑话,偏偏他还笑不出来。
公主看着他那副快要烧起来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是实打实觉得他可爱。一个读了十多年圣贤书的温润君子,被她逼到墙角,眼里含着三分怒气七分委屈,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问她为什么要来招惹他。
“周砚深,”她叫他的名字,还是那种尾音上扬的、亲昵得有些过分的调子,“我有谁,和我来找你,是两回事。”
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这话太混账了,混账得他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什么叫两回事?一个人一颗心,给了这个就不能给那个,怎么可能是两回事?
“你——”
他刚开口,公主就吻了上来。
她对这个动作已经太熟练了。第一次在海棠树下的时候她还需要踮脚够他的唇,如今已经熟门熟路,一只手勾住他的后颈往下压,另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书案上,整个人欺身而上,迫得他不得不微微后仰。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想要推开她,可掌心一碰到她的肩膀,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转而去撑身后的书案,指尖死死扣住桌沿,青筋从手背上浮起来。
他不肯回吻她。牙齿紧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摆出一副毫无反应的样子。可他越是这副样子,公主就越是想把他撬开。她的唇贴着他的,吻得极轻极慢,像是反复描摹一片花瓣的纹路,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地磨掉他所有强撑出来的防线。
然后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极轻的一下,可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喉咙里泻出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住了大半的闷哼。那个声音又哑又软,和他平日里温润清朗的嗓音判若两人,周砚深自己大概都被这声闷哼吓住了,耳尖以惊人的速度烧起来。
就是他松懈的一瞬间,公主的舌尖抵进去了。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撑在桌沿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他尝到了她唇齿间残存的一点点酒香——她来之前喝了酒,不多,只够让她的气息染上一层微醺的甜。这个发现让他更慌了一分,因为她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太清醒了,清醒到不像是一时冲动,倒像是蓄谋已久。
“唔——”
他偏头想躲,她追过去;他的手抬起来想隔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手指刚碰到她的腰,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猛地弹开,转而抓住了她腰侧的衣料,揪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揪紧,把人衣衫揉得满是褶皱,却不曾真正推开一寸。
他不想推开。他恨死自己不想推开。
公主退开一点点,鼻尖擦着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湿热而急促。周砚深喘得很厉害,嘴唇被她亲得泛着水光,微微红肿,眼底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明明也想的,”公主用拇指擦过他唇角,语气里带着笃定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躲什么。”
“我没想。”周砚深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他转过头不看她,可脖子转过去的时候牵动了衣领,锁骨上方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暴露在她视线里,那红色一路蔓延到他衣领下面,惹得人想继续往下看。
公主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砚深听见她笑,更气了,气自己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副溃不成军的狼狈模样,偏偏还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还没有回答我,”他强迫自己把声音稳下来,虽然效果甚微,每一个字都带着轻微的颤抖,“那个人——你身边的那个侍卫——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终于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她。那个眼神倔极了,像是非要从她嘴里撬出一个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有多难听,他都要听。
公主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表情坦荡得令人发指。
“你说沈渡,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周砚深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惨白,是那种所有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的白。他的手从她腰侧松开,垂落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反复复了好几回,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是,”公主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低头,那双眼睛亮得灼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可辩驳的笃定,“你也一样。我给你的东西,和他不一样,可我不会对你放手。”
这句话太霸道了,霸道得周砚深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不放手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想两个都要?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公主已经松开了他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你慢慢想。”她理了理自己微皱的衣襟,冲他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一样的干脆利落,一样的毫不拖泥带水,石榴红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口,连带着带走了满室的桂花香。
周砚深还维持着方才那个靠在书案边的姿势,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叫“你也一样”?什么叫“不会对你放手”?她和那个沈渡已经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一点都不心虚?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他想追上去把这些话问清楚,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因为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很小声地说:你还不是被她亲得连推开都不会了。你追上去又能说什么?说你生气了?说你不要了?说你愿意——
不对。他不愿意。他怎么可能愿意。
可她说了不会放手。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还会再来?下一次她要怎么对他?下一次他还能不能推开她?
周砚深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腿窝撞在床沿上,整个人失了重心往后仰倒,摔进了一床锦被里。他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帐幔,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像是烙上去的印记,擦不掉,洗不去,他拿被子盖住脸也没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满脑子都是她方才说“我不会对你放手”时那种理直气壮的语调。他咬着枕头的一角,闷闷地骂了一声。
“……混账。”
这句“混账”也不知道是骂她还是骂自己,或是两个一起骂。骂完之后他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一碰到那片还微微发烫的皮肤,整个人就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然后把被子蒙过头顶,蜷成一团。
那个混账女人。
她明天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