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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谈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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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从周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走正门,是从侧门进的公主府,穿过回廊的时候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北朔小曲。石榴红的骑装在暮色里暗了一个色度,变成了沉沉的绛,衣襟上沾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桂花香——不是她自己的熏香,是沾上去的。
沈渡站在廊下等她。
他永远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不是有人通传,是一种在暗处待了十几年养出来的直觉,比猎犬更敏锐。公主拐过回廊弯角的时候,他已经在柱子后面站了一刻钟,背靠着冰凉的廊柱,双臂交叠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睡着了。
只除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过分,像两颗被磨得极薄的燧石,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要擦出火星。
公主看见他,脚步没停,脸上也没有半分心虚的神色,反而弯起嘴角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坦荡极了,坦荡到他心口一疼。
“用过饭了?”她走到他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有。”沈渡的声音听着和平时没有两样,低沉的、平稳的、不带什么起伏的。可他跟了她这么久,久到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她听不出他声调的变化,却看得见他下颌那条微微绷起的肌肉线。那根筋在跳,极其轻微地,一下,又一下。
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他什么都没说,她也没问。两个人之间横着的那点东西,薄得像是初冬水面上的第一层冰,看得见,戳不得。她知道他知道了。他当然知道,他的职责就是在暗处守着,不是穿了一身暗卫的打扮往房梁上一蹲就叫暗卫,公主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是怎么回来的——每一个细节都装在他脑子里,比账房先生的账本记得还清楚。
她方才从周砚深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嘴唇上的口脂没了,唇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她自己是看不见的,可沈渡一眼就看见了。
然后他的目光就移开了。不是愤怒地移开,是极安静地、极克制地,把视线从她唇角挪到了别处,好像他根本没有资格看那块痕迹,更遑论过问。
公主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难了。
原书里对他的描写永远是用“沉默寡言”“忠心耿耿”一笔带过,可真正和他相处之后,她才明白那些描写有多苍白。这个人的沉默不是寡言少语,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肚子里,烂在骨头里,不往外吐一个字。疼也吞,酸也吞,嫉妒也吞。可她今天去的不是别的地方,她去的是周砚深的院子。他等在这里站了不知道多久,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念头,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问她有没有用饭。
“走吧,”公主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我陪你吃点。”
沈渡被她拍得微微侧了一下身,没有拒绝,沉默地跟上她的脚步。他走路的时候永远是落后她半步的,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危险来临的瞬间把她拽到身后的距离。今天也是这个距离,不多不少,一丝不差。
公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沈渡也跟着停下来,稳稳地,像是她身上牵着的一根看不见的线。
“沈渡。”
“嗯。”
“你烧的茄子还有没有?”
“……在灶上温着。”
“走吧,我饿了。”
她说完便大步往前走,把他一个人落在身后半步的位置。沈渡在后面跟着,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那束高高束起的马尾在暮色里一荡一荡的,喉结慢慢地、无声地滚了一下。她问的是茄子,是吃食,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东西。可她方才拍他那一下,力道太轻了,轻得不像拍,像摸。她以前从不这样触碰他——不是因为避嫌,是没有这个习惯。今天的触碰来得没来由,没来由到他忍不住要多想。是不是她在周砚深那里做了什么,心里对他存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补偿。还是她在那个满身书卷气的人怀里笑得太开心了,开心过了头,溢出来的那一点点甜,顺路赏给了他。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羞耻。不是因为嫉妒本身羞耻,是因为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她是公主,他是她的暗卫,是她的刀,是她随时可以拿来用也随时可以搁在架子上落灰的工具。周砚深是谁——翰林院大学士的独子,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竹马,五岁就认识她,十三岁替她抄功课,十七岁在她生辰宴上站在人群里看她,眼里的光比满堂的烛火都亮。他沈渡那时候在哪儿?在房梁上蹲着,在角落里站着,在她不会多看一眼的暗处里,替她盯着每一个可能威胁到她安全的人。如果不是和亲,如果不是那场将他推到她身边的变故,他这辈子都不会和她说上一句多余的体己话。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命运强行塞给他的。并不是他挣来的。
所以他低下头,把目光从她后脑勺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跟着她走。
晚膳是在她房里用的。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果然有一碟烧茄子,卖相不算好看,酱色偏深,可味道是她在宫里御厨那里都吃不到的。沈渡替她盛了饭,筷子摆好,然后就站在一旁,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你站着我怎么吃,”公主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顿了一下,坐下了。坐姿端正得像一杆标枪,腰背挺直,不吃菜,只扒自己碗里的白饭。公主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茄子放到他碗里。他低头看着那片茄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夹起来吃了。
公主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是从来不主动从她碗里夹菜的。他把她和自己的生活划出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界限,她的东西他不能碰,她的感情他不敢要。原书中他唯一越界的那一次,就是在雄州驿馆的那个晚上——说是越界也不算准确,因为那次也是秦昭宁主动的,是秦昭宁把他拉过去的,他全程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边烧一边告诉自己这是职责所在。
饭吃完了,侍女进来收了碗碟。门一关上,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盏烛火。
公主坐在床沿上,沈渡站在门边,两个人隔了小半间屋子的距离。她对他勾了勾手指。
他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等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公主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下一拽。他没防备,也可能是没想防备,整个人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她虚虚地圈在两臂之间。
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沉沉的暗色——那不是愤怒,不是占有,甚至不是嫉妒,那是一种很沉的、很深的、像是积了很多年都没有倒出来的东西。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从她的眼睫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他的视线在她的唇角停了一瞬,那个停留极其短暂,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她察觉到了,因为他的眼神在那个瞬间暗了一度,像烛火被风压了一下,倏地跳了跳。
然后他吻了下来。
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他从来不主动的,他的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力道永远是收着的,收得很紧,似乎怕自己一旦放开就会弄疼她。可今天没有。今天的吻是重的,沉的,带着一股闷闷的、说不得的酸楚,像夏夜里憋了整整一天的暴雨终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力道不容抗拒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掌心扣在她腰侧的弧度上,指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得死死的。
公主的呼吸被他夺了去,第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堵了回去。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混着皂角、铁锈和一点极淡的血腥味——那是他今天练刀时虎口震裂了还没愈合的伤口——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下意识抬手去抓他的衣襟,手指攥住那层黑色的劲装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体温比平时烫得多,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把人灼伤的热度。她在他密集的攻势里好不容易找到一丝缝隙,刚想开口说话,他又追了上来,这一次比方才更用力,像是要把所有他不能说出口的话全都用另一种方式灌进她的骨头里。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酸。酸得都快把自己酸透了,却一个字都不说,只是闷着头,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可有可无的。
这个人怎么连吃醋都吃得这么让人心疼。
她很艰难地从他的禁锢里抽出一只手,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摸到他那道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里的旧疤,慢慢地沿着那道路径来回摩挲。他的动作停了一瞬,像是被这个细微的触碰打乱了节奏,随即更凶地吻了上来。
外面的夜风把窗户吹得轻响了一声。烛火在两个人身侧摇摇晃晃地跳动着,把墙上投出的影子也摇得支离破碎。
后来有一阵子,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吃不消了。他的体力远超常人——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每一寸肌肉都经过真实的生死锤炼,和那些在演武场上练花架子的世家子弟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今天又存了心要证明什么,每一分力道都带着一股又酸又倔的劲头,像是恨不得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折算成力气,一分不剩全交到她手上,看她接不接得住。
等一切平息下来的时候,公主躺在锦被里,气息还没喘匀,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沈渡侧身躺在她旁边,一只手还环在她的腰上,掌心贴着她腰侧温热的皮肤,感受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公主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格外冷硬,可他的眼神不是冷的。他看着她的眼神和方才不太一样了,那种沉沉的暗色褪了一层,露出来的是一点极淡的、不太确定的光——像是在等她说什么,又怕她说出什么。
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原先是带着一种“全都要”的豪情壮志回来收后宫了,可此刻躺在这个沉默的男人身边,感受着他环在她腰间那条手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颤抖,她忽然意识到——他对她来说,不是书本上的几行字,不是剧情线里的一个“男主”标签,而是一个真真实实的、有温度的、会痛会酸会害怕的人。
她看原书的时候觉得沈渡很好,好得让人心疼,但也仅此而已。可这几个月来,北上的风雪里他永远陪着她,燕京城的巷战中他把她护在身后,她生病的夜里他在床边守到天亮,她发脾气的时候他默默受着从不辩解。书里写“沈渡愿为秦昭宁赴死”,她看了只觉得这人真忠诚,可当敌军的那些刀箭真的从他肩胛穿过去、鲜血溅到她脸上的时候,她才明白“赴死”两个字有多沉。
她不能让这样的人,带着一肚子酸楚和不安,一辈子觉得自己只是她召之即来的工具。
公主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上他的眉骨,沿着那道锋利冷硬的眉峰慢慢地画过去,从眉头到眉尾,再滑下来,落在他的颧骨上。
“沈渡。”
“嗯。”
“我今天去了周砚深那里。”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去了一趟菜市场。
沈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微微暗了一暗,像是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垂下眼帘,极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把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力道,是想要抓住却又不敢太用力的力气,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又怕抓太紧她会烦的力气。
“他是殿下的青梅竹马,”沈渡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一股闷闷的钝痛,“五岁就认识殿下了,比我早了十年。如果不是和亲,殿下和他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臣知道,臣没有立场说什么。”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肩头的锦被花纹上,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可他的喉结一直在滚,一下接一下,压都压不住。
公主安静地听着,听完之后没有急着辩白,也没有急着安慰。她只是把自己撑起来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不带任何调笑意味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沈渡,我做不到只有你一个人。”
他没有任何反应。眼睛都没眨,嘴角都没动,像是早就给自己做好了层层叠叠的防御,预料到了她会说这句话,或者说更难听的话。
她继续说。
“但你永远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
“如果我身处黑暗——真正的那种黑暗,命悬一线,四面楚歌,身边只有一个人可以叫的名字——”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下颌,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她的眼睛,“我的第一选择,永远是你。”
“其他人,周砚深,还有以后可能出现的任何人,他们都只属于白天。”她的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膜里,“白天的意思是,阳光明媚的时候,顺风顺水的时候,我可以和他们谈情说爱,可以和他们花前月下。可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一个人陪我去赴死——我只叫你的名字。”
沈渡看着她。
那种看得见灵魂的眼神,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灼烫的、几乎要把人烧穿的温度。他薄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主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了片刻。然后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你从来不是第二选择,沈渡。你是我的底牌。”
她说完这句话便重新躺了回去,枕着他的手臂,像是卸下了一个很大的心事,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睫毛安安静静地覆下来,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角落的猫。
沈渡没有睡。
他半撑起身子,借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看着她的睡颜。她睡着的样子和她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像是永远在冲锋陷阵的女将军,眉飞色舞,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睡着了却安静得像个孩子,脸颊贴着他的手臂,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伸出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她的皮肤是温热的,细腻的,带着属于活人的温度和脉搏。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如果这一路上他没有跟去北朔,如果他死在了燕京城的巷战里——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被人当成“最特殊的那一个”是什么滋味。
他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应该嫉妒,应该做点什么来捍卫一个男人的尊严——虽然他从来不敢把自己当成她的男人。可她说他是她的“底牌”,她说所有人都只属于白天,而他是她的黑夜和盔甲。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担不起,可他又舍不得放下。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微微起伏的锁骨,看着她蜷在他怀里的那个毫无防备的姿态,终于认命地、慢慢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从胸腔最底部呼出来的,像是把攒了多年的不甘心、委屈、心酸和嫉妒全都揉在一起,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吐完之后还剩下什么呢——剩下的就只有她了。不管她身边站了多少人,只要她还肯给他一个位置,一个只属于他的、谁都抢不走的位置,他还能怎么办。
他沈渡这辈子最拿手的事就是在暗处守着一个人,从前守的是“公主”,往后守的,也就是个“她”。多几个人抢她,无非是多几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盯得紧些就是了。
他把手臂收拢了一点,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烛火终于燃到了尽头,灯芯在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爆出一朵极亮的灯花,然后缓缓地、安静地熄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像某种无声的誓言,又像他这辈子唯一愿意追随的鼓点。
他的公主,他的殿下,他的——女人。
旁边再多几个烦人的家伙,也就那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