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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燕京
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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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队伍在燕京城外歇脚的第三天,沈渡察觉到了不对劲。
燕京是北朔的南大门,按规制,大周公主的和亲仪仗到此,应由北朔皇室派亲王相迎,迎入城中设宴洗尘,次日再继续北上。可他们在城外驿馆里等了两天,只等来了一个匆匆赶来的礼部小官,说燕亲王近日身体抱恙,请公主稍候数日。
驿馆外是燕京的街市,行人如常,摊贩叫卖,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沈渡的目光越过街市的屋顶,落在远处城门的方向——城门关着。白日里燕京的城门竟然是关着的。
“沈渡,”公主吩咐,“去打听一件事。不要用使团的人,用你自己的法子。我要知道北朔皇帝是不是还活着,驻守燕京的燕亲王还在不在城里。”
沈渡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比平时停留了多一息——他感觉公主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她只是需要有个人帮她证实。
“今夜回报。”他说完这四个字便翻身出窗,连门都没走。
当天夜里沈渡从燕京北城的城墙翻回来,落地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冽的风,衣襟上沾着草原夜晚的露水。他带回的消息只有两句话:北朔皇帝七日前驾崩,燕亲王率燕京主力三万人已于昨夜秘密北上,回上京夺位。
秦昭宁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纹丝不动。书里写过,燕京是北朔南境最大的军事重镇,平时驻守着三万精锐。可燕亲王带走了主力,留守的兵力不超过两千。她需要回到雄州,拿下反对的监军,说服雄州军指挥出兵。只要拿下燕京,她就能用它来和北朔谈判,换回大周被割让的四州。
“沈渡,”她转身看着他,月光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亮的那半边眼睫纤毫毕现,暗的那半边只有瞳孔里一点灼亮的反光,“跟我回雄州。”
监军是在深夜被沈渡从被窝里拖出来的。监军大人姓卢,四十多岁,在兵部养了一辈子的尊处优,这辈子连刀都没碰过。沈渡把他摔在驿馆地上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穿裤子,只披了一件中衣,瑟瑟发抖地仰头看着坐在案后的公主殿下。
“殿下!臣是圣上钦点的监军!臣有皇命在身——”
秦昭宁把一份写好的文书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得像在劝茶。“卢大人,燕京空虚,战机稍纵即逝。本宫需要你留在驿馆休养。在此期间,调兵之事由本宫代行,你只需要在这份文书上签字画押。签了,你可以继续睡觉。不签,”她顿了顿,朝沈渡偏了一下头,“本宫的暗卫脾气不好。”
沈渡面无表情地把卢监军从地上拽起来,一只手按在他脖子上,往文书前面一送,捏着他的手蘸了印泥,稳稳地按在了纸上。
秦昭宁拿起文书检查了一下印章,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绑起来,留人看守。别弄伤他——他也没做错什么,只是挡了我的路。”
她说到“别弄伤他”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随手拂去灰尘的平淡。在书里读这段的时候她觉得公主杀伐果决很爽快,现在自己动手做了才知道果决背后是什么。是你必须把人分成两类——挡路的和不挡路的,没空犹豫,没空心软,因为天一亮城门就关了。
雄州守将是秦昭宁的舅舅,陇西李氏出身,见了外甥女的手令二话不说便点齐了兵马。三千骑兵和五千步兵连夜开拔,人衔枚马裹蹄。骑兵速度快,一夜疾行六十里,黎明时分,燕京城门紧闭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
三千骑兵,没有攻城器械,不足以强行攻城。公主需要按原书剧情,故意被北朔在城外巡逻的士兵发现,被带进城去,以身为饵打开城门。
“臣陪殿下。”沈渡说。
于是沈渡陪着公主一起被北朔骑兵抓起来,带到燕京南门下,听他们朝城楼上喊:“抓了两个可疑的人,带回去审问。”城楼上的人看见底下是自己人,丝毫没有怀疑。
铁链哗啦啦地响,城门被绞盘拉开了一道缝。那三千骑兵便从晨雾里冲了出来,雪亮的刀锋劈开了燕京城最后一个安静的黎明。
夺城门非常顺利。城内留守的北朔军不过两千,群龙无首,被三千大周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大部分弃械投降。秦昭宁站在燕京府衙的大堂上,手按着舆图让各校尉分兵把守四门、接管粮仓武库,一切都按书里的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到黄昏时分四门均已控制,粮仓封存完毕,投降的北朔兵被集中关押在校场。传令兵已经派出去调雄州的五千步兵赶赴燕京,最迟明晚抵达。她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寸。虽然书里说过北朔会反击,但骑兵和步兵的时间差是客观现实,即使她提前知晓也无济于事,只能尽可能做好准备。
可她准备得还是不够。
北朔主力确实走了,可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不只是守军。燕亲王留在燕京附近的散兵游骑还有好几股,有的是故意留下迟滞追兵的,有的是得知燕京失陷之后自发聚拢过来的。他们从北城外的山坳里翻出来,呼啸着冲过还没来得及布防的北门,和城内的降兵里应外合,瞬间从夺城战打成了巷战。
秦昭宁是在府衙门口被第一批反扑的北朔骑兵冲散的。身边只有沈渡和六个亲兵。敌兵至少百骑,刀光从四面八方的夜色里劈下来,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黑夜被呼啸的马蹄声和铁器交击的刺耳锐鸣填满了。她手里的刀砍豁了口,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每一刀挥出去都在发抖。她不是武将,虽然秦昭宁会骑射,但这样的近身肉搏,男性尚且会力竭,何况肌肉力量偏弱的女性,每一刀都是靠意志力硬撑的。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书里写这段的时候用的是“至暗时刻”四个字。真正的至暗不是敌众我寡,是你发现自己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死神还是站在三步之外,纹丝不动。
她一刀劈翻一个冲过来的北朔兵,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嘶哑的、破音的、在书里读这段时完全没法想象的:“沈渡!如果他们抓到我,不要管我,你自己杀出去——”
“闭嘴。”
沈渡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的刀比她的重,每一下劈出去都带着骨头碎裂的闷响。他的后背始终对着她,不是逃避,是挡在敌人和她之间唯一的屏障。他的黑色劲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脚下已经倒了至少十几个北朔兵,可他没有退一步。
秦昭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他的背影和书里写的这个画面、和任何文艺作品里的冷兵器英雄都不一样——真正的绝境里没有人能帅气得像一幅画。他每一刀都用了全力,虎口裂了,刀柄在打滑,他就在挥刀的间隙把手往自己的大腿上擦一下擦掉血再来。他闷声不吭地砍倒又一个人,砍完之后他的呼吸很重,肩胛骨在黑色劲装下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围猎的狼,他浑身上下都在抖——不是怕,是力竭到极限之后肌肉不由自主的痉挛。她在这个背影里看到的不是沉默如山的英雄,而是肉骨凡胎的人。这个人不是书页上的几行字,他也会疼,也会累,也会死。
可他横在刀和她的咽喉之间,没有动过一下。
“殿下。”沈渡背对着她,声音从刀锋和喘息之间极其艰难地挤出来。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可那个语气很平静,不是杀红眼的平静,是一种早就想好了、早就决定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告诉她的笃定。
“臣死之前,没有人能伤你。”
秦昭宁握着刀的手忽然不抖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背上那道最深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看着他用刀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稳,看着他又提刀迎上了下一波冲过来的骑兵。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浮上来,不是理智,不是权衡,不是“他真好,收进后宫”,不是“他是原书男主所以一定要拿下”,而是一种很纯很烈的、从胸腔直接冲上天灵盖的冲动——她想活。她想和他一起活。她不要他死在这个她知道的结局里。
她看见他为她挡住刀锋的时候眼都没眨,喘息着用血淋淋的手把她往身后又拨了拨,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因为他知道只要分一次神刀就会慢一拍。这个人愿意为她死。也一定愿意为她活。
最后击退反扑靠的是雄州骑兵拿命杀穿了一条血路。秦昭宁什么都看不清了,血模糊了视线,火光模糊了黑夜,她只记得沈渡始终站在她前面,等他们被接应的骑兵护送到府衙门内时,他终于单膝跪倒在地上。他的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青石地面上,人没有昏,低着头艰难地喘息着,用还在滴血的手朝她的方向推了一下,说:“殿下去安全的地方。”
秦昭宁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了他还在往外渗血的肩膀。他浑身一颤抬起头看她,表情依然是那张面瘫脸,可眼神是碎的。不是疼痛的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碎。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心想——沈渡。你不是我的之一。你是我的底牌,不管是我,还是原书的秦昭宁,从来没有变过。但她没有选择在此时煽情,不是时候。
她只是拍了拍他完好的那侧肩膀,站起来,转身对围上来的将官下达了就地布防的指令。那一夜她没有睡,沈渡也没有。他在偏厅里让军医缝了十几针,缝完之后便重新提刀站到了府衙门口。秦昭宁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边,和黑色劲装格格不入。她想说你回去躺着,然后想起来了,他不会听的。
她没有说。只是在天亮之后传令兵带着五千步兵抵达的消息冲进府衙时,转头把大周的旗帜递到他手里。
“去北城楼上,把这面旗挂上。”
沈渡接过旗,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她。阳光已经越过城墙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可他在这一刻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嘴角。
“遵命。”他说。
秦昭宁站在燕京城楼上,看着大周的旗帜在朔风里展开,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书里写燕京换四州,而真实的代价是这一夜,是所有的惊险和力竭,是挡在她身前的人的血与每一刀。
值不值得?她迎着风眯起眼睛,望着南方那片被清晨阳光染成淡金色的远山。她想那四州之地的百姓以后不必再向异族纳粮,不必再担心秋收时被骑兵劫掠。她想,以后这座城墙上不会再挂北朔的旗帜——单凭这一点,值了。
而这只是她在这本书里为自己开辟的旷野的第一步。往后还有几十年的江山要修修补补,还有一群不该孤独终老的人要一个一个地安顿好。
哦对了,还有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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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燕京回京城的路上,秦昭宁在马车上睡了两天。
不是她懒,是过去的几个月把她榨干了。她在燕京城楼上挂起大周旗帜之后没几天,北朔皇帝的二弟恭亲王和三弟燕亲王就在上京外围打了一场自相残杀的大仗。恭亲王兵败被杀,燕亲王还没来得及坐上王位,就被太后的人马围了王庭——那位三十出头的太后借着她七岁儿子的名义,把燕亲王的脑袋挂在了上京的城墙上,然后笑眯眯地派人来燕京谈判。
秦昭宁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知道太后的软肋不在燕京,在上京——燕京虽然是大周故地,可对北朔来说,丢了燕京不过是少了一座南方的军镇,对草原深处的王庭没什么致命影响。太后需要的是尽快稳住局面,好腾出手来把朝中残余的恭亲王燕亲王党羽清理干净,而秦昭宁需要的是山后四州——那四州是农耕文明线以内最靠北的屏障,拿下它们,大周的防线就能从雄州推回到阴山脚下。
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谈得很快。燕京归北朔,四州归大周,朔州设为互市口岸,双方各退一步。太后甚至在最后一天私下送了她一壶马奶酒,请人传了句话:“若有机会,欢迎公主来上京做客。”
秦昭宁端着那碗马奶酒敬了敬西北方向,一饮而尽。心里想:不去了,你的太后剧本留着自己演吧,朕还要回去收后宫。
出朔州之后不久,朝廷的旨意就到了——兵部的急递一路追着使团跑了七百里,封了她“镇国公主”,赐金印紫绶,是亲王规格。
这是书中写过的,德妃卢氏所出的三皇子夭折了,二皇子成了永安帝唯一的儿子,贵妃王氏是二皇子的养母,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可这是永安帝不愿意看到的,他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来对付太原王氏,而承认秦昭宁的功绩、授予她“镇国公主”的封号,就是把她作为自己手里的刀,一把足够锋利、能砍疼王氏的刀。
宣旨的太监念完圣旨之后满脸堆笑地凑上来恭维,秦昭宁笑着应了两句,转身就把圣旨丢给沈渡拿着。沈渡接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了马背上的行囊里,和她的换洗衣物放在一起。
马车里,秦昭宁枕着叠起来的披风,闭着眼睛想事情。车轮轧过官道上被冻裂的土块,一颠一颠的,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个念头一个节奏。
她在想沈渡。也想周砚深。
燕京回来的路上,沈渡受伤的那条胳膊还没好利索,军医说伤口深到了骨头,怕是会留后遗症。他听完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第二天照样骑马佩刀走在她车驾外侧,缰绳握在伤臂的那只手里,虎口被马勒磨出了血也没换手。她撩开车帘看见了,叫他停车,把他拽进车厢里亲自换了药,他僵着半边身子一动不动,好像她不是替他换药而是在给他上刑。换完之后他低声说了句“谢殿下”,掀帘下车,回到马上。她看着那个重新挺直的背影,忽然心口一酸。
她以前不理解原书里公主为什么在和亲路上就睡了沈渡。现在她理解了一点。当一个男人把你挡在刀锋和乱军之间,力竭到站不住了还用刀撑着地面把你往身后拨,你很难只用“主仆”来框住对他的感情。筐太小了,装不下。
她在马车里翻了个身,面朝车壁,把披风扯上来蒙住半张脸。她确实认真地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按原书的路子走,和沈渡一生一世一双人,其实也可以。他是她的暗卫,是她的底牌,是黑夜里的第一选择。他们一起经历了燕京城那个血和火糊成一片的夜晚,他后背那条最深的刀口至今还没掉痂。她和他的感情不是书里读来的纸上谈兵,是她自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一针一针缝上去的。只要她回京之后就此收手,不再去招惹周砚深,她就能得到一个忠犬暗卫和一段从战场上浇铸出来的感情,干干净净,没有第三个人。
可是周砚深怎么办?
原书里他终生未娶,在翰林院修了一辈子书。晚年收了个远房侄子过继,侄子问他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说是海棠。海棠——她母后生前最喜欢的花,她发髻上落了花瓣都不知道,他在旁边看在眼里记了半辈子。她穿书前看书的时候觉得这个角色太可惜了,公主又不是养不起,多一个怎么了?可现在轮到她来做这个决定,她才明白问题不在于养不养得起,而在于怎么面对沈渡。一生一世一双人确实更简单、更纯粹、更符合这个世界对感情的期待。那些期待不是别人的——是沈渡的。他虽然不说,但她知道他心里一定也有过那个念头:在燕京城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殿下会不会只选他一个?
她躺了很久,久到车窗外从正午的明晃晃变成了黄昏的橘红色。然后她从披风里坐起来,推开马车的前窗探出头去,对骑在马上的沈渡喊了一声:“沈渡。”
他立刻夹了一下马肚靠过来,俯下头听她说话。
“回京之后,”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去找周砚深。”
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握着缰绳的手指也没有收紧。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垂下眼帘,把马往旁边带开一步,给她留出关窗的空间。她关上车窗之后隔着木板听见他在外面叫了一声“加速行进”,语气和平时布置暗哨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猜错。他确实想过。但这件事她迟早要说,长痛不如短痛。她宁愿他把这口气现在憋在心里,等回京之后再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不是被削减的那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