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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醉 夜 ...


  •   夜已经很深了。

      使团在驿馆歇下,白日里车马喧嚣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廊下的风灯摇摇晃晃地亮着,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公主坐在驿馆的床沿上,把玩着手里的酒壶,已经坐了快半个时辰。壶里装的是桂花酿,她从使团随行的补给车里翻出来的——北朔那边不缺烈酒,可她还是想带一壶甜的上路。

      今天是她在古代醒来的第二天。

      她记得自己在出租屋里翻完那本权谋文的最后一页,骂了一句“这么好的男人都浪费了”,然后困得不行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就躺在一张雕花架子床上,头顶是织金帐幔,身边围了四个侍女叫她殿下。她用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确认三件事——这不是梦,她穿进了那本书,时间点是秦昭宁北上和亲的前一天。然后她花了另外半柱香的工夫做了一个决定,来都来了,剧情她全记得,那些被原书秦昭宁拒绝过的真心——竹马、年下、政治联姻——她一个都不会放走。

      周砚深是第一站。她想起来昨天自己在海棠院子里把那个温润书生按在树上亲的情形,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连换气都不会。太可爱了。

      现在轮到了第二站。原书里唯一被秦昭宁接受的那个男人,暗卫沈渡。

      她把酒壶举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把剩下半壶洒了一些在衣襟上、袖口上、领口上,直到自己闻起来像一棵被泡在桂花酿里的糖渍梅子,才满意地放下酒壶,朝门口扬声道:“来人,叫沈渡过来。”

      她的贴身女官是公主府从宫里带出来的旧人,办事极利索,不多时门外就响起了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平均,像是在暗处待了太多年的人,连走路都带着一种精确的克制。

      然后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没有再近一步。

      公主歪靠在桌案上,单手撑着额头,脸上摆出一副被酒意熏出来的酡红——她在现代酒量就不错,半壶桂花酿根本不算什么,可她很擅长装醉。这是基本功。

      “进来。”

      门被推开,沈渡走进来。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了一瞬,把那张冷淡的面孔从暗处一寸一寸地托出来。他比她记忆里任何一段文字描写都要更冷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摆给人看的冷,是骨头里透出来的、被太多生死磨掉了多余表情的冷。他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确认没有人藏在暗处,然后才落在她身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殿下喝了多少。”

      公主没有回答,只是从下往上撩起眼皮看他的脸。怪不得原书秦昭宁会选他作为自己的第一次,长得果然很好看,身形挺拔,冷峻帅气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当时读的时候觉得这个角色很好,忠诚、好用、随叫随到,是秦昭宁最趁手也最令人安心的一把刀。可真正面对活生生的人,她才意识到文字承载不了的东西有多少——比如他皱眉的力道极轻,像是连表情都被训练过,生怕多浪费一分不必要的力气;比如他握在身侧的拳头上有一道延伸到手腕的浅疤,书里写了他曾替公主挡过一刀,没写那一刀具体伤在哪里。原来是在这里。

      她发现自己真的穿越了之后其实一直处于一种轻度的亢奋状态,像是在玩一场沉浸式的全息游戏,剧情是现成的,男主们的位置是已知的,她要做的就是走过去把他们一一捡起来。可现在看见沈渡站在自己面前,眼底是真的担忧,握拳是真的紧张,她心里那层游戏感忽然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漏出底下一点她没预料到的真实感来。

      不过今晚的主角不是“读者穿书女”,是“假醉的公主”。

      “沈渡,”她把声音压得含含糊糊的,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才掉出来,“你站那么直做什么。”

      沈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果然没有再站在门口,而是提步走到了她面前,目光扫过她酡红的脸颊和沾着酒渍的衣襟,嘴唇抿成一条更薄的线,“公主有什么吩咐”。

      “沈渡。”她反手攥住了他的衣领。他的衣领是黑色的,料子粗糙,沾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他北上之前一直在替使团布置沿途的暗哨安排,已经一整夜没有睡了。她攥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动作不算温柔,可他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的姿态却极稳极轻,公主顺势就靠进了他怀里。

      她身上很烫,酒气混着体温蒸腾出来,裹着女儿家身上原本那股淡淡的木樨香,扑面而来,热烘烘地把他整个人笼住了。沈渡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扶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收紧。

      公主抬起头来看他。

      烛火在两个人身后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眉眼太冷了,薄唇抿成一条线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可她就是喜欢看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崩裂开的瞬间。

      “沈渡。”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慢悠悠的,像是在含着这个名字慢慢咀嚼,咀嚼出一点旁人听不出的甜味来。

      沈渡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垂着眼,看着她的手从自己腰间慢慢攀上来,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劲装布料,从他的胸膛一路滑到肩头,像一只慵懒的猫在用爪子试探猎物。她的手指停在他衣领的盘扣上,没有急着解,只是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那颗扣子,一圈,又一圈。

      他的呼吸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但她是靠在他怀里的,贴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起伏的节奏骤然乱了一拍。这个发现让她忍不住想笑。

      “殿下方才喝的是什么酒。”

      沈渡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本来就偏低沉,此刻不知道是因为压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比平时还要再哑上几分,像被粗粝的石头磨过,每一个字都刮着耳膜。

      “桂花酿,”公主微微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话的热气全都扑在他的耳廓上,“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她清晰地看见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那抹红从耳尖开始,迅速蔓延到耳根,再烧到脖颈,消失在衣领遮蔽的皮肤之下。而他的脸依然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冷淡表情,面不改色,眉不动眼不眨,好像那对快要滴血的耳朵根本就不是他的。

      公主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男人太好玩了。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颈侧那条因为紧张而明显绷起的筋上,沿着那道筋慢慢地往下滑。指尖下的皮肤滚烫,肌肉硬得像块铁,可她每滑过一寸,那片皮肤上就浮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殿下,”沈渡伸手握住了她作乱的那只手,力道不重,但掌心滚烫,“你醉了。”

      “我没醉,”她仰着脸看他,眼底的水光晃荡着,像是盛了一整个春天的月亮,“我醉没醉,你看不出来吗。”

      沈渡当然看得出来。

      他跟她跟了整整十年。她真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假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真醉了会哭,会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叫母妃,叫得人五脏六腑都揪在一处。而她现在这副模样——眼波流转,笑靥带钩,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从容——分明清醒得很。

      可他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沉默地握着她的手腕,握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轻响,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才听见他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渡,”她没有把手挣开,反而就着他握着她的姿势,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空气,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我明日就要进北朔的境内了。你猜,他们的王会不会欺负我。”

      沈渡的瞳孔骤然一缩。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了,紧到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脉搏在他指腹下突突地跳动。他的下颌肌肉绷得死紧,牙关咬住了,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翻涌,像是深潭底下被搅起来的沉沙,浑的,浊的,压都压不住。

      公主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点酸。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心里,关了十年,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缝都不肯漏。可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裂开一道口子,里头涌出来的东西才是最深最烈的。

      她知道火候到了。

      她踮起脚,在他紧抿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啄了一下。不是吻,只是嘴唇的触碰,一触即分,像是蝴蝶翅膀扫过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沈渡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逗你的,”公主退开半步,笑吟吟地歪了歪头,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意,眼底清明得不像话,“我的暗卫这么厉害,谁敢欺负我呀。”

      她把他的衣领松开,顺手替他抚平了被揪皱的布料,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然后她转过身,脚步稳稳当当地走到床榻边坐下,拉被子躺下,一气呵成。

      沈渡站在原地,还维持着方才低头看她的那个姿势,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有很多话想问——你方才那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没有醉——可他张了张嘴,终于只挤出一句四平八稳的告辞。

      “臣会护好殿下。谁也不能欺负你。”

      他大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抬手按了一下唇角。就一下,很快,快到像是擦汗,可他指腹压上去的那片皮肤滚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门合上之后,秦昭宁在黑暗中慢慢弯起了嘴角,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被子里传出一声极轻极低的、拼命憋住的笑。

      ###

      和亲队伍走了三个月,终于到了大周的最后一站——雄州。过了雄州,就进入北朔地界。

      公主在马车里把原书这段剧情翻来覆去地回忆了三遍。

      雄州驿馆。北上途中的第三个驿站,距京城已经远了,离北朔边境却还有大半程路。原书里秦昭宁就是在这里第一次杀了人——不是借刀杀人,是亲手,用一把防身的匕首捅穿了一个北朔探子的喉咙。血溅了她一脸,温热的、腥膻的。

      秦昭宁那天晚上擦了三遍脸都擦不干净那股血腥味。然后她灌了一壶烈酒,把沈渡叫进了房里。不是因为爱他,不是因为喜欢他,甚至不是因为酒后乱性。她只是听说了太多关于北朔男人的事——北朔皇帝曾把妃子赏赐给手下将领玩乐,北朔男人在房事上大多粗鲁,不懂得怜香惜玉。她这一去,身体不会由自己做主,命运也不会由自己做主。她唯一能做主的事,就是把第一次给一个她至少不讨厌的人。她选了沈渡。

      所以原书里那一夜的氛围是沉重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悲壮。沈渡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因为被选中而有任何欢喜。他只是在履行她交代给他的一切,用一种极度克制的、机械的方式。事后他跪在地上替她擦手上的血,一滴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砖上。

      那是原书里最让她心疼的一场戏。

      可现在坐在马车里的人是她。她不是那个被仇恨和恐惧逼到绝境的公主。她知道北上之后能回来,知道燕京会被她夺下,知道她最终会登基为女帝。所以问题来了——今晚,到了雄州驿馆之后,她还要不要让这件事发生?

      公主靠在马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认真地权衡了一下。

      如果她现在就按原书剧情走,今晚就把沈渡睡了,会怎样?沈渡当然不会拒绝——他永远不会拒绝她。可那一夜的沉重感她恐怕没有办法完全消解,因为她太清楚原书里那一夜对沈渡意味着什么——他只得到了她的身体,却没有得到她的心。那是沈渡这辈子最卑微也最痛苦的一夜。她如果带着“收后宫”的心态轻轻松松地把他睡了,对他来说和原书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一个更不伤心的人来施舍他,本质没有变。

      如果她现在不按原书剧情走呢?会错过什么?原书里那一夜之后,沈渡开始刻意回避她,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从“沉默的主仆”变成了“带着难言之隐的沉默主仆”,直到燕京之围时才真正破冰。如果她今晚不睡他,这份疏远就不会发生,她反而能更早地和他建立一种健康的主仆关系,甚至适当的暧昧。再说了,她现在有退路了——来之前她刚亲了周砚深,后院已经种了一棵海棠,她不急。来日方长,等她和他一起走过北朔的风雪、燕京的巷战,让他亲眼看到她不是被迫选择他,而是在所有选项里主动选择他,那一夜的重量,才会从“屈辱”变成“承诺”。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人家穿书是到处找机会睡男主,她倒好,算盘打得噼啪响,算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不睡。

      马车颠了一下,车帘外传来沈渡低沉的嗓音:“前方三里到雄州驿馆,殿下可以在驿馆用膳歇息。”

      秦昭宁撩开车帘探出头,冲他弯了弯眼睛。“知道了,”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去郊游,“今晚加个菜,我想吃红烧的。”

      沈渡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和之前无数次一样,确认她安全、确认她没有吩咐、确认她情绪正常,然后就收了回去。他踢了一下马肚,到队伍前面去了。

      秦昭宁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软垫上,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备忘。今晚的剧情跳过床戏,保留驿馆刺杀——那个北朔探子得让她来杀,因为那是她第一次亲手沾血,也是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你不杀人人就杀你。至于刺杀之后,她不会再一个人灌烈酒了。她会把沈渡叫来,让他帮她包扎手上的刀伤,陪她说几句话。

      他们之间需要的东西太多了,不急着一个晚上全部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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