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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吻别
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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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正开得不管不顾。
四月末的风从廊下穿过来,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院的粉白。公主站在廊柱旁边,看周砚深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书。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直裰,袖口微微卷起一截,露出腕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痕。
他大约没想到她会直接来后院,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殿下怎么过来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但握书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公主没答话,只是歪着头看他。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衬得整个人鲜灵灵的,像是枝头刚摘下来的杏,和满院的愁云惨雾格格不入。周砚深的母亲方才在前厅哭得几乎站不住,周大人也红了眼眶,唯独她要来同他告别的时候,神情轻快得像只是去城外踏个青。
“师母说让我们好好说会儿话,”她弯了弯眼睛,“把院里伺候的人都叫走了。”
周砚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母亲向来周到,大约是觉得青梅竹马一场,总该有个体面的告别。可他此刻却宁愿院子里站满了人,人越多越好,多到他连伤心都来不及,多到他顾不上想——她明日就要走了。
去那三千里外的北朔,去做别人的妻子。
公主往前走了两步。她走路的时候裙摆几乎不动,像是踩在云上,轻飘飘地就到了他跟前。海棠花瓣沾在她的发髻上,她浑然不觉,只是仰着脸看他,目光亮得有些逼人。
周砚深下意识退了半步。
“殿下,”他垂下眼,把手里那卷书又握紧了些,“此去路远,还望殿下……”
“周砚深。”
她突然叫了他的全名。连名带姓,没有敬称,像小时候翻墙摔下来时喊他接住自己那样,理直气壮,毫无顾忌。
他抬起眼,撞进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然后公主踮起脚,吻住了他。
周砚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谁在他耳边炸了一记春雷。那卷书从指缝间滑落,“啪”地摔在青石板上,书页散开,被风哗啦啦地翻动着,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唇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桂花糖的甜香。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一股热血轰然涌上了脸颊,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他猛地偏开头,踉跄着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那棵老海棠的树干,震得花瓣落了他一肩。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不可,可声音还没出口,公主已经跟了上来。
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海棠树干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回来,重新吻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她的舌尖抵开他的齿关,灵巧地探进去,带着一种他全然陌生的、湿热的、叫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周砚深整个人僵住了。
他活了十九年,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礼,连她的手都不曾逾矩地碰过。可此刻她的舌尖正缠着他的,缓慢的、研磨的,像是品尝什么珍馐佳酿,不疾不徐,却处处都是章法。他的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退无可退,躲无可躲,只能任由她攻城略地,把他这些年来藏在心底的那些隐秘的、卑怯的、见不得光的心思,一层一层地剥开来晾在日光底下。
她亲得实在太熟练了。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念头有多古怪,就被一阵从未经历过的酥麻攫住了呼吸。她的舌扫过他的上颚时,他浑身一颤,膝盖几乎要软下去,手胡乱地往后撑住树干,指尖嵌进树皮的纹路里,硌得生疼。
公主微微退开了一点点,鼻尖擦过他的鼻尖,呼出的气息扑在他的唇上,滚烫的。
“喘气。”
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像是觉得好笑。
周砚深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竟然一直屏着呼吸。他猛地吸进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海棠花瓣的清香和她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灌进肺里,呛得他眼眶发酸。他的嘴唇被吻得泛着水光,微微红肿,下颌上还留着她指尖的余温,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公主低头看了一眼他散落在地上的书卷,又抬眼看回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折了翅。她伸手,用拇指擦过他唇上沾着的一点点水痕,动作轻慢,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温柔。
他的呼吸又乱了。
“周砚深,”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带着点亲昵的、旁若无人的意味,“给我写信。”
她的拇指从他的唇角滑到下颌,然后收回手,退后了一步。
“等我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极了,好像她去的不是三千里外的异国他乡,好像那场婚事不是两国邦交的筹码,好像她只是去邻县走一趟亲戚,过几日就会回来推开他的院门,理直气壮地问他有没有想她。
周砚深靠在海棠树干上,衣襟被她方才的动作蹭得微微散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他的气息还没喘匀,胸膛起伏着,发髻上落满了粉白的花瓣,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荒唐大梦里被拽出来,眼神都是涣散的。
公主已经转身了。
鹅黄的衫子在满院飞花里一晃一晃的,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冲他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明亮极了,和着满树海棠一同映进他的眼底,灼烫得几乎要烧穿他的魂魄。
然后她便走了。
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在廊道的尽头,连带着那一角鹅黄的衣摆。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海棠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的、无论如何都平复不下来的喘息。
周砚深慢慢地滑坐下去,背靠着海棠树斑驳的树干,坐在一地粉白的花瓣中间。那卷被摔散的书就摊开在脚边,纸页上压着一朵被揉碎的海棠,花汁洇湿了字迹,正是那行“此去经年”。
他抬起手,用手背抵着还残余着她温度的嘴唇,忽然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檐下的风铃被吹响了好几回,才听见他闷闷地从指缝间漏出一声。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
什么时候回来。嫁给谁之后回来。回来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说了“等我回来”,他难道还能不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