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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砖砖来啦 言霁野上高 ...

  •   言霁野上高中以后,家里的白天忽然变得很长。

      不是时间变长了,是安静变长了。言既明在书房画图纸,初若在咨询室见来访者,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画画,能听见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以前觉得安静是好事。上辈子,安静意味着安全——没人注意你,没人议论你,没人伤害你。

      但这辈子,安静开始让我不安。

      不是害怕。是……空。

      像一间很大的房子,家具齐全,窗帘漂亮,但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吹得所有东西都在,就是没人坐在里面。

      我说不上来这种感受。也不敢说。

      因为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我需要别人”。而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需要别人,是危险的。

      初若大概是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某天晚饭的时候,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想养只猫。”

      言既明从手机上抬起头:“什么猫?”

      “还没想好。但我想养。”

      言霁野嚼着饭:“你不是对猫毛过敏吗?”

      “我不过敏。”

      “你上次抱邻居家的猫,打了三天喷嚏。”

      “那是感冒。”

      “你每次感冒都说是感冒。”

      初若看了他一眼。言霁野闭上了嘴。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上辈子我不养宠物。不是不喜欢,是不敢。怕养不好,怕辜负,怕它死了我会哭很久。

      “言栖,”初若忽然叫我,“你觉得呢?”

      我愣了一下:“我……随便。”

      “不是随便。你想不想养?”

      我想了想。想养吗?想。但——“我怕养不好。”

      初若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她说:“那就养一只好养的。”

      一周后,初若带回来一只猫。

      不是买的。她说是一个来访者家里的猫生了崽,问她要不要。她去看了,挑了一只。

      “为什么挑这只?”

      “因为它最安静。”

      我低头看着纸箱里的那团东西。橘色的,很小,蜷成一团,眼睛半睁不睁,像是还没睡醒。

      “它多大了?”

      “两个月。”

      “公的母的?”

      “公的。”

      言霁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好丑。”

      初若说:“你出生的时候也丑。”

      “不可能,我这么帅。”

      言霁野伸手想戳猫的头。猫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它翻我白眼。”言霁野说。

      “那是困了。”初若说。

      “不是。它就是翻我白眼。”

      我在旁边站着,忍不住笑了。

      那只猫从纸箱里抬起头,看着我。

      我蹲下来,伸出手,手指离它的鼻子很近。它闻了闻,然后用头蹭了蹭我的指尖。

      好软。

      “它叫什么?”言既明从书房出来,蹲在我旁边。

      “还没起。”初若说。

      “叫糯米。”言既明说。

      “不好听。”言霁野说。

      “那你说。”

      “叫砖头。”

      “……为什么?”

      “因为它不动的时候像一块砖。”

      我看着那只猫。它把下巴搁在纸箱边上,半眯着眼睛,确实像一块砖。

      “叫砖砖吧。”我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砖砖?”言霁野重复了一遍。

      “嗯。比砖头可爱一点。”

      言既明想了想:“言砖砖?”

      “姓言?”言霁野皱眉,“它凭什么姓言?”

      “它以后住我们家,不姓言姓什么?”

      “那我以后也要养猫,姓言吗?”

      “你养猫的话,猫跟你姓。”

      “我姓言,猫也姓言,那它跟我什么关系?”

      “兄妹。”

      言霁野看着那只猫,猫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

      “我不要一个姓言的猫当妹妹。”言霁野说。

      “你已经有一个妹妹了。”初若说。

      “那个不一样。”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只叫砖砖的猫,它很小,很轻,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它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龈,然后又把脸埋进我的臂弯里。

      心跳声透过皮毛传过来,很快,很密。

      “它是不是病了?”我问初若,“心跳好快。”

      “小猫的心跳本来就快。一分钟一百多下。”

      “正常吗?”

      “正常。”

      “比人的快很多。”

      “猫的一辈子比人短,所以心跳要快一点。”

      我低头看着砖砖。它闭上了眼睛,呼噜呼噜的。我听不清是它的呼噜声还是我的呼吸声。

      “妈。”我说。

      “嗯?”

      “谢谢你。”

      初若没说话。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是很重。

      砖砖来的第一天,不吃饭。

      言既明换了三种猫粮,它闻了闻,走了。言霁野把自己的火腿肠掰碎了放碗里,它低头看了看,走了。初若煮了鸡胸肉,撕成细丝,放凉了端过来——它吃了。

      “它还挺挑。”言霁野说。

      “随你。”初若说。

      “我什么时候挑食了?”

      “你小时候不吃青椒。”

      “我长大了吃了。”

      “你十八岁才吃。”

      “那也吃了。”

      言既明在旁边看着砖砖吃饭,忽然说:“它吃东西的样子很像言栖。”

      我抬头:“哪里像?”

      “小口小口的,像是怕吃太多会被说。”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言霁野看了我一眼。初若没说话。我夹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不像。”我说。

      “不像就好。”言既明笑了一下,继续吃饭。

      晚上,砖砖躺在我枕头旁边。它的身体蜷成一个圆,尾巴搭在我的手腕上。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我翻了个身,它没动。我又翻回来,它还是没动。

      “砖砖。”我小声叫它。

      它耳朵动了一下。

      “你睡了吗?”

      没理我。

      “我妈说你是来陪我的。你是不是她派来的间谍?”

      它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那个表情,很像一个人。

      像谁呢?

      我想了很久,忽然笑了。

      像初若。

      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懒得回答”的表情。

      我把手放在砖砖的背上,感受着它的呼吸。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很慢,很稳。

      上辈子我也想过养猫。但前世的妈妈说“养那东西干嘛,你连自己都养不好”。后来我就再也没提过。

      那晚我睡得很早。不是因为困,是因为砖砖在。它在,这个房间就不只有我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砖砖不在枕头边。

      我找遍了房间——床底下、衣柜里、书桌下面,都没有。

      我走到客厅,言既明在沙发上看手机。

      “爸,你看到砖砖了吗?”

      “在厨房。”

      我走到厨房,看到了。

      砖砖蹲在初若脚边,仰着头,看着她煮粥。初若低头看它一眼,从锅里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倒进一个小碟子里,放在地上。

      砖砖低头闻了闻。

      “这个它不吃。”我说。

      砖砖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然后开始吃。

      “……它吃粥?”

      “它吃白粥。”初若说,“不加盐不加糖,什么都不加。”

      “为什么?”

      “因为它今天早上闻了我的碗,舔了一口,然后就蹲在这儿等。”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那只橘色的小猫蹲在地上,认真地舔着碟子里的白粥。它的胡须上沾了一粒米,甩了甩头,米粒飞到了地上。它低下头,把米粒也舔起来吃了。

      “好养活吗?”初若忽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养活。”

      “那就好。”她把粥盛进碗里,放在我面前,“吃早饭。”

      我端着粥,坐在餐桌前。砖砖吃完自己那份,跳上椅子,又跳上桌,蹲在我手边,看着我。

      “你还要吗?”

      它没动。

      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它面前。它闻了闻,又舔了一口。然后退回去,舔了舔嘴巴,开始洗脸。

      言霁野从房间出来,顶着鸡窝头,看到砖砖蹲在桌上,说:“它上桌了。”

      “嗯。”初若说。

      “猫不能上桌。”

      “为什么?”

      “不卫生。”

      初若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也上过桌。”

      “那是我。它是猫。”

      “都是我的孩子。”

      言霁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砖砖一眼,砖砖看了他一眼。

      “它又在翻我白眼。”他说。

      “它是困了。”我说。

      “不是。它就是翻我白眼。”

      砖砖打了个哈欠,露出了粉色的牙龈。

      言霁野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粥喷出来的话:

      “行吧。以后你姓言了。”

      那之后,砖砖成了这个家的第四位成员。

      不,第五位。因为言霁野说它排第四,他排第三。

      “那我排第几?”我问。

      “你排第二。”

      “第一是谁?”

      “妈妈。”

      “爸爸呢?”

      言霁野想了想:“爸爸和猫争第四。”

      言既明从书房探出头:“我不争。我排第一。”

      “你凭什么排第一?”

      “这个家的房贷是我在还。”

      “猫又不还房贷。”

      “它不还,它白住。”

      “那它更应该排第四。”

      言既明无话可说。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砖砖。它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密,像一台小马达。我的手指埋在它的毛里,能摸到它的心跳——真的很快。

      快到像是怕来不及。

      我低头,把脸贴在它背上。它的毛蹭着我的脸颊,有点痒。

      “砖砖。”我说。

      它没理我。

      “你以后一直住在这里吗?”

      它还是没理我。

      但我感觉到,它的呼噜声更大了。

      那天下午,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家里多了一只猫。它叫砖砖。初若说是来陪我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会养好它。不会再让它死了。”

      写完之后,我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不是怕别人看到。

      是怕自己忘了。

      忘了曾有一个人——不,一只猫,专门被带到我身边。

      忘了曾有一个妈妈,在我没说“我需要”的时候,就先替我准备好了。

      忘了曾有一个家,在我还没学会接住自己的时候,就先用一只猫接住了我。

      砖砖在阳光下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我伸手摸了摸。

      它没有反抗。

      只是把两只前爪举起来,抓了抓空气。

      然后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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