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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看见了 言霁野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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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霁野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对劲的?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我两岁那年,从沙发上摔下来那次。
我自己都忘了。他记得。
后来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因为你摔了之后先看我妈在不在,然后再决定哭不哭。”
“……”
“正常的幼儿,摔了就哭。不会先观察环境。”
我当时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他那时候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小孩,在观察另一个小孩的应激反应。
“你从小就可怕。”我说。
“谢谢。”他说。
“不是夸奖。”
“我知道。但我当夸奖听。”
但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我上小学之后的事。
一年级,我拿了一张满分的数学卷子回家。言既明很高兴,把卷子贴在冰箱上。初若说“考得不错”,言霁野路过看了一眼,说“小学一年级考满分有什么好高兴的”。
言既明瞪了他一眼。
言霁野没理他,走了。
那天晚上,他敲了我的房门。
“干嘛?”我正趴在桌上画画。
他走进来,坐在我的床沿上,看着我。
“你今天考了满分。”他说。
“嗯。”
“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高兴。”
“骗人。”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每次说‘高兴’的时候,眉毛会先皱一下再松开。”他说,“你刚才皱了。”
我看着他的脸。十二岁的少年,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像十二岁。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你不用每次都考满分。考差了也没人骂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做不到。”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言栖,”他说,“你有时候像在还债。”
“还什么债?”
“不知道。但你好像觉得,你必须‘表现好’,才配待在这个家。”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他看出来了。
六岁。他看出来了。
二年级,我和同学吵架了。
不对,不是吵架。是别人吵我。
起因很简单:课间的时候,一个女生借了我的橡皮,没还。我问她要,她说“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说:“那是我的橡皮。”
她当着我的面把橡皮掰成两半,把半块扔还给我:“现在你的了。”
我看着那半块橡皮,没有哭,没有生气,没有告老师。
我只是把半块橡皮收进了铅笔盒,然后继续上课。
那天回家,初若问我:“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言霁野在客厅打游戏,没抬头。
晚上,他又敲了我的房门。
“今天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
“你回来的时候,铅笔盒里多了一块断掉的橡皮。你原来的橡皮是昨天新买的,白色,方块的。”
我愣住了。
“你翻我铅笔盒?”
“路过看到的。你书包没拉拉链。”
我沉默了很久。他也没催。
最后我说:“有人把我橡皮掰断了。”
“然后呢?”
“然后她把半块还给我了。”
“你生气了吗?”
“……没有。”
“你哭了吗?”
“没有。”
“你告诉老师了吗?”
“没有。”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言栖,你不是不生气。你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生气。”
我看着地板。眼睛很热,但没有掉眼泪。
“你怕生气了他们就不跟你玩了。”他说,“但言栖——那种人,不跟她玩,是你的福气。”
他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三年级,言霁野上初一了。
他开始住校,每周末回来一次。他不在家的日子,家里安静了很多。言既明没有再半夜叫醒我们看雪。初若煮饭的量减了一半。我在客厅画画的时候,没有人突然凑过来说“你画的猫像土豆”。
但我也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言霁野每次回家,都会带一堆脏衣服。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他的衣服上偶尔会有一些不是我家的洗衣液能洗掉的东西——比如泥、比如灰、比如某种我说不上来的深色痕迹。
有一次,他的校服袖口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渍迹。
我问:“你打架了?”
“没有。”
“那这是什么?”
“画画弄的。”
“你不是不画画吗?”
“最近在学。”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指节上有破皮,像是反复摩擦造成的。
他没有再解释,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去洗澡了。
我站在洗衣机前,看着那件校服在水里转。
他说谎。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没问。因为——我不敢。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知道别人的秘密,是危险的。你会被卷入、被牵连、最后被抛弃。
所以我选择了不知道。
四年级,有一天晚上,言霁野在饭桌上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初若在聊她最近的一个来访者,说那个人总是重复同样的错误,明知道不对,但控制不住。
言既明说:“人的行为模式很难改,除非触到底线。”
言霁野夹了一块排骨,说:“不一定。”
初若看他:“你什么意思?”
“有的人,不是因为触到底线才改。是因为被人接住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言既明看着他:“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没看书。”
“那这话哪来的?”
言霁野嚼着排骨,含混不清地说:“自己想出来的。”
初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我在旁边,端着碗,碗里的饭突然变得很硬。
他在说谁?
他是不是在说我?
那天晚上,我又听到他敲初若和言既明的房门。
这次我没有偷听。我用枕头捂住耳朵,翻了个身。
我不想再听到他替我说话了。
因为我怕。
怕他发现了全部的我,然后——像上辈子所有人一样,退后一步。
说: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五年级,言霁野高一了。
他回家的次数更少了。但每次回来,都会做一件奇怪的事——他会坐在我房间的书桌前,随便翻开一本我的本子,看几眼,然后放回去。
我问:“你干嘛?”
“看看你写了什么。”
“你偷看我日记?”
“你没写日记。你写的是小说。”
我哑了。
确实。我没有日记本。只有几十个写满故事的笔记本,散落在书架的各个角落。
“你怎么知道那是小说?”
“因为你用‘他’和‘她’,不用‘我’。”
我看着他。
他又说:“你在写一个人。她不是你,但跟你很像。”
我关上了房门。
不是生气。是不敢再听了。
六年级,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初若和言既明都不在家。言霁野突然回来了——不是周末,是周三下午。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青,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
“你打架了?”我问。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看。”
他怔了一下。
“你观察我?”他说。
“跟你学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嘴角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没事,”他说,“摔的。”
“在哪摔的,能把眼圈摔成青的?”
“学校楼梯。”
“你高中的楼梯有拳头?”
他又怔了一下。
我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袋速冻水饺,包在毛巾里,递给他。
“敷一下。”
他接过去,按在眼周。
“言栖。”他忽然说。
“嗯?”
“你有时候不像六年级。”
“像几年级?”
“像活过好几次。”
我手里的水饺袋差点掉地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看不出来——一边眼睛被冻水饺挡住了,另一边眼睛半睁着,看不出情绪。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初若和言既明回来后,言霁野跟他们说了什么。我听到初若的声音:“你又去帮那个警察朋友了?”
言霁野说:“不是帮。是刚好路过。”
“路过能被打破嘴角?”
“路灯太暗,撞柱子上了。”
“你撞柱子能撞出拳印?”
言霁野不说话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心跳得很快。
警察朋友。
帮。
打破嘴角。
言霁野,你到底在做什么?
但我没有问。我还是不敢。
我只是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第一行,我写了三个字:
《小雨记》。
这是我第一次,用第三人称,写一个女孩的故事。她不是我。但她知道我所有的秘密。
那天晚上,言霁野经过我房间,看到灯还亮着。
他敲了敲门。
“还不睡?”
“马上。”
“别写太晚。”
“嗯。”
脚步声远了。我继续写。写到小雨第一次被人孤立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
我翻到下一页,继续。
我知道言霁野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我听到他房间的门关上。
然后是我的窗户被风吹开的声音。
然后是我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像是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真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