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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抓马是这家人的出厂设置吗? 四岁到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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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到六岁那两年,我逐渐认识到一个事实:这个家的“不正常”,不是个别现象,是系统性的。
言既明有一个习惯:心血来潮的时候,会突然宣布一件事。
五岁那年的一个周六早上,他穿着睡衣,从书房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我决定了!”他说,“今天去海边!”
初若正在给面包抹果酱,头都没抬:“你昨天没说。”
“因为我是今天早上才决定的。”
言霁野从沙发上探出头:“我不去。我要打游戏。”
“不行,全家都要去。”
“为什么?”
“因为……”言既明想了想,“因为这是家庭活动。”
“家庭活动应该提前通知。”
“我现在通知了。”
“提前三分钟也算提前?”
言既明看着他,认真地说:“算。”
我在旁边喝着牛奶,看着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上辈子我爸出差一个月都不会提前通知我妈。这辈子,去海边要提前三分钟通知全家。
最后我们真的去了。
言既明开车,初若坐副驾,言霁野瘫在后座打游戏,我被夹在中间,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到了海边,言霁野不下车:“我说了我不去。”
言既明把车门打开:“下来。”
“不。”
“下来。”
“不。”
“冰淇淋我请。”
言霁野犹豫了零点五秒,解开了安全带。
海边的风很大。初若给我涂防晒霜,涂到一半,言既明已经把鞋脱了,卷起裤腿往海里冲。
“水冷!”他喊。
“那你上来。”初若说。
“不!我要感受大自然!”
他站在没过脚踝的海水里,张开双臂,仰头望天,表情像是刚登顶珠穆朗玛峰。
言霁野蹲在沙滩上吃冰淇淋,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我说:“他每年都这样。每次下水都喊冷,每次都不上来。”
我看着言既明被海浪冲得东倒西歪,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衡量过该不该笑”的笑。是没忍住的。
言霁野捕捉到了。“你笑了。”他说。
“我没有。”
“你有。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海风吹的。”
“海风能把嘴角往上吹?”他眯着眼睛看我,“你在家不笑,在外面也不笑。你什么时候才会真笑?”
我被他问住了。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说。
上辈子我连“真笑”和“假笑”都分不清了。笑得太久,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嘴角上扬,眼睛微弯,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我以为这辈子也一样。
但刚才那个没忍住的、被海风吹出来的笑——好像是真的。
言霁野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不用憋着。没人嫌你吵。”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朝海里跑去。
“爸!我也要下水!”
言既明回头:“你不是说不下吗?”
“冰淇淋吃完了!”
“那你自己试水温!”
言霁野一脚踩进水里,缩回来:“好冷!”
“我说了冷吧!”言既明大笑。
初若在沙滩上铺了垫子,朝我招手:“栖栖,来,妈妈给你讲故事。”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是《小王子》。
“你爸出门前塞进去的,”她说,“说是‘必读书目’。”
我靠在她身上,听着她读:“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海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初若用手压住。言既明和言霁野在海里打水仗,水花溅得很高,言霁野的笑声比浪还大。
我闭上眼睛。
上辈子,我没有这样的夏天。
言既明的“突然决定”不只去海边。
有一年冬天,他半夜把全家叫醒,说:“下雪了。”
初若裹着被子走到窗边,看了他一眼:“你就为了这个把我们叫醒?”
“雪很大!明天可能会停!现在不看就没了!”
言霁野顶着一头乱发,站在阳台上,冻得直哆嗦:“爸,你有病。”
“你才有病。大好雪景不欣赏,将来会后悔。”
“我现在就后悔了。”
但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言既明拿着手机拍视频,拍到一半手机冻关机了。初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言霁野脖子上。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化成很小的水珠。
还有一次,言既明在厨房做实验——他说要做“祖传秘方”的红烧肉。
初若在客厅对来访的客人说:“他祖上不会做饭。‘祖传秘方’就是没有秘方,随便做。”
厨房里传来爆炸声——不是真的爆炸,是锅盖飞了。
言既明探出头:“没事!小事故!肉还在!”
那锅红烧肉最后是黑色的。言霁野说:“这能吃吗?”
言既明面不改色:“这叫焦香风味。”
言霁野夹了一块,嚼了嚼,表情很复杂:“爸。”
“嗯?”
“我觉得你的天赋不在厨房。”
“那在哪?”
“在想象。至少你成功让我相信这锅东西能吃。”
初若默默叫了外卖。外卖到了之后,言既明一个人把那盘“焦香风味”吃完了。他说:“我自己做的,我自己负责。”
言霁野小声对我说:“他不是负责。他是怕浪费。”
我笑了。这次没有忍住。
言霁野看到了,但他没再说“你笑了”。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给了我。
这个家最抓马的人,不是言既明。
是言霁野。
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他有一种奇特的能力——总能在最离谱的时候,说出最离谱的话,然后让所有人都接不住。
六岁那年,家里来了客人。是初若的朋友,带着一个和言霁野差不多大的男孩。
初若说:“霁野,带弟弟去玩。”
言霁野看了看那个男孩,说:“你想玩什么?”
“赛车!”
“我没有赛车。”
“那有什么?”
言霁野想了想:“我有一个妹妹。你要不要玩妹妹?”
客厅安静了一瞬。
那个男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言霁野:“妹妹怎么玩?”
言霁野认真地说:“她不会玩。她会哭。”
初若深吸一口气:“言霁野,妹妹不是玩具。”
“我知道。我只是在开玩笑。”
“你那个玩笑不好笑。”
言霁野想了想,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用很轻的声音说:“对不起。我刚才说你是玩具,不是真的。你比玩具好玩多了。”
我看着他。
他又补了一句:“别告诉妈妈我说了‘好玩’。”
我闭上了嘴。不是因为听他的话。是因为我忽然觉得,这个哥哥虽然嘴欠,但他道歉的速度比上辈子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他好像不怕说错话。因为他知道,说错了,也不会被讨厌。
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这样?
还有一次,言霁野在学校闯了祸。
他和同学打架,把对方的鼻子打出了血。初若被叫到学校。
回来之后,言霁野坐在沙发上,一脸不服气。
初若站在他面前:“说说吧,为什么打架。”
“他先说我的。”
“说你什么?”
“他说我是废物。”
初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说得对’。他就笑了。然后我打了他。”
我坐在楼梯上,听到了全过程。
初若又问:“你知道打人不对吗?”
“知道。”
“下次还打吗?”
言霁野抬头看她:“他要是再叫我废物,我还打。”
初若没有发火。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说得不对。你不是废物。但打人确实不对。下次他再这么说,你可以告诉老师,也可以回家告诉妈妈。”
言霁野低着头,闷闷地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去打他。”
“我可以去找他家长。”
“……那还是我自己打吧。你去找他家长,事情就大了。”
初若气得笑了。
我在楼梯上坐着,心里想:这个家打人的逻辑是这样的——打人不对,但被人骂废物,不能忍。不能忍的原因是,你不是废物。
上辈子,被人骂“装清高”“假正经”“你以为你是谁”,我都忍了。因为我以为她们说得对。
原来不对。
原来可以不忍。
六岁那年,我上了小学。
开学第一天,初若送我到校门口。她蹲下来,帮我整了整衣领。
“言栖,”她说,“你今天会认识很多新同学。如果有人跟你做朋友,你就跟她做朋友。如果有人不喜欢你——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她。
她又说:“妈妈以前没跟你说过这些。因为妈妈以为你知道。但后来妈妈发现,你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她指的是——我从不拒绝,从不发脾气,从不表达“不想要”。
她看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了”,但喉咙有点紧。
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朝我挥了挥手。
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照得很亮。
上辈子,我妈把我送到学校门口,说“好好读书,别给家里丢人”。
这辈子,初若说“如果有人不喜欢你,那是她的事”。
我转过身,走进校门。
书包里装着她给我准备的便当盒——上面印着一只小猫。
言霁野昨天晚上偷偷塞了一颗糖在便当袋里。纸条上写着:“第一天上学别哭。哭了也没事,反正没人认识你。”
我摸到那颗糖,没吃。
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