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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个家不太正常 我是在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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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片混乱中长大的。
不是那种吵架摔碗的混乱——是那种“每个人都按自己的节奏活着,谁也不管谁”的混乱。
言既明,我这辈子的爸爸,是个建筑设计师。他工作时间很自由,但自由的意思是:他可能在凌晨三点画图纸,也可能在周二的上午十点瘫在沙发上吃薯片。
初若,我这辈子的妈妈,是个心理咨询师。她有固定的上班时间,但家里永远有人在预约时段来找她。那些人走进书房的时候面色凝重,走出来的时候……大多数是哭过的。但初若说,哭是好事。
言霁野,我这辈子的哥哥,比我大五岁。他的人生信条可以概括为: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不动绝不主动。
我满月那天,言既明请了一堆亲戚来家里吃饭。
我被初若抱在怀里,接受各路阿姨的围观。有人说“长得真像爸爸”,有人说“眼睛像妈妈”,有人说“这孩子真乖,不哭不闹的”。
最后一句我听着浑身不自在。
“乖”这个字,上辈子我听了太多遍。每一次听到,都意味着我又把自己的需求往后挪了一格。
初若低头看了我一眼,说:“她还小,还不会认生。”
我心想:妈,我不是不认生。我是不知道“认生”的资格我有没有。
言既明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没?我饿了。”
他厨艺不行,但偶尔会心血来潮做一道菜。今天他做了一条清蒸鱼——准确地说,是一条被蒸得太久的鱼。
言霁野看了一眼,说:“爸,这鱼表情好痛苦。”
言既明面不改色:“不痛苦。它死了。”
“死了还能痛苦?”
“所以我说不痛苦。”
我在初若怀里,差点笑出来。但我忍住了。婴儿的笑容不受控,但我在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这是上辈子留下的本能:不要笑得太大声,不要引起注意,不要成为焦点。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言既明的大笑,不是初若的温柔——是言霁野。
他在我对面,吃着饭,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她笑了。”
初若低头看我:“没有吧?她没笑。”
“她笑了,”言霁野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她刚才嘴角动了一下。她想笑,但忍住了。”
我僵住了。
这个五岁的小孩,注意到了?
言既明从厨房走出来:“妹妹笑了?在哪儿?再笑一个!”
我没有笑。
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我不敢。
一个婴儿不会“忍住不笑”。一个正常的婴儿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会计算“此刻笑出来会不会太吵”。
言霁野看着我,歪了歪头。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但我看到他——他看了我好几眼。
一岁抓周那天,家里又来了很多人。
地上铺了一块红布,上面摆了一堆东西:算盘、书、毛笔、尺子、印章、小木剑(言既明放的,他说“万一她想当侠女呢”)、还有一只布偶猫(言霁野放的,他说“万一她想当兽医呢”)。
我被放在红布中间。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爬过算盘。爬过书。爬过尺子。爬过印章。
然后我抓住了毛笔。
言既明第一个鼓掌:“我们家的艺术家!”
全场跟着鼓掌。笑声、欢呼声、闪光灯。
我把毛笔握在手里,很小的一支,笔杆上还有未干的漆味。
上辈子,我也喜欢写东西。写日记、写故事,写完就删,不敢给任何人看。初中时被同学看到我在写小说,她们笑着说“你好文艺哦”,语气不是夸奖。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人前写过。
现在这支笔,是我自己抓的。
没有人笑我“文艺”。没有人说“写这些有什么用”。
他们只是在鼓掌。
言既明走过来,想把毛笔从我手里抽走,怕我戳到自己。我握得很紧。他愣了一下,又轻轻拔了一下,我还是没松手。
他笑了:“行,拿着吧。”
言霁野在旁边说:“她抓了笔,以后是不是要替我写作业?”
初若:“你自己的作业自己写。”
“那她抓了有什么用?”
言既明拍了拍他的头:“你妹妹抓什么跟你没关系。你作业还是你写。”
那天的最后,初若把那支毛笔收进了一个盒子里,放在书架的顶层。她说:“等她长大了,给她。”
我看着那个盒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像是有一个东西,终于被存放好了。
两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我从沙发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地毯上。疼。但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是先看大人的脸色。
初若在厨房,没看到。言既明在书房,也没看到。只有言霁野瘫在对面沙发上打游戏,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疼不疼?”
我摇头。
“你骗人。摔成这样肯定疼。”
我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初若还没出来。
言霁野放下游戏手柄,走过来蹲下,声音不大:“疼就哭呗。又没人笑你。”
我看着他。五岁的哥哥,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就是很普通的“你疼就哭”。
我哭了。
不是因为膝盖疼。是因为上辈子我摔过很多次,每次都笑着说“没事”,从没有人对我说过“疼就哭呗”。
言霁野看我哭了,手忙脚乱地去拿纸巾,笨手笨脚地擦我的脸,一边擦一边说:“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他真的瘪嘴了。
初若从厨房出来,看到我们两个小的蹲在地上哭成一团,愣了一下:“怎么了?”
言霁野吸了吸鼻子:“妹妹摔了。她哭了。我也哭了。”
初若蹲下来,先看了看我的膝盖,确认只是破了点皮,然后轻轻把我抱起来。
她没有问我“你怎么摔的”,也没有说“下次小心”。
她说:“哭完了吗?哭完了妈妈给你贴个创可贴,有星星图案的。”
我靠在她肩上,眼泪还没干,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这里好像不一样。
但我没敢信。
三岁那年,我去了幼儿园。
第一天,初若送我到门口,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
她说:“言栖,如果在幼儿园不开心,就告诉老师。也可以告诉妈妈。”
我说:“好。”
然后我走进教室,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不要站在中间。站在中间会被看见,被看见就会被议论,被议论就会被伤害。
角落安全。
第一周,我获得了一个评价。
幼儿园老师给初若打电话:“言栖妈妈,言栖这孩子特别乖,特别懂事,从来不跟小朋友抢玩具,午睡也不闹,吃饭也不挑食。你们教得真好。”
初若挂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正在画画的我的脸。
“言栖。”她说。
“嗯?”
“你在幼儿园开心吗?”
我想了一下。开心是什么?上辈子我不知道。这辈子——我没被抢过玩具,没被骂过,没被孤立过。这算开心吗?
“开心。”我说。
初若看着我的眼睛,停了几秒,然后说:“好。”
但她的表情,不是“放心了”。是“我知道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对言既明说:“她太乖了。乖得不正常。”
言既明在画图纸,头都没抬:“乖不好吗?”
“三岁的孩子,不会说‘不’,不是乖,是怕。”
言既明放下笔,看着她。
“怕什么?”
“怕说出来,就不被喜欢了。”
四岁,幼儿园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第一次开始怀疑这个家“不正常”。
那天的场景是这样的:一个小朋友想要我的糖,我给了。然后我蹲在墙角,看着空手发呆。
言霁野来接我,看到了。
他拉我到角落,蹲下来,问我:“你想给吗?”
我摇头。
“那为什么给?”
我低着头:“因为她想要……”
言霁野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想了一会儿,说:“她想要,你也可以不给。你的东西,你说了算。”
我看着他。
他又说:“下次你再不想给,你就说不。说了之后看对方会不会哭。就算哭了,也是她的事,不是你的。”
我记住了这句话。
但我没敢用。
因为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拒绝别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天晚上,言霁野敲了初若和言既明的卧室门。
我在自己的小床上,竖着耳朵听。房间隔音很好,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太乖了”“怕你们不喜欢她”“不正常”。
然后我听到初若的声音,很低,很低:
“你说得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五岁的哥哥,在替我说话。
而我才四岁,就已经知道——这个家里最可怕的,不是大人。
是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小男孩。
他什么都看得出来。
我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朵花。
花是歪的。
但我没有扔掉。
因为言霁野说过:歪就歪呗,又不是不能看。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上辈子,我的画只会出现在垃圾桶里。
这辈子,我想试试——试试留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