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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字成一家之传 字是种子, ...

  •   临洲府暮春的雨细密如针脚,将小院的泥土地绣成一张洇湿的宣纸。

      雨水顺着屋檐溜滴在青石板缝隙里。

      “嗒!嗒!嗒!”
      像更漏在数着流亡的光阴。

      林雪疏蹲在柴房檐下松软的泥地上,细瘦的腕子悬着,捏着树枝。

      雨丝钻进她后颈,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疏姐儿,看好了。”崔令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裹了件洗得泛白的靛蓝葛布裙,半蹲下身,素手执起另一根略粗的桃枝,腕子悬停,凝着一股气。

      树枝落下,一个筋骨清峻的“林”字在泥水中显形。

      “这是我们的姓。”崔令仪侧头看着小小的雪疏,“字如其人,笔下有骨,心中才有秤。”

      雪疏屏息,学着样子用树枝小心的划拉着。她写下的“林”字稚嫩,竖画歪斜,横折处笨拙地打了个结。

      她懊恼地咬唇,母亲却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不急。”母亲的手干燥而稳定,带着她的手腕微微调整角度,“写竖时,想着你祖父立于朝堂,脊梁笔直,肩担道义;写这折处,似你爹爹执笔批阅公文,转折处有法度,亦存仁心。”

      她引着女儿的手,在泥地上复写那个“林”字。这一次,泥痕虽仍显稚拙,却隐隐透出一股努力撑起的筋骨。

      看女儿用树枝有些吃力,崔令仪折了根更细的苇杆递给女儿:“接下来学‘水’字。”

      她以树枝作笔,在檐下干爽些的泥地上起笔:“一点如露,自九天垂;一横若川,奔流不息;中间一竖,是那中流砥柱,纵千回百折终不改其志;最后两笔撇捺,便是那润泽万物的襟怀。”

      雪疏看得入神,树枝尖在泥上点点划划,描摹着母亲的字形。雨水汇成小小的溪流,悄然漫过她刚写下的字,。她急急去护,用手堆砌泥丘挡住水流,水流却总会绕过泥丘流往字的凹处。

      崔令仪言:“这便是水的本性,不管前方有多大的山脉,水都会遇圆则圆,遇方则方,总能无孔不入的到达目的地。”

      崔令仪随即用树枝,在模糊的“水”旁,另写了一字。

      “柔”。

      “水至柔,却刚强,能载舟,亦能覆舟。读书做人,亦当如此。”

      ……

      雨渐渐小了,暖色的天光透过云隙,在积水的泥洼里投下碎金。

      林雪疏忽然丢开苇杆,小手直接伸进湿泥里,十指笨拙地抓握。

      泥浆从指缝溢出,她浑然不觉,专注地、缓慢地在泥地上涂抹。泥痕粗重,不成字形,却歪歪扭扭地堆出一个轮廓——宽袍大袖,头上顶着个不成比例的圆圈。

      崔令仪静静看着,眼眶微微发热。她大概明白,女儿想画的,是父亲林鉴远。

      雪疏沾着泥浆的手指,在“帽子”上戳了几个点,又在那“脸”上划了道弯弯的弧线。

      崔令仪喉头一哽,将女儿拥入怀中,脸颊贴着她微凉濡湿的鬓发:“疏姐儿,我们林家几十年来诗书传家,字是种子,落在心田,便不会真的消失。你爹爹的字,你祖父的字,还有娘教你的字,都在这里。”

      她轻轻抚过女儿的心口,“日后无论风雨飘摇,只要心里的字还在,脊梁骨就折不断。”

      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坠下最后一颗水珠,“嗒”一声,正落在泥地上那个泥画爹爹的乌纱帽上,像一粒晶莹的泪珠。

      ……

      时间就在母亲的教导中匆匆溜走。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晚,油灯如豆。李叔拿出街上收到的画像:“郑贼爪牙的手申的够长的,明查盐税,暗里搜索林氏余脉。”

      郑党的人,果然没有放过任何可能漏网的林家余孽。

      崔令仪咳嗽起来,帕子掩住唇,自从上月事故,她便患了风寒,久不曾好。

      “夫人,这风寒拖不得了,得看大夫。”李叔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忧急,“您这身子若垮了,小姐……”

      “李叔,我无事,倒是疏姐儿,需个干净身份,一个能让她平安长大,能读书识字的身份。不能再拖了。”她摇摇头,推开后窗,运河上官船灯火煌煌,歌妓的琵琶声顺水飘来。

      “新来的两淮转运使……你打听清楚了?真是……太爷当年在临洲府任通判时点拨过的那个寒门学子——傅云亭?”

      “错不了,夫人。”李叔压低声音,“傅云亭大人,寒门出身,元丰二年进士及第,早年曾受林老太爷知遇之恩,在老太爷任临洲通判时做过几年书吏,老太爷赞其‘刚正有慧根’,离开时还赠了他一套难得的文集。如今他已官至正四品两淮路转运使,权柄极大,总管漕运盐税,这几日刚到的扬州,风头正盛。”

      “并且听说,他处事公允,不结私党。”

      “不结私党……”崔令仪喃喃重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不结私党,就意味着他未必会为了旧情而冒险。

      但此刻,这已是她们母女唯一的、渺茫的希望。

      “他的家眷,可一同来了?”

      “来了!只是,据老奴打听,他夫人出自京城谢家。不知谢家是否能靠住?”李叔忧虑的说道,“傅大人携夫人同行,还有一位小公子,谢夫人待其很是亲近,据说是傅大人的外甥。”

      “谢家在改革一事上算是中立,谢家嫡长子谢衍我也见过几次,夫君惯与那谢衍关系不错,常言其秉性中正,是至交。谢夫人应是其妹谢姝,秉性应该不错……”

      “夫人是想?”

      崔令仪沉吟片刻,“那小公子,约是谢衍之子。可有法子,让疏姐儿偶遇谢小公子?先从求药慢慢接触,之后可以慢慢尝试通过傅云亭为疏姐儿制造一个身份。”

      李叔一愣,随即了然。夫人小姐贸然求见转运使府邸太过扎眼,风险极大。但若是小孩子之间“无意”的接触,再引荐至夫人面前,便自然得多。

      临洲府官眷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一个求医问药的理由,或能撬开一丝门缝。更重要的是,小公子年少,尚未入仕途,心思相对单纯,是更安全的切入点。

      “老奴明白。谢家小公子似乎颇喜寻幽访胜,常去城外禅智寺一带寻古迹碑刻。”李叔的消息网在底层盘根错节,“老奴……想想办法。”

      ……

      三日后,林雪疏被李叔领着,踏上了通往禅智寺的石径。

      她穿着李叔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一套半旧不新、但浆洗干净的男童布衣,头发也挽成了男孩儿的小髻。

      她低眉顺眼地走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里面是娘亲凭着记忆默写下的几页诗文和一张脉案。

      “请小姐谨记,此后在外人面前,您的名字是陆崔。”李叔低声叮嘱。

      “待会儿若见到一位衣着不凡的小公子独自在寺后石碑林那边,您就装作不小心摔一跤,把怀里的东西散落出来。切记,要显得慌乱、害怕,什么都不要说,只管低头捡,但尤其要让人看见那脉案和默写的字纸……明白吗?”

      林雪疏用力点头,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这几天,母亲教她写字时,树枝好几次都因咳嗽抖得握不稳。

      林雪疏跟在李叔身后,远远看见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小少年身影,正俯身在一块残碑前仔细辨认着什么。

      那小少年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直裰,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通身没有过多饰物,却自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勾勒出线条流畅的侧影。

      时机到了。李叔悄悄捏了林雪疏的手臂一下。

      林雪疏深吸一口气,按照李叔的指点,仿佛不经意间脚下一滑,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整个人便朝旁边一块凸起的石碑角扑去。

      怀中的布包脱手飞出,里面的纸张四散飘落。有几张,正好落在了那青衫少年的脚边。

      “哎呀!”李叔装作大吃一惊,赶忙去扶,声音惶恐,“崔哥儿,摔着没?”

      “你这孩子,走路怎地这般不小心!”

      林雪疏顺势跌坐在地,膝盖火辣辣地疼,她也顾不得了,慌忙挣扎着去拣那些散落的纸张。

      那青衫小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转过身来。

      十一二岁的模样,面如冠玉,眉目清朗,一双桃花眼却不轻佻,满是温柔儒雅,已经能看出日后该是怎样的风华。

      他看向到跌倒在地、穿着寒酸男童衣衫的林雪疏,又再看到地上散落的文稿。

      他看向面前散落的脉案,字迹略显无力,却有着特殊的风骨。

      那上面的字,笔迹清丽柔婉,转折处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风骨。

      这绝不是寻常市井人士能写出的字!

      他自幼在太学读书,林侍郎林鉴远写的一手好字,兼任太学书法讲师,其字迹在文人圈子里,名气不小。

      这字虽有一番妇人的婉约气韵,笔法却像极了林先生的字,清劲端方、自有一番洒脱。

      小少年立刻蹲下身,帮忙捡拾散落的纸张,语气温和:“小兄弟,莫慌。”

      他的声音清润悦耳,带着安抚的意味,“可有摔伤?”

      林雪疏低着头,只摇头,嘴里含糊地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像是被吓坏了说不出话。

      李叔赶紧上前,连连作揖:“惊扰公子了!实在对不住!我家这孩子自小体弱,他娘……他娘病得厉害,家里仅剩几文钱,请不起大夫,小人只好带他来寺里求个平安符……”

      他话语恳切,一副为亲长忧心的贫寒老仆形象。

      少年闻言心中更是了然。

      上月的林家惨案他也有所耳闻,在此地出现能将字写成这样,且有林先生遗风的妇人……

      他心中疑窦丛生,表面却不动声色,将整理好的纸张仔细叠好,连同那张脉案一起,轻轻放回林雪疏那双沾着泥土的小手里。

      他的指尖无意间触到了林雪疏冰冷的手指,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

      “你娘……当真病得这般重?”谢明璋看着林雪疏低垂的头,忍不住问道。

      林雪疏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落在怀中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有时无声的眼泪,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谢明璋又看了一眼那脉案上描述的病症,风寒入里,已显虚损之象,这绝非小病。

      他沉吟片刻,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青缎小荷包,从里面倒出几块碎银和两枚小小的银锞子,不由分说塞到李叔手中。

      “老人家,这点银子,速去请个好大夫。救人要紧。切莫耽误了。”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

      “这……这如何使得!公子……”李叔惶恐推拒。

      “拿着!”谢明璋语气温和却坚定,“权当是我的一份善心。”

      他顿了顿:“若……若实在艰难,可去东关街的文墨轩寻一位姓张的掌柜,就说是城西谢家铺子介绍来的,他可代为引荐几位坐堂的良医,诊金或可通融。”

      “谢公子大恩!谢公子大恩呐!”李叔感激涕零,拉着雪疏就要下拜。

      谢明璋连忙扶住李叔,目光再次落在始终埋头不语的小童身上,只看到对方瘦小的肩膀微微抖动,心中那丝异样的熟悉感和疑虑更甚。

      “快去吧。”他温声道,目送着李叔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小童匆匆离去。

      林雪疏在走出石碑林拐角前,终于忍不住,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那青衫少年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青竹,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

      李叔拉着林雪疏快步下山,直到远离了禅智寺范围,才松了口气。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两,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成了!疏姐儿,你做得很好!快,我们立即去请大夫!”

      林雪疏的小手紧紧攥着怀里的纸张和那锭带着陌生少年体温的银锞子,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少年清朗温和的眉眼。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码头上,一艘巨大的官船缓缓驶入,船头赫然飘扬着转运使司的旗帜。一群衣着光鲜的官员和随从簇拥着一位身着红色官袍、气度沉凝的中年男子走下跳板。岸上等候的临洲府大小官吏立刻迎了上去,恭维声不绝于耳。

      林雪疏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紫袍官员身上,好生气派的大叔。

      跟她爹有得一比。

      想起爹爹,她下意识地将怀中写着字的纸页贴得更紧了些,她现在只有娘亲了。

      繁华的临洲府人声喧嚣,林雪疏被吵得耳边模糊,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娘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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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好意思大家,近几天毕设太紧张,请一周左右假再更。大家可以月底来看,文应该会大修,节奏慢了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