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别有人间行路难 她或许，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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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外护城河的浮冰是冷白色的，官船码头挤满了逃荒的流民，他们想往京城涌去，却因为没有路引被堵在城外。崔令仪用破毡帽将女儿的头脸裹紧，只露出两只眼睛，自己则用灶灰抹暗了脸颊。
那天之后，林雪疏被母亲摘下了头上父亲的乌纱帽，眼睁睁地看着这顶遗物被火舌吞噬。
母亲典了身上藏的唯一一支的金簪，换了几两银子，终于能买下她们流往江南的船票，今天是她们要流往临洲府的日子。
“听说了吗，前日林家被就地正法了。”
“让让！都滚开！别挡路，老子还有公务！”马鞭的破空声炸响，人群如分水的鱼群留出一条走向布告板的小道。
七岁的林雪疏小小的个子，总有人没看到她，被撞得一个趔趄，抬头看见城墙根新糊的告示前黑压压围满了人。桐木板刷出的白布告板上，白纸黑字的写着：
“刑部榜谕：
罪臣林秉钧，假青苗贷之名，行聚敛之实：一曰强贷农户，息钱倍征至七分；二曰盗卖常平仓粟，暗通西夏；三曰虚报豫北田亩，激民变于野；四曰焚毁实册，欺君罔上。枭首传示九边，家财尽没，主族男丁皆斩！
元丰六年腊月廿二 ”
雪疏识不全字，却认得祖父的名字，告示旁边那幅白描画像的眉目被画得狰狞，任谁看了都会认为他是一个大贪官。
胖掌柜啐口浓痰：“呸！什么清流砥柱？老子往豫北运的陈粟，林家硬压三成价！这下场，该！”
老秀才颤巍巍拄杖：“林相曾言‘宁守清贫不沾民脂’，这么多年我们都看到的，我不相信……”
老秀才话未尽，就被壮汉的一声怒气打断：“酸腐！没见布告都写清楚了？”
“该！我家表叔在豫北，借一斗粮还三斗，婆娘都吊死在催债的门口了！”
雪疏浑身发抖。她记得去年伏天，祖父抱着她看豫北送来的谢恩匾，那红绸裹着的木匾刻着 “救万民活计” ，匾角还沾着稻壳，祖父一点也不嫌弃，还笑了。
崔令仪捂住女儿耳朵，可更毒的话还是钻进雪疏耳中：
“林鉴远更该死！”一婆子尖声，“他查盐税断了咱三十几家铺子的财路，如今尸首喂了汴河王八，痛快！”
祖父与父亲办公案回来总要在饭桌上论及，她和哥哥也会在边上耳濡目染。雪疏想起父亲查盐税回来的那天。
那日他穿的绯袍衣摆可脏了，沾着大概是盐仓的灰，笑着用鼻尖蹭她：“疏姐儿闻闻，爹爹身上可有铜臭？今天爹爹干了一件大事，这盐税的猫腻理出来了，朝廷的收入就富余了。”
清冽的松墨气混着汗味，哪有什么铜臭？
明明我爹爹是多好的人呀！
林雪疏想上前辩论，但被母亲用力的拽出人群，急匆匆的带她上船。
上船后，她带着怒气不解的甩开着母亲的手：“娘，他们如此诋毁阿爷和爹爹！”
“疏姐儿，记住，不管什么事都没有活下去重要。人言是非难道，世人本就是听风是风，听雨是雨。你若在此刻与人争这三长两短，不仅不能改变你阿爷、爹爹的名声，还会将自己置于险境。”崔令仪蹲了下来，直视着林雪疏的眼睛，表情是如此的郑重。
林雪疏心里还是不甘，她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却在短短几天内学会了仇恨：“我不甘，阿娘！凭什么阿爷和爹爹一辈子都在为天下人求福祉，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还要被他们所保护的天下人背刺！”
“你如今是络县林家唯一的血脉，不管是你阿爷还是爹爹，还是母亲、兄长，都望你能平安长大。你记住，我们不要你能做到什么，只一点，平安即可。”崔令仪竖起食指，放在林雪疏嘴边，表示噤声。
母亲很少做这个动作，往往只在林氏祭祖或宫宴的重大场合，不适宜发声之时母亲才会如此。但她明白，一旦母亲做出了这个动作，就代表了绝不可再言。
她渐渐松开了拽住母亲裙角的手。
官船离岸时，雪疏扒着船舷回望。她自出生就从未离开过京城。
此时，她和母亲站在船上看着渐渐离她们远去的繁华都市，忽然有点明白，从此世间再无曾经名满京城的络县林家。
她或许，此生都不能再踏进京城。
……
漕船驶入瓜洲闸口时，浑浊的浪头扑上甲板，腥气里裹着盐粒与腐烂苇草的味道。
林雪疏鼻头突然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何而哭，许是为惨死京城的家人，许是自己和母亲迷茫无望的未来。
崔令仪将女儿的头按进自己怀中，轻声哄着：“疏姐儿不怕，我们到临洲府了，再也没有人会害我们了。”
林雪疏清晰地听见母亲身体里擂鼓般的心跳，她似乎在这几天的惊慌痛苦中终于能安下心。
“临洲府客下船喽——”船公破锣嗓子撕裂晨雾。崔令仪指尖探入怀中的衣袖夹层，是那天林鉴远离开前塞给她的字条，蘸着熟悉的蝇头小楷：
“临洲府广陵东关街三十二号找李叔”
……
扬州东关街的麻石板沁着昨夜雨水，车轮碾过时溅起黄浊的水花。
书坊匾额写着“李氏商铺”，门楣悬着褪色的艾草束，大概是几个月前的端午旧物。这个书坊看着实是陈旧。
林雪疏跟着母亲走进商铺，商铺李昏暗，陈旧的地砖已经不牢固了，发出咯哒的响声。
铺子里也没有客人，很是冷清，看得出经营很是不善。
“夫人寻谁？”大概是听到她们走近的声音，柜台后探出张沟壑纵横的脸，老眼在崔令仪破旧的衣裙上扫过。
“烦告掌柜，”崔令仪拿出林鉴远留下的字条压在柜上，轻轻的说，声音仅她和老者能听到
“京城的船货到了。”
老者瞳孔骤缩，他认得，这是主家的字。
他那枯手扣了三下柜台，哑声道：“夫人和小姐请跟我来。”
……
荒凉简朴的后院中，老人弯下腰道：“老奴见过夫人和小姐。”
“李叔快请起。”崔令仪伸手扶起老者。
“你也清楚太爷和我家夫君，为官向来清正，豫北粮案是局，故我不敢带疏姐儿在京城多留，夫君约是也想到这层，临走前交予我字条，使我来寻你。”
“夫人放心，大人当年离开临洲府时，可怜我年老无所依，又考虑到也许有一天需要一处藏身地，将这李氏商铺在契上挂予我名下，明面上与林氏没有任何关系，并且吩咐我不要向人透露过与林氏有旧。此处小院隐蔽，您与小姐先呆上一阵，待风波平息再出门。”
崔令仪点点头，四处环顾了一下，院落很破旧，但打扫但还算干净，床榻桌椅简单但还可以使用。
“李叔，你这院内可有适合启蒙的书籍或字帖？或可否替我买来几本？”崔令仪想起女儿初识字，习字还未有启蒙，若未发生如此变故，这几日夫君本该为女儿启蒙。
李叔眼神里有些为难：“却是没有，明日我倒可前往东街寻，只这书籍如今价格昂贵，咱手中的银两怕是难支撑。”
“如此倒不必了，没有书籍也无妨，我记忆中的书籍还可先给疏姐儿启蒙。”崔令仪思索片刻，随手拾起两根树枝，“笔墨纸砚也非必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