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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看血泪相和流 疏姐儿不怕 ...

  •   “大人,宫中急报,速请您与太爷前往。”门外小厮将快要熄灯歇下的林鉴远叫起。

      “夫君,可要妾知会旁人?”崔令仪轻声唤到,又急又切,宫中大晚上的紧急召见,定是没有什么好事。

      “不用,想必没有什么大事,你且安心呆着。”林鉴远整理着衣襟,匆忙佩上腰饰,示意妻子不必起身。

      她看着丈夫在夜色中推门离去,雪夜夜色深深,似乎要将她的爱人吞噬。

      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夫君让她且安心,但她一刻也不敢入眠。

      公公林秉钧虽为尚书令之尊,被文人奉为政坛大儒,但作为清流改革派之首,政见激进,常与保守派之首郑延圭在堂上堂下吵得不可开交。

      夫君林鉴远清正骨鲠,亦坚定不移的支持改革,认定唯有改革才能救如今世家门阀垄断朝政、土地兼并严重的危机。

      但也因为此,得罪了太多人。那郑延圭与公公不相上下,门生亦遍布朝堂,与林家积怨已久,难保不会对林家下手。

      思索片刻,她抬声唤到:“锦儿,替我备纸笔,让小厮替我送一封手书与嘉定侯府二夫人。”

      ……

      次日寅时,雪夜天色黑,没有一丝微光。

      崔令仪推开房门,看到远处垂花门披雪而归的丈夫,稍稍安下心神,迎上去。

      “夫君,此次何事急召?”

      “上月我与父亲上疏,望豫北旱情此次试用改革之法,如今却出大乱。目前正等驿使急传灾情。”林鉴远面露焦急之色。

      “豫北八县试行青苗贷,本为助农渡旱,今却传…”他喉头滚动,炭盆火星噼啪炸开,“传人食人之惨。”

      崔令仪心中一惊,三年前江宁水患,她随夫君赈灾时见过易子而食的炼狱。

      可新法青苗贷分明是惠民之策——春种之时贷粟种,秋收时节再行偿粮还贷,且息钱不过半分,怎会逼得百姓啃食同类的骨肉?

      “定是有人作梗!”她指甲掐进掌心,“郑延圭上月还阻挠常平仓调粮…”

      话音未落,垂花门外管家浑身是雪扑进门槛:“大人!太爷…太爷被押进宫了!”

      ……

      宣德殿内。

      往日面圣一丝不苟的尚书令林秉钧如今发丝微乱,着深色常服跪于下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装束面圣。

      龙椅上丢下一卷黄绫:“林秉钧,你还有何可辩?豫北饿殍三千,皆因新法苛敛!”

      “陛下明鉴!”老人脊梁挺得笔直,“青苗贷帐册在此,八县放贷仅七万贯!何来苛敛?”

      他抖开账册,白纸黑字明目清晰,明明寻不到任何过错。

      “林相莫不是忘了,去岁你强令豫南改稻为桑,粮食本就不够,豫北稻米又高息还贷,如今灾民因青苗贷食不果腹,易子而食,也是出自你的手笔!”

      皇帝突从袖中甩出半幅麻布,上面的字迹分明就是灾民血书:林贼不死,饥魂不宁!

      “报——!八百里加急驿报,豫北…哗变了!”

      林秉钧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仰天大笑:“好个‘哗变’!”

      笑声戛然而止,他突然夺过殿前司佩剑,望自己的脖颈上抹去,他已明白了今日是个死局,他如今风烛残年,唯有以死安民怨以求全。

      血渍喷溅在盘龙柱上,他睁着双目迟迟不肯闭上:“臣愿以死安民怨恨,唯愿陛下保下臣家眷。新法如种痘,种下才知成活…望陛下来日再启……”

      ……

      林宅

      林鉴远将妻子崔令仪和两个孩子推入书房暗格里间。

      他在父亲被押入宫中之时已感到大事不妙,本欲安排妻儿先行离开,却发现府外已布满羽林卫。

      “令仪,你和霁哥儿、疏姐儿躲在此间不要出去。”他垂下眼眸,万分沉痛,“霁哥儿,你也不小了,保护好母亲和妹妹。”

      他将官帽摘下,摸摸林雪疏的两个小髻,将官帽戴在女儿头上:“疏姐儿别怕,爹爹的官帽陪着你。”

      崔令仪微张着唇瓣,捂住嘴无声哭泣,看着丈夫走出里间,独自去等待审判的到来。

      不行,她不能沉溺在悲痛中,得想办法护住两个孩子。她轻拍两个孩子的后背,必须先把他们的情绪稳定下来,若在此时因啼哭引来兵卫,必会暴露藏身之所。

      若是……此次林家必有一劫,她得设法保住林家的血脉与公公的毕生心血。

      “霁哥儿,看好妹妹,在此间勿发出声音,娘亲去去就来。”崔令仪哄好两个孩子,推开机关走出暗格,她记得公公所书的《均赋策》应是放在书房。

      《均赋策》是公公的毕生心血,是夫君一直以来的霖雨苍生愿。

      果不其然,书房案台上摊开的几卷书稿,正写着《均赋策》三字。她将书稿拾起,塞入胸前的衣襟,另挑了几卷公公的毕生著书与珍藏孤本,抱在怀中带入暗格。

      她强迫自己无比清醒,却未感觉到自己的全身在抖,但两个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突然间两只小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温热的体温让她停下了颤抖。

      她十六及笈那年在家中第一次见到随父寻访江南的林鉴远,她第一次看到这样清秀俊朗的少年郎,朝她淡淡的笑着。她低头偷笑不敢直视他,当晚便央求着父亲去询问少年婚配否。

      次年,她嫁与林鉴远,十几载相伴,她早已视他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多想陪他走这一程,但也明白他的心意,定是要她安好活下去,也望能护好林家血脉。

      屋外堂中似有动静,应是官兵开始四处摔砸。

      不好!

      若按此搜查之法,她和两个孩子都将被搜出。她将左耳紧贴暗门,隐约能听到尖利的声音。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林秉钧,挟变法之名行聚敛之实。豫北青苗贷息,私加至七分;常平赈灾粮秣,盗卖于西夏。更焚表欺天,着令属官虚报田亩万顷——上干天和,下激民变。今已畏罪自戕于宣德殿前。着即——”

      “诛其全家!仆婢遣尽!府财充饷!”

      崔令仪看着还戴着丈夫官帽的女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扒下林雪疏的茜红锦袄和头上盖住大半张小脸的丈夫官帽,此时必须摘下官帽她才有机会活下来。

      “疏姐儿,这顶官帽如今会要了你的命。一会你去后院躲着,谁问你,你都说自己是洒扫丫头春杏!若娘不测,去嘉定侯府寻二夫人窦氏。”

      她看向林霁川,正想怎样保住儿子。

      还不及她肩膀高的少年镇定开口道:“娘亲,我不怕!他们早知我,若我不现,他们定不会罢休,届时连妹妹都没法保住。”

      她抱住儿子流下热泪,如今的确没法子了。

      她的霁哥儿是如此好的孩子!为何老天如此不公!

      门外响起排查声:“寻内院女眷押前厅!”

      崔令仪忙推开暗门将女儿送出:“往后院。”她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再次关上暗门。

      不多时,门板轰然倒塌,她与儿子被押入花厅。

      往日祥和精致的花厅此刻一片狼藉,林鉴远躺在冰冷的砖面,她狼狈地跪爬着一步步挪过去探上他的鼻息,已没有了气息,体温也温凉。

      “我家何其无辜,何故遭此劫难!”崔令仪忍不住叫出声,失声痛哭。

      “林大人还真是有骨气,死时一声没吭。”那卫兵咧嘴笑着,拿起刀向她刺去,她早已不想再躲避,躲避多是无用,却不想年仅十岁的林霁川竞挡在了她的面前,被一刀刺中。

      “娘,孩儿不疼。”

      她还来不及悲伤,就见女儿从后院被带出,被那卫兵一把推到她跟前。

      “就地正法!”那卫兵拿着刀走近她和女儿。

      她闭上了眼睛,同时捂住林雪疏的眼睛:“疏姐儿不怕,我们一家人一起走。”

      疼痛却没有来袭,而是被一道尖细的唱喝破开:“慈圣宫懿旨:着赦林氏女眷!”

      刀锋凝在她鼻尖三寸处,是她至亲至爱的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裙摆,成为最后留给她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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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好意思大家,近几天毕设太紧张,请一周左右假再更。大家可以月底来看,文应该会大修,节奏慢了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