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算来只一梦浮生 阿爷在做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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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雪粒子细细密密筛下来，林府门前的石狮披了层白色的素绒。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一只小手轻轻推开。
“爹爹！”
一声清脆的童声从门内传来。
一只披着白色毛领红色斗篷的小团子，踩着积雪跌跌撞撞冲出来，远远看过去像是圆滚滚的糖葫芦。
大红色的斗篷被风鼓成灯笼，衍缝着狐裘领的兜帽滑落露出双小髻，这是林府最小的女孩儿——六岁的林雪疏。
马车中走下来一位温文尔雅的男子，蹲身张开手臂，把莽莽撞撞跑来的小女儿揽进怀里，玄色大氅上的雪簌簌震落。
“小皮猴又重了。”
他笑着用鼻尖去蹭那冻红的颊，引出一串笑声。
“林兄好福气。”同车的男子捋须笑叹。
林鉴远抱着小团子起身，不安分的小手突然探向他头顶，两翅头的乌纱帽就被她拽了下来。
“淘气！”林鉴远捉住女儿作乱的手，却见她一把将乌纱帽扣在自己头上。那顶官帽比她的脑袋还要大上两圈，帽翅歪斜地垂到腮边，帽子笼住大半张小脸，只露出女孩儿冻的微红的小鼻尖。
“赵兄，不如我们明日休沐详谈？小女实在黏人。”
“林大人，那我就先告辞，明日回见。”男子行了一辑礼后驱车离开。
“爹爹看！”稚嫩的声音在帽兜里嗡嗡地穿出来，“雪疏是大官啦！”
男子笑着刮了刮她冻的有些红的鼻头：“小皮猴，官帽也敢乱戴。”
暖阁的挡风帘被一只白暂的手掀起。
“小祖宗，快进来，小心冻着。”妇人身着蜜合色缎袄，手臂上搭着的狐氅蒸腾着熏炉暖香，正掀帘看着这一对父女笑闹。
林鉴远抱着女儿踏进游廊，雪花在他们身上落下星星点点。
“小妹又偷爹的官帽！”一个十岁左右大小的少年板着脸突然从梅树后转出来，他脸上神情故作生气，手里却托着个用松子装饰的雪团子，作势要砸过去。
雪团子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眼睛用松子装饰着，红色的嘴巴大概是蜜饯，显得还挺憨态可掬的。
雪疏看得出来哥哥又在唬他。
她挣脱开着爹爹的怀抱，顶着晃悠的乌纱帽去抓，帽檐遮眼险些栽进雪堆，被少年眼疾手快揽住。
“莫闹你妹妹。”林鉴远接过妻子递来的大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那一张清疏俊朗的脸总是被人戏称不染风尘，此刻似乎染上了些烟火气。
他替雪疏扶正官帽，指尖拂过黛色的乌纱：“疏姐儿可知，这乌纱帽载着万家灯火呢。”
她懵懂仰头，看向父亲温柔而坚定的眼神，似隐隐约约明白话中含义。
……
花厅里的地龙烧得正旺，屋内四处暖洋洋的。屋内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紫檀八仙桌，桌上正中央放置着铜锅，锅的下面垫着炭炉，锅里乳白的浓汤煨的咕嘟冒泡，散发着羊肉和当归的香气。
崔令仪正往小碟里布酱料，她一贯的配方会在咸味的酱料中加入糖，这是她幼时随父任上生长在临洲府时常吃的味道。
络县林氏算是京都有名的清流世家，祖上寒门耕读出生，第十代肃庄公考取进士被授予从八品七寺丞，后官至从四品右谏议大夫。自此，林府代代诗书相传，至第十三代家主林秉钧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门生众多，说是为清流派之首也不为过。
林秉钧有同父兄弟二人，早些年调任京外，前往任地而居，三年前分家已划出主枝。京都林府如今只居住着林秉钧主枝一家。
林秉钧妻孟氏于去岁过身，夫妻感情甚好，仅生一子一女。
长女林含之在四年前出嫁，为王家二少夫人。长子林鉴远高中探花郎，被官家钦点供职于翰林院编修，现为龙图阁直学士。
长媳崔令仪为清河名门崔氏之女，于十三年前嫁入林府，与长子林鉴远的膝下共一子一女——林霁川、林雪疏。
林雪疏跪在太师椅上，官帽摆在桌沿当傀儡戏台，两根笋尖似的小手指顶着纸剪的小人：“林霁川，本官命你去江南捉桃花妖！”
“胡闹。”哥哥林霁川笑着抽走乌纱帽，却被帽腔里跌出的物事吸引——半块麦芽糖粘着松子，糖纸印着“祥瑞斋”的印字。
“昨日偷偷藏的赃物！”少年左手捏着糖，右手就要要弹妹妹额头，转身却发现，林雪疏早哧溜钻到父亲身后。
“牙都快烂了，还偷吃。”林鉴远把女儿从身后后拎出来，官帽轻轻扣回她头顶。烛光穿过帽顶薄纱，在她稚嫩的脸庞上投下细密的网。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样的网会是如何的千丝万缕。
暖阁外的风雪更紧了。林鉴远推开花窗，寒气卷着火盆的火星窜上房梁。
“大人，郑家的马车停在大门口。”下人突然来报。
崔令仪端汤的手滞在半空。浓汤热气氤氲中，林鉴远将女儿头上的官帽扶得端端正正。
“今夜宜闭户读书，告知郑大人请回，改日再叙。”他温声道，指尖拂过帽檐时，帽翅微微发颤。
“疏姐儿，去寻你阿爷食晚膳。”崔令仪一边搅着锅中的羊汤，一边吩咐女儿。公公估摸着还在批公文，约是又忘了时辰。
林雪疏欢快的应着，跑跳着穿过层层院门廊桥，奔到立心堂门前。书童拱手来不及通报，小姑娘已经蹦跳着推开了门，大喊着阿爷。
她推开门，林秉钧正皱眉在案上批写着，看到她蹦跳的闯进来，不但无怪，还舒展了眉头。祖父身为清流之首，虽气质儒雅，却也是气势威严的，父亲与兄长在祖父面前总是恭恭敬敬的，但对于祖父而言，孙女是他的心头肉，当着这小粉团子的面，从不敢对她大声说话，所以她一向在祖父面前没规没矩的，下人们也见惯了，从不拦她。
“阿爷，吃饭饭。”她拽拽林秉钧的衣袖。
林秉钧笑笑：“疏姐儿等会儿，阿爷写完这几字便与你去。”
林雪疏也不恼，乖乖的站在一旁看着祖父批文。
她大约识得几个字，前头写着“均什么策”，祖父在上面涂涂改改，样子很是认真。
“阿爷，我饿了。”
“疏姐儿乖，阿爷在做让天下人以后都不饿肚子的事情。”
“阿爷在做大事？”小姑娘歪着脑袋，两个小髻上的铃铛晃着。
“是呀，阿爷得对得起这顶乌纱帽。”老人拍了拍案前磨得有些起毛的乌纱帽。说罢，他停下笔，牵起小姑娘的手向花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