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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红莲玛瑙与许愿石 爱像野草一 ...

  •   (一)
      毕业的帷幕已经落下,能不能继续升学,就像被云雾遮住的山峦,模糊不清,谁也说不准。
      暑假里,子休到生产队参加劳动,每天跟着下地干活。水华则在家里料理家务,偶尔托母亲帮忙,到农机站去打一点零工。
      那个午后,他实在太累了,躺在河边的树荫下休息。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整个人都罩了进去。没过多久,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水华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上次我没有去成,这一次,你带我去吧。”
      他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河边走去。河水清清,两岸开满了莲花,粉的、红的、白的,一片连着一片。她跑在前面,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他。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摔倒在了水里。
      他想也不想,立刻跳下去救她。
      猛地一睁眼,原来是一场梦。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蝉声依旧在耳边响个不停。眼前的潭水在太阳底下波光粼粼,闪着一片金色的光。
      他起身走到潭边,纵身潜了下去。水底很安静,只有光线在轻轻晃动。沙底上躺着一块黄澄澄的石头,看上去就像在发光一样。他伸手把它捞了上来。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石头上,石面上赫然有一朵红莲,颜色鲜红,像是从石头里面长出来的一般。子休一下子愣住了,那朵莲花,仿佛还在轻轻颤动。
      下午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子休忍不住把这块石头拿出来给大家看,围过来的人无不惊叹。其中一位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惊讶,缓缓说道:“我以前常去二莲峰拜佛,听明远大师讲过,莲水河里确实有不少玛瑙,可是像这样的‘红莲玛瑙’,真是百年都难得一遇啊!相传此石能引正缘、遂心愿,是极灵验的宝物。”
      子休心头一热。他认定,这块红莲玛瑙,是水华在梦里引着他找到的,它本就该属于水华。
      (二)
      第二天上午,子休小心翼翼地把红莲玛瑙揣在怀里,踏上了去严家河的路。他希望这块宝石,能给水华和她的家人带来好运。
      走了三四里路,对面匆匆跑过来一个人,跑得很急,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等那人走近了,他揉了揉眼睛——竟然是水华。
      水华也一下子愣住了。
      “你去哪儿?”
      “找你。”
      她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和颤抖:“子休,我们升学了!”
      子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自己的心也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地跳个不停。
      这时有路人经过,水华慌忙松开手,拉着子休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慢慢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是曲水静前一天回家,心里一直为水华能不能升学的事担心。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小木的父亲,托他帮忙打听消息。小木的父亲一大早就捎来了好消息:曲水华和封子休,都被推荐上高中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班主任曾提出“思想意识有问题”的意见,后来被认定是捕风捉影、没有实据,并没有被采纳。相反,他们两人去县里参加文艺汇演,节目获了奖,反而给升学加了分。而且曲水华属于“可教育好的□□子女”,按照当时的政策,是要给出路的。
      再加上那几年知青下乡的多、回城的少,知青点人满为患,各个生产大队的压力都很大,社会问题也多。上面根据实际情况定了调子:城镇青年只要没有什么大问题,能读高中的,尽量继续读书。
      子休听完这一番话,心头一热,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块红莲玛瑙,小心翼翼地放到水华的掌心,激动地说:“你看——它真的应验了!”
      他把昨天午后的梦、潭里捡到的奇石、老人说的那番话,一五一十都讲给了水华听,一口咬定,这是水华引着他寻到的信物。
      水华双手捧着玛瑙,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朵仿佛在浮动的莲影,眼神里满是珍爱。她轻声说:“你说巧不巧?前几天夜里,我也梦见你了。梦见你把一朵红莲递到我手里,可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说着,水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递到子休面前:“前几天,我把梦里那朵红莲的样子绣在了这块手绢上。给你!”
      子休郑重接过,缓缓展开。绢上红莲针脚细密,色如初凝鲜血,右下角绣着两个俄语字母——ШХ,正是水华的俄语名缩写。
      这一天,子休不用出工,水华也因为水静在家做家务,得以抽身出来。两个人都不愿意就这样各自回家。
      子休想起霍夫斯基有辆旧单车,拉着水华前去相借。快到家门口时,水华红着脸,让他独自去取。
      霍夫斯基正在家里忙着,那辆破旧的单车就停在屋前,除了铃铛不响,浑身上下哪儿都响。子休说要去三莲镇一趟,想借车用一下。霍夫斯基擦了擦满是油污的手,咧嘴一笑:“你可真会赶巧,我刚把它收拾好!”
      子休刚要蹬车离开,霍夫斯基一把拉住他,转身进屋,拿了两个发面饼走出来:“今年新麦做的,香得很。快到中午了,带着路上吃。”
      “喔,真香。不够,再给两个!”子休笑着说。
      他骑车来到水华身边,递过热饼,朗声问:“我们往哪里去?”
      水华眼中闪着光:“我们追梦去。”
      “追梦?”子休一时不解。
      “去二莲峰,寻梦中的红莲。”她语气坚定。
      (三)
      二莲峰位于大莲峰西北,远望青翠如洗,近观松涛起伏,蝉鸣更盛。山路比大莲峰稍易行走,子休载着水华骑行两时辰,抵达二莲峰下的二莲河畔。
      河中红莲盛放,灼灼其华;岸边睡莲静浮,叶圆如盘,蓝、白、紫诸色与挺水红莲相映成趣。水华赤足踏入浅滩,指尖轻触半开的睡莲,露珠滚落腕间,凉意沁心。
      此地人迹罕至,静谧悠远。子休发现一丛野生猕猴桃,攀枝摘下几颗青果,水华踮脚伸手接住。二人并肩坐于河岸青石,啃着酸涩的猕猴桃,酸得咧嘴,相视大笑,忙捧起河水漱口。
      单车锁在老柳树下,二人携手登山。不到半时辰,行至半山腰平坝,一株古桂亭亭如盖,周边怪石嶙峋。子休笑道:“我们就叫他桂树坝吧。”
      两人停下脚步,向四周望去。二莲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不远处,泉玉寺的残垣断壁和青灰色的瓦片隐约可见。
      “这一带真是清静啊。你还没有给我讲三莲山的传说呢,上次姐姐回去只转述了一个大概,说你亲自讲才最精彩。”水华一直记着这个故事。
      子休含笑不语,拾得一块细长石条充作醒木,折一枝细柳权当折扇,坐于大石上,清嗓开讲:“水华且听,今日在这桂树坝,说一段奇缘,道一桩风雅——”
      水华端坐对面,凝神静听。
      “古时莲水河下游,有一孤苦秀才,父母早亡,仅守几亩薄田。白日荷锄耕作,夜伴残灯苦读,只为科举一搏……
      “后来,世人便将三座山峰名为大莲峰、二莲峰、小莲峰,山下三溪为大莲河、二莲河、小莲河,三水汇作莲水河。至今春汛,花瓣逐水而舞,犹似当年翻书之态;夏夜流萤点点,仍记月下琴音;冬雪覆山,松香隐隐不散……”
      子休仿说书人口吻,时而击石为节,时而摇枝作扇,声调抑扬顿挫。末了,重敲石条收束:“正是:
      三生石畔旧精魂,化作清波护莲云。
      书生未了红尘债,尽付青山流水痕!
      一段《莲花奇缘》,就此讲毕!”他起身拱手,意气风发。
      水华听得入神,眼泛泪光,久久回不过神。半晌才轻声道:“你讲的时候,我竟觉得,你就是那书生。”
      子休一怔:“那你是粉莲,还是红莲?”
      水华未答,脸颊与眼尾却比红莲更艳。
      她心潮翻涌,真想上前抱着他,终究还是按捺住了,柔声道:“子休,你当真才华横溢。还记得‘评水浒’时,你在台上讲梁山故事,绘声绘色,台下笑声不断呢。”
      子休笑了。他心说,那天望着台下你的容颜,我怎敢不全力以赴?
      “下地劳动时,同学总缠着我讲故事,讲到兴起,男生全围过来,女生也凑过来,队伍乱作一团,把班主任气得不轻。”水华听得轻笑出声。
      静默片刻,水华轻声问:“子休,你可想过未来?”
      子休神色渐沉,沉吟道:“我常在家后山坡上遥望远方,一坐便是半日。我此生最爱读书,有时通宵不倦。粗茶淡饭尚可,却不能无书。我不愿种田,封家祖辈更不善耕稼。早年家中良田百亩,无人务农,皆以读书为业。”
      “都说我们曲家是大地主,那你家不更是吗?”水华很是惊讶。
      “不然,解放前夕,田产已近卖尽。祖父先教书后行医,四方游走。”子休语气郑重,“若真无书可读,我便做个说书人,携你赠的手绢、醒木、折扇,浪迹天涯。”
      “原来你是这样打算的。”水华恍然大悟。
      “子休,三年高中读完,如果我必须下乡,我们就来这里好不好?”水华真诚地望着子休,水华目光真挚,“开荒种粮,采莲唱歌,在家读书。”
      “不,你不能做农妇。”子休语气坚定,“你若无工作,便随我流浪;你若有工作,我便独自漂泊,常回来看你。”
      “你总是这般不切实际。”水华轻轻叹息。
      “对了,你只写旧体诗吗?新诗呢?”水华转开话题。
      “新诗不甚擅长。前几日在知青间传阅泰戈尔《飞鸟集》,里面句子我很喜欢。”子休轻声吟诵:
      “让我设想一下,在万千繁星之中,总有一颗星,能指引我的生命,穿越那未知的黑暗。”
      水华轻声接诵,语调带着淡淡怅然:“雨滴对茉莉说:‘把我永远刻在你心上吧。’茉莉叹息一声,飘落地上。”
      子休望着她,忽忆起梦中她落水、他纵身相救的画面,心底一紧,不愿梦境成真。他再诵一句:“我的生命里,有一些贫乏与沉默的地带,它们是我在忙碌岁月中,得以呼吸阳光与空气的空旷之地。”
      “子休,你看这里到处都是石头。我们各自找一块自己喜欢的,当作彼此的象征,默默许愿,藏进石缝里,等高中毕业再来找它们,好不好?”水华提议。
      “好啊。我不用找了,我就喜欢这一块。”子休举起刚才当作醒木的那块细长石头。它像一支青玉簪,表面光滑,微微泛着光。
      水华自己去找了一块,圆得像鹅蛋,石面上隐隐透出浅褐色的纹路。
      “这是许愿石。我手中的代表你,你手中的代表我,静静许愿,不可说出口。”
      子休仰望着蓝天,天上有两只鸟飞过,一前一后,很快又靠在了一起。
      水华望向二莲河,河里开着一朵并蒂莲,两朵花,长在同一根茎上。
      他们闭上了眼睛,谁也没有看见对方看见的景象。
      可是许下的愿望,却是一模一样的。
      在距桂树十余步的山坡上,他们找到一处深缝,郑重将许愿石藏好,动作轻柔而虔诚,如同举行神圣仪式。
      (四)
      这时,绚烂的晚霞像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慢慢在天空中铺展开来,把整座山峦都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
      二人并肩而立,凝望漫天霞光,未来的迷茫、现实的困顿,在壮阔天地间,都变得渺小。
      很多年以后,他们各自经历过无数个黄昏,见过无数场晚霞。
      却再没有一场,比得上此刻。只因此刻,他们还在一起。
      等到晚霞彻底消失,再回头望向东方的天空,一轮明月已经悄悄升起。清辉如水,静静洒在两人微微仰起的脸上。
      “子休,我们唱歌吧。”水华轻声提议。
      “好,唱那首平时不敢唱的《敖包相会》!”
      说完,子休站起身,歌声穿林而过: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盼望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
      水华深情接续,调子柔婉如风,拂过山岗:
      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哟,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
      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哟!
      歌声在山里久久回荡。两人静静地对视,眼底都映着彼此的微光。子休伸手,拂去水华肩头一片飘落的桂花,指尖稍稍停顿了片刻,又轻轻收了回来。
      水华害羞地垂下眼睫,耳根泛起一抹微红,就像天边的云霞。她轻轻靠近子休的怀里,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Ялюблютебя!”(我爱你。)
      “Язнаю. Ялюблютебябольше!”(我知道。我更爱你。)
      子休轻声回应,然后俯下头,吻住了她。初吻青涩笨拙,唇间萦绕莲香与青果的酸涩。
      远处溪声潺潺,近处桂香浮动。时光被晚霞酿得醇厚,被月光洗得澄澈,仿佛这一刻,便是永恒。
      二莲峰,记取了他们青春里的初吻。那是七十年代的青□□恋,贫瘠却浪漫,迷茫却赤诚。
      夜色里,他们披着月光,匆匆往回赶。
      他们满怀期许,愿继续同窗共读,等毕业归来,续上这个没有说完的约定。
      只是世事变化,天翻地覆。
      他们,再也没能一同回来寻找许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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