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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雨夜 时代带来了 ...

  •   (一)
      秋天来临,金黄洒满田野,枫叶摇曳着岁月的风铃。
      世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封子休所在的学校也不例外。
      许多年过去了,封子休想起当年的台上中学,心情仍十分复杂——
      一九七六年十月。
      惊人的消息传来,人们聚在村口议论了很久。脸上是什么神色?说不清。高兴?茫然?都有,又都不像。
      后来有人打了个比方:就像刮了十年的狂风,忽然停了。四下里静得让人不习惯。
      可风停了,地上的尘土还没落定。
      学校的劳动课还在上,“五七”道路还得走。一周七天,休息一天。学生们照旧三天下地,三天上课——说是三天,其实一半时间用来开会、表决心、喊口号。真正坐在教室里捧着书本的时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宣传队倒是更忙了。今天排个节目批“□□”,明天演个段子唱农业机械化,后天又得敲锣打鼓宣传普及大寨县。锣鼓一响,热闹是真热闹,可那些本该读书的工夫,就这么被敲没了影儿。
      转过年来,一九七七年的十一月,又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早晨,公社的有线喇叭里传来一条消息:恢复高考了。这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了每个村庄,每个家庭,每个人的心里。那些年没人敢提的“大学”两个字,忽然又被人挂在嘴边了。
      曲家的命运,也从这时候开始拐弯。曲老师的□□帽子摘了,调令来了——省城的H师范学院催他回去。第一批考上的大学生就要进校门,讲台上缺人啊!
      曲老师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独自去了省城。临走那天,他站在河边,往山里望了一眼,没说几句话。但人们心里都明白,这一去,曲家迟早要搬走。只留下他家大闺女水静,知青政策不变,便只能仍在乡下,招工回城指标如同镜中花、水中月,遥不可及。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好了,可台上中学的日子,还是老样子。
      那些年,课开得七零八落。
      物理?没开过。历史、地理?课本的影子都没摸着。
      化学讲到“化合价”,老师讲不下去了——他也不会。学生连元素周期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外语呢?英语开了几天,撤了;过了一年又捡起来,换成了俄语。倒是劳动课、音乐课、农基课、专政理论课,开得满满当当。可这些东西,高考它不考啊。
      老师呢?原本就没几个真正有学问的。有点本事的,落实政策回了城;被Y县高中看上的,调走了。剩下的,自己站在讲台上都心慌,能教出什么来?
      公社研究了一下,干脆把另外两所更偏远的高中也撤了,师生全部拢到一起,成立新的严家河社直高中。校园分两块: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塔中。
      本想着集中力量办学,谁知这一拢,反倒露出底裤来——那两所破中学,倒是因为当年分去了几个“刺儿头”老师,正经开过物理化学!台上中学呢?运动搞得轰轰烈烈,学生脑袋里却空空荡荡,物理化学这两门硬骨头,压根儿就没啃过一口。
      (二)
      毕业前一年,子休他们在台上校园上课。
      分科的时候到了。
      有理科底子的学生,都选了理科班。毕竟到处都在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台上中学的多数学生,没得选,只好进了文科班。
      封子休也在文科班。可他心里并不觉得是被挤进来的——他天生就是文科的命。
      那些年,外头闹闹哄哄的,他却常常一个人躲在家里的阁楼上。读那些祖辈留下的旧书,《论语》《笠翁对韵》《诗韵集成》,书页都发黄了,他一本一本地翻。
      还读过一本《徐霞客游记》,明朝的文言,读着不算费劲,却把一颗心给读野了——总想着有朝一日,也背个包袱,走遍天下的名山大川。
      他还用小时候攒的小人书,跟一个小朋友换来一本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那书本被人家老爹扔在废纸堆里了。子休拿回来,当故事看。看着看着,竟看出了滋味:原来这上下五千年,比戏文里唱的还精彩。
      可历史和地理的老师呢,不过是高中学历,从前在后勤管扫帚、发粉笔的,临时被拽来充数。上课念课文,常有字不认得,支支吾吾就混过去了。
      子休不指望他们。
      课后自己捧着《中国通史简编》,摊开地图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他还在课桌角上刻了四个字:史地自修。那四个字,一直刻到毕业。
      学着学着,子休慢慢咂摸出门道来了:这文史地,哪里是三家,分明是一体。他把三门课结合起来学——历史是经,地理是纬,文学是魂。顺着山川河流,找那些兴亡变迁的痕迹;翻着典章制度,品那些诗词歌赋的韵味。经纬魂,这么一串,书上的字,都活了。
      他心里有了底。这三门课,拿个高分,应当是稳的。政治靠死记硬背,也能保本。唯独数学,他心里直打鼓,没底。外语呢,听说暂不计入总分,便先搁在一边。
      曲老师那些年受的罪,耽误的何止他自己。他闺女曲水华,跟子休一个班,底子薄,可人聪明,学起来跟旱地遇雨似的,吸一口是一口。她和子休心里都亮堂——这节骨眼上,谁也分不得心。
      好在他俩都是爱学习的好学生:儿女情先按住,学习才是正事儿。晚自习时,俩人常凑一块儿,你问我答,有来有往。子休那套“经纬魂”的法子,水华试了试,还真灵!心里头那点不踏实,顿时散了,只剩下一股劲儿——往前奔!
      以上是封子休多年后的回忆。后面的事情,子休却一直不愿提及。
      (三)
      晚自习时,子休常瞅准时机轻轻地握住水华的手。那只手,如同清晨的露水,带着清新的气息,那是他对水华的鼓励和支持。水华则会回以他一个甜甜的微笑,那微笑如同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那是她对他的爱意和感激,也是她对未来的期待。
      一个傍晚时分,他俩溜到莲水河边,找了个僻静处,并肩而坐,一起歌唱——快两年了,他们没有音乐课,至于宣传队,早已成为历史。今天想借此释放一下学习的紧张情绪。歌,唱了好几首,最后子休唱了一首《曼丽》:
      美丽的青山,美丽的绿水,只有我和你;
      曼丽可知道,我们时常快乐地在一起?
      我很伤心,从今以后不能见到你,
      只有希望在梦中时常能够见到你,曼丽!
      水华猛然一把捂住了子休的嘴巴,眼神里露出惊恐:“唱这个干什么?不吉利!”
      一年后,他们作为毕业班,搬到了塔中校园。
      作为老校园,塔中校园历史比台上更悠久。这里梧桐树影婆娑,枝干虬劲,年轮里刻着半世纪的晨读与夕照。
      有天晚上,子休已经自习了好一阵,仍不见水华来。水华家离学校仅有不到500米,向来是提前到教室的。文科班的晚自习,秉持自愿原则,不强行要求学生来上。子休心想,今天她可能有啥事儿吧!
      又过了一会儿,有同学从门外进来,对封子休说外面有人找他。子休带着疑惑快步走出教室,只见水华的母亲——江妈,在梧桐树下向他招手。
      子休走过去,礼貌地打了招呼。江妈轻声说:“水华今晚不太舒服,没来上自习。小封,我可以和你聊会儿吗?”子休点点头,心却突突直跳。于是,跟着江妈向不远处的河边走去。
      河水缓缓流淌,映着夜空,像一条浮动的银带。江妈停步,望着水面良久,才轻声道:“小封,有件事情,我不得不跟你说了。”
      “江妈,您说,我听着。”子休小心翼翼地答道。
      “你和水华断了吧!”江妈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四)
      子休喉咙发紧,没应声,只听见自己心跳撞着梧桐叶沙沙响。
      江妈低声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和水华姐妹仨关系都很亲近。水晶一直把你当哥哥。”江妈叹了口气,接着说,“前天晚上下雨,我给水华送伞过来,在窗外向教室观察了好半天。作为过来人,你和水华那种亲近,是瞒不了我的。”
      子休红了脸,低声回答:“江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封,你不必回答。听我说就好。”江妈接下来的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如果不看别的因素,你和水华确实是天生一对儿,人们这样认为,我这个当妈的,更是如此。可是,社会太过复杂,你和水华的关系,似乎没有前途。
      “我和水华、水晶,不到半个月就要迁往省城H师范学院去了。你们的事情,该有个了断了。
      “我知道你们很努力。但要知道,连续两年高考,你们学校除一个理科生以外,没其他人考上。十年积累下来的中学毕业生,都挤在这几年参加高考。而且那些老三届的高中生,基础都比你们好。
      “我们家老曲前几天来信说,前两年录取的考生很少,即便这样,各高校师资和教学设施仍然接近满负荷了,今年招生名额会比去年少得多。
      “你们的历史地理老师,去年也去报名参加了高考,分数离录取线差了近200分。他俩现在教你们的课,这叫人如何能看到希望?”江妈沮丧地讲着,子休情绪低落地听着。
      “我们家老曲为水华着急呀!费了老大的劲,加上领导帮忙,才在师院附中给水华找了个插班就读的机会。那边的学校和我们这儿比,有着天地之别。
      “我们家水静,在村里找了个男朋友。她是没办法,受人家关照太多,无以为报。我只是想,水静以后要是回城了,甚至到省城顶我的职去了,他们的关系咋办?
      “水静的事情估计就这样了。但水华还年轻呀,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踏上她姐的路。”
      子休没说话。他这才知道,水静的男朋友真的不是钻探队的小木,而是在村里——那个她“没办法,受人家关照太多,无以为报”的人。
      他想起水静说过的那句话:“有爱情的没结果,有结果的未必有爱情。”
      现在轮到水华了。
      “不要怪江妈我太现实,太功利。要真是这样,就不会跟着老曲吃这么些年的苦。他发配农村多年,孩子们基本都是我独自养大的,这二十多年,我太不容易了……”江妈哽咽了,夜风拂过她花白的鬓角。
      是的,年轻时她,曾是三莲中学的校花,多少优秀青年追求她,她都不曾动心,却痴心等待回乡省亲的青年才俊曲辉然将她娶走。此后人生的磨难接憧而至——丈夫下放、遭批斗二十年。她独守寒窑,把三个孩子拉扯成人,连自己染上风湿也未曾声张。
      她抹了把眼角,声音微颤却愈发坚定:“小封,水华的未来,得是一条更稳当的路。你若真为她好,就松开手,让她无牵挂地去师院附中,安心学习和考试。”夜色中,江妈的面容显得更加沧桑。
      子休紧握着插在裤兜的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努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着说:“江妈……我答应您。”
      “小封,……好孩子!”江妈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我还得求你:今天这件事不要让水华知道,不然她会……恨我。她虽然长得像我,但脾气比我还犟。”
      子休沉思片刻,艰难地点点头。
      “孩子,江妈……感谢你!你一定会有福报的。”江妈转身回去了。
      子休伫立原地,直到那背影融进巷口浓重的暗影里,才缓缓抽出裤兜里的手——掌心两道月牙形的血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五)
      次日起,除了白天必须上的课,多数历史地理课,子休都不去上了。还有晚自习,也不去了,躲在宿舍复习。
      面对水华的不解,他只说:“最近感冒,怕传染给别人。”声音低沉、嘶哑,确实像是患了感冒。
      水华一直想找机会告诉子休,她要走了,去H师范附中插班就读。但总没机会当面说。最后干脆在全班宣布,过几天就要走了,欢迎大家去她家玩。
      她想子休应该听得很清楚了。
      水华觉着,她跟着子休一起学习,文史地成绩进步很快,为啥要去陌生的学校插班?这个想法告诉妈妈后,妈妈直接训斥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文史地能行?H师附中的教育质量不比这里好几十倍?”
      妈妈知道她是舍不得子休,就说:“子休真有本事,就考到省城去。妈妈那时不拦你们!”水华哑口无言。
      终于等到这天晚上,水华和妈妈、妹妹次日一早就要乘火车去省城了,水静也请了假回来,准备一同送她们到省城。
      水华收拾行李,翻出一块手帕——里面包着那块红莲玛瑙。
      她捧着它,看了很久。玛瑙上的红莲,在灯下还是那么红,像是在动。
      她想起那天在二莲峰,他们藏许愿石的时候说过:“高中毕业时再来找它们。”
      还有半年就毕业了。
      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冒着雨到他们家来道别的人,一拨拨来,一拨拨离开。这些人中,见不到子休。
      夜越来越深。水华终于忍不住了。她冲出家门,冒着霏霏细雨跑到学校。自习室早已熄灯,一片漆黑;她又跑到宿舍,没有子休,只有霍夫斯基。
      她把霍夫斯基拽出来,紧紧逼问:“子休到底在哪里?出了什么事?你必须告诉我。”霍夫斯基沉默着,说自己不知道内情。当然,这话鬼都不会信。
      水华步步紧逼,霍夫斯基后退半步,欲言又止。
      看着她那近乎绝望的眼神,霍夫斯基心软了,终于低声开口:“子休他……比你痛苦多了。别找了,水华妹子。有些事……就听天由命吧。”说完便低着头回了宿舍。
      雨越下越大。水华一动不动站在操场中央,站在滂沱的雨里。泪水汹涌而出,混着雨水流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她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踉跄地挪到篮球架下,扶着冰冷的铁柱失声痛哭。那哭声,不像人的声音,像被按住喉咙的野兽。
      黑漆漆的教室就在操场旁边。水华的每一声哭泣,都像刀子般刺向窗后那个沉默的身影。
      子休的指尖抠进水泥窗台,抠得发白。那哭声不是刀子,是钝的。在他胸腔里来回锯。
      他拼尽全力守着对江妈的承诺,咬紧牙关,不让一丝声响漏出唇边。
      他忽然想起清虚道长说的话:“你那二太爷虽然终身未娶,却有一段奇缘。”他当时想问,没问出口。现在他明白了——有些缘分,注定是等不到的。
      水华突然仰起脸,向着漫天雨幕嘶声哭喊:“为什么呀……封子休!……为什么呀?!……”声音在雨夜里炸开,又迅速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子休浑身一震,血气上涌,几乎要冲出门去——却在抬脚的瞬间,看见一个人影撑着伞飞奔而来。
      是水静。
      她一把将妹妹拽进伞下,紧紧攥住水华冰凉的手腕:“别喊了!他听得见……他比你更疼啊!”说罢用力拥住步履踉跄的水华,一步一步消失在雨幕深处。
      子休缓缓滑坐在漆黑的地上,终于再也忍不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涕泪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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