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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山中岁月 儒佛道,深 ...

  •   (一)
      夜幕沉沉压在三莲山巅,林场院中央悬着一盏汽灯,嘶嘶地吐着白亮光团,在夜色里微微晃荡,把四周杉树的影子映得愈发浓黑。
      旧木桌上摆着几只搪瓷碗,碗沿磕掉了瓷釉,盛着几样家常菜:煎豆腐、木耳拌葱、清炒白菜、青椒炒松树菌、竹笋炒蛋、香椿炒蛋、蕨菜鸡蛋汤,样样都带着山野的鲜香;另有几碟腌菜,清清爽爽。桌上无荤腥,却也算丰盛。
      主食是掺了米的包谷糁,热气腾腾,米香混着玉米的甜气,在灯下漫开。
      家住附近的一名林工,见曲老师来了客,特意喊了老婆过来,张罗出这桌饭菜。
      桌边围坐六人:曲老师、水静、小女儿水晶、封子休,还有明远和尚与清虚道士。
      明远和尚,正是他们路上撞见、在树棚里静坐的那位老人,原是二莲峰下泉玉寺的住持;清虚道士,便是一路追至林场的那人,原是小莲峰上凤鸣观的道长。
      □□之初,两人都被勒令还俗,与曲老师先后发配到这片林场,一同劳动改造。
      子休与水静这才恍然——桌上鸡蛋多、不见肉,原是照顾两位出家人的清规。
      林场工人不多,多半住在山下家里。常年守在林场的,除了几位看山护林的老把式,便只剩这三位“犯了名头”的人。
      山里人淳厚,待他们并无为难。日常轻活让他们搭把手,重体力活儿从不让碰。桌上的菜蔬,大半都是山民们送的。
      林场领导偶尔上山点个卯,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月例行向上汇报,只一句:“老老实实,没有乱说乱动。”便算交差。
      三人日子清苦,却也清静。除草、挑水、喂鸡、喂猪,忙完便在松林间踱步,或于溪畔静坐,偶尔低声谈些学理,如溪水绕石,不争不滞,自有一番安然。
      曲老师戴着眼镜,镜片后目光温厚。从讲台被发配到林场后,他一两个月才回一趟家。封子休先前在曲家见过他几次,不过礼貌招呼,并无深谈。
      此刻,曲老师夹了一筷子炒蛋到水晶碗里,笑着对水静与子休道:“上次回家,见‘评法批儒’闹得正凶,便不再往回跑了——这里清静些。”他抬手推了推滑落的镜架,镜片后目光微闪,“儒者不避世,但须避时。”
      封子休听了,心里一动。他想,那“避时”的人,心里会不会比“入世”的人更苦?
      明远低头拨了拨碗里的包谷饭,忽然抬眼,声音平和:“避时者,未必能避心。”灯影在他脸上轻轻跳荡,眉眼间尽是慈和。子休与水静这才确信,他在树棚里,原是在打坐。
      清虚用筷子轻轻叩了叩碗沿,笑而不语。灯光下,他神情澹然,已不见初见时赶路的尖利,倒透出几分出尘的仙气。子休与水静相视一笑,先前“尖嘴猴腮”的成见,悄然放下。
      “先生、师父、道长三家同居三莲山,也算一桩奇事。”封子休忍不住开口,“儒者讲仁恕,佛子守清寂,道士修自然;原是三条各行其道的溪流,如今被时代的洪水裹挟,一齐冲进了这片杉林。”话到此处,自觉有些班门弄斧,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水静从包里取出一叠稿纸递过去:“爸,给您。”她知道父亲在深山里并未闲着,仍在悄悄做儒学研究,先前带的纸早已用完。
      (二)
      饭后,曲老师抱着水晶,与水静慢慢絮着家常。明远起身回房,盘膝打坐。
      封子休趁清虚闲坐,小心问道:“冒昧问一句,您下午怎么在洞里?那洞里是什么声音,好吓人!”
      清虚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说:“那是娃娃鱼。被你惊着了。”
      封子休一愣:“娃娃鱼?”
      “它们是我的朋友。”清虚笑了笑,那笑里有点孩子气,“春夏为阳,秋冬为阴;洞外为阳,洞内为阴。现在春季,得进洞采阴补阳。”
      他说完,看了封子休一眼,又说:“封建糟粕,早就批判了。不说了。”
      但他说“不说了”的时候,眼睛还在笑。那笑里好像藏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抿了一口茶,把目光落到子休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忽问:“你可是傅家河封家的后生?”
      封子休一怔,忙点头称是,心里连生出好几个问号。
      “封家大院还在吗?”清虚又问。
      “听我母亲说,被日本鬼子烧了大半。要不是鬼子撤得急,二太爷从后山赶来抢救,早就全烧光了。后来又盖了几间,天井没了。”他迟疑了一下,“您是……?”
      清虚捻须一笑,目光如古井:“你们封家的祖上,我熟得很。你太爷封山木,二太爷封海木,两兄弟一个文秀才,一个武秀才,当年曾办义学、修石桥。二人正要去考文武举人,偏遇清末废科举,只得在莲水河畔设帐授徒。山木公教《论语》,必先焚香净手;海木公授拳,天未亮便擂鼓三通。”
      他说着,指尖轻叩碗沿,像真有鼓点在灯下隐隐起伏:“海木公那鼓声,后来惊醒了沉睡的莲水河——罢了,不说这个,话长。对了,封家的天井屋没了,家里有一支祖传的剑鞘,还在吗?”
      封子休心里一惊,答道:“在的。只有一支空空的剑鞘,没有剑。”
      “唔……那里面的故事多呀!”清虚沉吟了一阵,换了话头:“你爷封伯元先做私塾,后弃儒从医。石牌大战时,他背着药箱,翻山越岭救下三十余名伤兵。那年我正云游到那一带,亲眼所见。”
      封子休听得发怔,这许多家史,他从未听过。没想到在这深山林场,听一位白发道长娓娓道来,仿佛掀开尘封多年的族谱。
      “记得伯元先生育有两位千金……”清虚像在回想。
      “是的,我母亲就是大的那位。”子休忙接道。
      “那就对了。你的骨相很像封家人,所以我才有此一问。”清虚点点头,又微笑,“你那二太爷虽然终身未娶,却有一段奇缘——算了,说来又是长话一篇。今儿个走了一天路,都歇着吧。”
      正听得入迷,话头竟被打住,子休心里颇不甘,又不好追问。清虚已起身把碗收了,轻声告辞回房。
      林场这会儿更静,汽灯的响声在夜里细细发颤。山下的工人平日不在这儿住,空着的房间多。
      子休挑了一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太爷办义学、修石桥;二太爷擂鼓、终身未娶、有一段奇缘;还有阁楼上那些线装书,那副马鞍,那支空的剑鞘。它们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在杉林低语与山涧的流水声中,想着这些问题,许久才进入梦乡 。
      次日上午,雾气仍挂在杉梢,三人便向林场告辞。
      临别前,曲老师将封子休拉到一边,小声说到:“昨晚清虚与你闲谈我听到一些。原来你是封伯元先生的——既然姓封,那就是孙子。我小时候在封先生的私塾念过书,他的《论语》讲得深入浅出,我至今记忆犹新。……好了,现在不要给别人讲这事,没啥好处。”
      曲老师俯身抱了抱水晶,叮嘱大家路上小心;清虚道长塞过来一小包晒干的野板栗和几包乌黑发亮的木耳。明远大师面色安和,合十于胸,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三)
      熟了来路,下山便顺畅许多。脚下青石湿滑,露珠顺着草尖滚落。三人一路轻声说笑,未及正午,便到了姑妈家。
      姑妈正坐在屋外剥春笋,脚边一筐雪白脆嫩。见他们进门,抬头便嚷:“哎哟,回得好快!”随即扯着嗓门朝屋里喊,“万银,你子休老表他们来了!”按本地规矩,成年表兄弟相见,彼此都称“老表”。
      “来啦!”屋里应声蹦出个小伙子,一把就将子休搂了个结实。他就是姑妈的二儿子万银,与子休同岁,大两个月,如今在三莲公社中学念书。“你俩长得真像!”水静笑道。姑爹和老三万铁不在家,说是去公社参加群众大会了。
      午饭早就备下,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席面丰盛:柴火爆炒的腊肉切得厚实,边沿微卷;一大盘煎得皮脆肉嫩的刁子鱼泛着油光;野兔肉丁裹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金黄的煎鸡蛋堆得鼓鼓的。旁边还摆着几盘新鲜时蔬,灶上砂锅里的鱼汤奶白微滚,鲜味直往外涌。
      “嘿,昨晚在林场,怕是没打着牙祭吧?来,过过瘾!”万银夹起一块鱼递过去,笑得眼睛弯弯,“这刁子鱼,是你幺老表早上从河里钓的,够你们吃一盘。我听说你们今天来吃午饭,昨儿一回家就去后山下了套子,今早就收了这一只,兔肉新鲜得很!”
      “我都两年没吃到这口了。”子休把水静和水晶拉到桌边坐下,“水静姐、亚妹,别客气,开吃!”
      “你们吃得香,我才放心。”姑妈笑眯眯地往每个人碗里各夹了一大块腊肉,肉香和柴火味一股脑儿窜上来,“昨天中午委屈你们了。”
      三莲山地僻人稀,民风淳朴。院外鸡鸣犬吠,风过竹林,叶影婆娑。水静与子休对坐而笑,只觉这一餐的热闹与香气,把一路的疲惫都安置妥帖了。心里踏实起来,竟觉得这里的日子也有一番自在滋味。
      吃完,谢绝了姑妈的再三挽留,三人背起行囊准备上路。万银瞥见水晶走得有些打晃,忙道:“别急,看小妹妹都走累了。我送你们走条近路。”
      同姑妈道别后,他们跟着万银从门前一条小径转出,钻过一片灌木,眼前忽地开阔,一湾碧水铺展在春色里。万银到水边拨开树丛,像变戏法似的拽出一条小船来,回头冲着发愣的三人喊:“上来吧!”
      子休这才想起来:姑妈家离大莲河水库尾端不远。水面如镜,青黛山影与新抽的柳丝倒映其中,偶有水鸟贴着水皮掠过。万银操起双桨,船身轻轻一颠,便滑入水心,水面波纹荡漾开来。
      “这是生产队的船,我早上去找你大老表借来的。”万银得意地说。大老表是他哥万金,过继在本队伯父家,如今是生产队长。“顺水一直划到坝头就是三莲镇。那儿下午有三趟班车去严家河,你们不愁赶不上。”
      “到底是哥,比我想得周到多了!”子休笑着夸了一句。
      水晶双脚在船板上晃来晃去,眼睛亮晶晶的:“山里太好玩了!”
      (四)
      船行如梭,子休便把前一天上大莲峰的见闻絮絮道来:说到他们曾守过庄稼的棚子,特意提了在棚里打坐的明远和尚;又讲到临近林场的山洞,以及洞里的古怪。
      万银一听,话匣子顿时打开,一边划桨一边压低了声音,像讲传奇似的:“我们这儿的大莲河,就发源在大莲洞——就是你昨天闯进去那个。以前河水清得一眼见底,常有白鹭掠水叼鱼,河底青石缝里躲着一群群小虾,夏天开满粉色的莲花。后来也不知咋了,河水慢慢浑了,莲花不开了,白鹭也不见踪影。
      “再后来,清虚道长到了大莲峰林场。有一回,道长忽然不见了,大家找了三天三夜,最后竟是他自己从大莲洞里走出来。说来奇怪,自那之后,大莲河的水又慢慢清了,莲花也照时开,白鹭也飞回来了。老辈子都说这是‘河有灵,人有德’,到底咋个回事,谁也讲不清。”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明远和尚,更玄。我们庄稼要长的时候,夜里得派人赶野猪,结果总是防不胜防:人困了打盹,它们就下地;你敲锣它们就跑,没法子。有一阵子,白天都闯进来了。
      “后来明远和尚来了。他就在田边地角摆了几个蒲团,天天坐着诵经。”
      万银说到这里,把桨停了,船在水上慢慢漂。
      “怪事就来了——那些野猪,愣是一头都没踏进田埂。偶尔有靠近的,绕着圈转几匝,也悄么声退了。”
      他压低了声音:“我们这儿的人说,那是和尚的经,把它们劝住了。”
      水静听得入迷:“真的吗?真是神奇!”
      子休笑着打趣:“不过老表,你套野兔子的事儿怎么解释?难不成也会跟它们交流?”
      万银不慌不忙:“这你可难不倒我。我问过明远大师,大师的话我快背下来了。他说,野猪野兔若是受劝不止,专挑人地里作恶,那便各随因果,有业有报;可信佛的人不能动手。庄稼是命根子,护田是正理,我们这儿下套,也只在不当季、不当地的路口,尽量不伤及幼兽。唉,这话说起来深着咧。”
      “嗯,看来中午那盘兔肉我吃的还是心安。”水静半真半玩笑地接了一句,众人都笑了。
      “大姐,还没讲完呢,”万银朝水静挤了挤眼,“下面就是你爸爸——曲老师的故事了。”水静和子休凝神听他往下说,水晶呢,眼睛睁得溜圆,也在十分专注地听。
      “你们曲家的老家本来就是三莲镇。曲老师刚被发配到大莲峰林场那会儿,正值镇上的造反派揪斗清虚道长和明远和尚,还撺掇村里一些年轻人去凑势。
      “曲老师一来,自然被拉着一起批斗。可他白天挨批,晚上反倒主动帮他们写标语、写大字报,帮着完成政治任务,嘴里一句怨言都没有。
      “我们大莲村偏僻,老百姓本来就老实,久了,大家都看明白了:这三个人没恶心眼。再加上曲老师人厚道,渐渐地谁也不愿意配合镇上的那些花样了。后头来‘揪斗’时,就走个过场,草草收兵。慢慢地,也就再没人来找茬。山里又恢复了清静。”
      船桨轻点水面,涟漪一圈圈推开,像把一段段往事推远。
      “爸爸小时候就离开了三莲镇。家乡父老用他们的淳朴,保护着落难归来的游子。”水静感慨道。
      “那你们这儿的人,有没有想过——他们三个,为什么偏偏都被送到这个林场?”子休问。
      万银愣了一下,挠挠头:“没想过。大概是……凑巧吧?”
      子休没再问。但他心里想: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
      (五)
      此后很多年,子休脑海里一直回味着这段神奇的故事。有一天,他终于醒悟道:道长、和尚、曲老师,其实都在守一样东西——不是河,不是莲,也不是田,而是人心里那口不浊的井。
      多年以后,人文地理研究专家曲水晶再次来到这里,回忆起她童年时代听到的这个故事,用《水经注》里的一句话做了概括:“山峻则水清,地僻则人淳。”
      坝头已在眼前。上了岸,三人同万银作别。沿着水库边的小路快步走,没多久便到了三莲镇。候车亭下人影稀疏,他们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班车才晃悠悠进站。
      这当口,水静和子休压低了嗓门讨论起正经事:初中毕业在即,若是水华和子休——尤其是水华——不能被推荐上高中,怎么办?这几年上高中不考试,只靠推荐。水华的家庭出身,加上她与子休的关系,会不会成了不利因素?
      “万一上不成高中,则只有一条路:下乡插队。那就尽量想办法让水华到傅家河来插队。”水静看着子休的眼睛说。
      子休点点头,心里很感动:水静真心真意为她妹和子休考虑。
      “浅语低喃终怯口,临波望断三春柳。”
      子休想起赠给水华那首词的最后两句,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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