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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木子树上的棚 树棚的老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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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褶皱里,一条蜿蜒土公路像条褪了色的褐绸带,孤零零缠向三莲山深处。这条路平日罕有人迹,更无班车往来,仿佛被时光遗忘,沉在这深山的褶皱中。
封子休带着水静姐妹沿土路前行,脚下的黄土被踩出细碎的坑洼,每一步都带着“沙沙”的闷响。春末的太阳悬在头顶,光线和煦却不刺眼,带着些许暖意,把影子拉得很短。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发芽的清新气息,并不黏腻。
行至一处平坦坪地,四周是铺展的翠绿田野,微风拂过,麦浪翻涌着细碎的绿波。这里便是小地名叫杜家坪的地方,属大莲峰生产大队管辖。
封子休的姑妈家就在此处。自他记事起,每逢暑假,总要来这里度过一段无忧时光。儿时与表哥表弟在田埂上奔跑,钻进山林捉鸟捕蝉,这里的每一寸泥土,都浸着他的欢声笑语。
出发前,子休便存了心思——若姑妈家有人,便去蹭顿午饭,再继续往大莲峰赶。尤其是近两年,他忙着学校宣传队的活动,已是许久未曾踏足这片故土。
抵达姑妈家时,恰好撞见姑爹姑妈二人刚下工归来。小院里,几株向日葵追着日头昂着头,院角堆着几把沾着泥土的农具,竹筐里还躺着半筐刚摘的野菜。见到两年多未见的内侄,老两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舒展的笑,皱纹里都盛着暖意。
子休连忙引出水静姐妹,姑爹姑妈打量着两个姑娘,眉眼弯弯:“多周正的姑娘呀!是林场曲老师家的吧?你们父亲可是个有大学问的人,十里八乡的,谁不敬重他?”
姑妈拉着水静姐妹的手,语气满是关切:“瞧这时候,怕是还没吃饭吧?我这就下厨,家里虽没什么好东西,炒盘腊肉还是有的。”
子休连忙摆手:“不用麻烦姑妈,赶路程呢,来碗面疙瘩汤就行。”
姑妈看了看日头,也不勉强,爽快应下。井水从井里提上来,带着凉意,“咕咚咕咚”倒进陶盆;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干柴烧得噼啪响,面疙瘩下锅,锅里很快咕嘟出暖融融的热气。她又顺手抓了把阳干的小鱼,下热油锅一炸,“吱啦”一声,鲜香味瞬间炸开,几碟腌萝卜、腌豆角往桌沿一摆。
三人捧着碗吃得香甜,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二)
饭毕,姑父塞了两个煮鸡蛋在子休手里,叮嘱道:“明天往回走,务必再来吃午饭。你表哥和小表弟明天放假,今晚就到家,正好聚聚。”子休笑着应下,再三谢过姑爹姑妈,才继续往大莲峰林场走去。
此时距林场虽只剩上十里路,可全程皆是上坡路。通往林场的简易土公路,路面坑坑洼洼,嶙峋石头露着尖刺,想来一年到头,也没几辆车驶过。
顺着土路走不多时,一条小河横在眼前,河水清澈见底,潺潺流着,水底的鹅卵石泛着温润的光。子休轻声道:“这就是大莲河。河风带着水汽吹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格外舒爽。”
河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缀着淡蓝的小花,水中央,几枚莲叶亭亭立起,花苞尖尖的,裹着青涩,尚未绽开。
水静望着花苞,轻声道:“要是晚些来,就能看见莲花盛开了。”
封子休看着那含苞的花骨朵,忽然想起那个三莲传说——粉莲、红莲、雪莲,皆在春末夏初绽放。他心底微沉,想:或许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要错过花期。
水静忽然惊喜地轻呼:“还真有睡莲和莲花!照你所说,粉莲仙女是要和书生在这儿相会吗?”子休轻轻摇头,语气里藏着几分怅然:“也许,粉莲仙女早已随流水远去,只剩书生在岸边,数着一圈圈年轮,守着旧梦。”
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排歪歪扭扭的石头墩子铺在水面上,人走在上面,稍不留意便会踩进水里。子休索性脱了布鞋,将水晶背在背上,小心翼翼踩着石墩过河。
回头望去,水静已挽起裤脚,提着鞋子,稳稳蹚水而来,冰凉的河水没过脚踝,激起的水花溅在小腿上,透着股清爽的凉意。
过了河,水静回头望向那几片莲叶,满是遗憾:“真该晚些来,便能看见粉色的莲花了。”
子休摇摇头,解释道:“这里的莲藕前些年被挖得差不多了,只剩这几片睡莲倔强地留着,花开得不多,但应该是粉色的。”
稍作休整,三人继续爬坡。坡上层层叠叠皆是梯田,绿得深浅不一,像铺了层细碎的鱼鳞,种着青青的小麦苗、包谷苗,在柔和的风里轻轻晃着。
(三)
山风从谷底往上涌,拂过旱地里的枯草,带着泥土的腥气,以及晒干的柴草那股醇厚的味道。行至半山腰,子休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你们猜,那是什么?”
姐妹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异口同声:“树呀!”
“再仔细看看。”
二人定睛细看,只见那树干光秃秃的,既无枝桠也无叶片,树桠间用十几根细木扎成一个木排,上面搭着一间简陋的草棚。
“这树叫木子树(他不知学名是乌桕),秋天叶子红得像火,还会结满小颗粒的果子。到了冬天,就砍枝摘果,卖给供销社。”子休耐心解释着。
“搭个棚子在上面,做什么?”水晶歪着头问。
“是夜里守庄稼时住的。”子休继续道,“以前放暑假,我常来这儿玩,夜里还和表哥一起在上面睡过。”
“守庄稼?是防有人偷粮食吗?”水静问道。
“不是,主要是赶野猪。野猪凶得很,包谷、红苕什么都吃,还会把田埂拱得底朝天。”
“啊?睡在树上,怎么赶野猪呀?”水晶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好奇。
“树上挂着一面铜锣,听见动静就敲几下,野猪听见响声,就会跑出去老远。表哥有时候还会带着猎枪呢。”
“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水静下乡好几年,从未见过这般稀罕的玩意儿,眼里满是期待。
子休带着二人朝树棚走去。棚子离地不高,水静率先走到跟前,往棚内一望,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没敢出声。
子休跟上前一瞧,也愣住了——草棚里的木排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盘腿坐着一个老人。他衣衫破旧,头发花白,双眼紧闭,嘴唇却微微开合着,没有声音,只有一开一合,像是在默念什么。
念给谁听?无人知晓。念的是什么?也无从知晓。
水晶人小个子矮,够不着,踮着脚叫着,要两个大人抱起来看。水静轻轻“嘘”了一声,水晶便乖乖安静下来。
棚子里静得能听见风从草缝里穿过的声响,三人大气不敢出,悄悄退了出来,带着满心的疑问,继续往路上走。
(四)
山影在身侧缓缓挪动,走了两三里,水晶的腿便酸了,步子拖拖沓沓,渐渐慢下来。子休直接将她背在背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沾在衣领上,却不觉得黏腻,只透着几分赶路的燥热。
又走了两三里,三人躲到一处树荫下。浓密的枝叶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挡住了阳光,树下格外凉快。水静扶着子休坐下,轻声道:“水晶,你下来,让亚哥歇会儿。”
水静掏出素色手帕,轻轻替子休擦去脸上的汗珠,转头嗔怪水晶:“都是你吵着要来,累坏亚哥了吧。”
子休却笑着摆手:“水静姐,你以为亚妹叫我‘哥’,是白叫的?”说着,还冲水晶眨了眨眼,小姑娘立刻笑弯了眼。
水静又伸手掀开子休的上衣:“背上也全是汗吧,我给你擦擦。”
“……水静姐!”子休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她的手,“不用,不用的。”
水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人家已是大小伙子,懂得害羞了。她笑着收回手帕,不再勉强。
稍作休息,三人起身,朝着大莲峰林场更高处走去。
山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几排土房子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像一幅从岁月深处晕开的古老画卷。那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大莲峰林场。
子休二人顿时来了精神,加快脚步,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噗噗”作响。
眼看离林场只剩里把路,路旁一处被青苔覆盖的石壁下,忽然出现一个山洞。
洞口周围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藏着无尽的秘密。一股清澈的泉水从洞里潺潺流出,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水面上,溅起点点银光,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清脆又悦耳,带着几分凉意。
子休停下脚步,小心翼翼放下水晶。他走到泉水边,蹲下身子,将双手浸入水中,清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他捧起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眉眼舒展,满足地叹道:“好清甜的水,水静姐,你也喝一口?”
转头又对水晶叮嘱:“亚妹年纪小,就别喝了,小心肚子疼。”水晶懂事地点点头,安静站在一旁。
子休仔细打量着这个山洞:洞口被泉水熏得发亮,石壁上结着一层细白的盐霜,像覆了层细碎的霜花。洞口不算大,约莫一人高宽,仿佛是时光老人微微敞开的一扇门,泉水从洞中涓涓而出,带着一股清冽的神秘气息。
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子休缓缓往洞里走去。水静和水晶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洞口的阴影里。
洞中的光线越来越暗,潮湿的石壁上,水珠闪着微弱的光。子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洞中回荡,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丝丝寒意。
走了十几步,洞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人闯关?”
那声音沙哑又低沉,像是从地底硬生生挤出来的,不是问询,倒像是审问。
封子休猛地停住脚步,心脏骤然缩成一团,手脚瞬间发凉。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呜呜……哇哇……”
像婴儿啼哭,又不像。太短,太尖,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响。
子休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往洞外跑。
水静见封子休脸色苍白、神色慌张地冲出来,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子休回头指向洞口,只见一个古灵精怪的老头已从洞里走了出来,身形枯瘦,面色黝黑,正快步朝他们追来。
子休顾不上解释,迅速背上水晶,急促地对水静说:“快走!”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迈开脚步,拼命往前赶。
终于抵达林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五)
说是林场,不过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对着一条狭长的晒坝。屋檐压得很低,瓦片东塌西歪,用石头死死压着边角。门口斜竖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红字“三莲公社林场”虽已褪色,仍能勉强辨认。墙上刷着白灰底、红漆字的标语,也在岁月里渐渐淡去:“农业学大寨,抓革命促生产”。
墙根靠着几把斧头、镰刀、长柄砍刀,斧把上裹的粗布被常年汗手摩挲得发亮;几根剥了皮的杉木横搭在木马架上,锯纹细密,松脂在日头下一蜇一蜇地往外渗,散着清冽的木香。
独轮木车歪歪斜斜靠在门口,车辕上缠着麻绳、系着布背带;水缸口浮着几片松针,青苔顺着缸沿往下爬,染绿了大半缸壁。场院里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竹管里滴水的“滴答”声,鸡在草丛里小声“咯咯”,几只草帽、蓑衣挂在门背后,随风轻轻晃着。
屋后传来劳作的声响,山风穿过杉林,带来湿木头的醇厚气息。先是“咚——咚”的闷响,像斧头重重劈入木头;接着是“唦啦——唦啦”的拉锯声,中间夹杂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吆喝,应和着锯木的节奏。还有锄头翻土的“啪嗒”声,脚步踩在湿泥上的吱呀声,隐约有人在说话,话语被风揉碎,跟着树叶的簌簌声,一同飘了过来。
子休背靠着墙影站定,顺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不经意间往来时路望去,心头又猛地一紧——从洞口追来的那个老头,已经走近了。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停在封子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封子休只觉得后背发毛,心跳都乱了节奏。
随后,他缓缓移开目光,看向水静,又看向水晶。看完一遍,又转头重新看了一遍。
像是在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又像是在确认某件早已被遗忘的往事。
走到近前,那老头像个不怀好意的幽灵,上下细细打量着三人,忽然开口盘问。他的声音,与洞中那个沙哑审问的声音,一模一样:
“风尘仆仆,来这僻壤深山,所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