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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三莲传说 涟水河畔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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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封子休接过水静手中的包裹,默然走在前方。水静缓步跟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肩头比平日微塌,脚步也沉缓了几分。
她没有开口。有些心绪,不必言说。
山路蜿蜒,水静轻声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昨夜,一家人草草收拾行装,预备今日启程。小妹曲水晶哭着闹着非要同行,众人拗不过,终究应了她。反正班车要行许久,余下的虽是山路,想来也不会太远。
“万一走不动了,就让亚哥背我!”水晶仰着小脸撒娇。“亚哥”,是她对封子休独有的称呼。
母亲闻声,得知带路的人是封子休,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沉吟片刻,母亲开口,说次日水华不必去了,公社农机站的仓库要盘点,命她留下帮忙。
当年父亲被划为□□,从H师范学院下放回Y县原籍。在该院图书馆任职的母亲也随之返乡,被安排在公社农机站做保管员。
水华一听便急了眼:“明明事先说好的,妈您怎么能说变就变?”
母亲寸步不让:“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家,难道不孤单吗?”
“妈您这分明是借口!您明天还要上班,哪里会孤单?我们去了,后天便回来了!”水华急得眼泪滚落。她生得像母亲,性子也如出一辙,执拗又刚烈。
任凭水华如何央求,母亲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松口,末了只丢下一句:“水华,你该懂事了。”水华转身冲进卧房,“砰”的一声甩上门,再无动静。
待家中重归安静,水静悄悄去替妹妹求情。母亲这才压低声音,将隐情告知于她:水华的班主任前日来家访,直言她与封子休往来过密,在学校影响恶劣。还隐晦提醒,若再不收敛,恐怕会耽误水华的毕业推荐。
水静骤然怔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窗外暮色沉沉,如一层冷雾,将整间屋子裹得密不透风。她沉默良久,终究再未多言。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从培训班归来,水华曾偷偷拉着她的手,眼底亮得像燃着一盏灯:“姐,他给我写了一首词。”
而今,那盏灯,就要被生生吹灭了。
(二)
封子休静静听完,心底像是坠进一块寒冰,沉得发疼。脚步愈发滞重,山风掠过耳畔,他却只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
半个多时辰后,一行人开始爬坡。看着额头沁出薄汗的水晶,封子休温声道:“亚妹,来,我背你。”水晶却轻轻摇头,懂事地说:“亚哥,我走得动呢!”她仰着小脸,额角细密的汗珠在斜阳下泛着微光,马尾辫随着喘息轻轻晃动。
子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不愿将心底的郁气染给这个小姑娘。
望着眼前俨然小大人模样的水晶,几段往事悄然浮上心头。
水静下乡到傅家河后,与封子休日渐相熟,常托他从家中捎带衣物杂物。往来次数多了,子休便与曲家上下都熟络起来,尤其与小妹曲水晶最为亲近。
水晶是子休最忠实的小崇拜者。她家住在公社礼堂旁,子休一行人常在此演出,水晶便成了礼堂的常客,亦是他与水华最执着的观众。
子休曾主演过一出《大寨亚克西》,台上他身着维吾尔族长衫,头戴小花帽,嘴角描两撇短须,跳着欢快的舞蹈,高声唱着“亚克西,亚克西,大寨亚克西!”水晶总在台下把小手拍得通红,笑得眉眼弯成月牙。
这个节目,她追着看了一遍又一遍,后来见了子休便脆生生喊“亚克西哥哥”,再后来索性简化成“亚哥”——在她心里,这比老气的“子休哥”好听百倍。久而久之,子休也唤她“亚妹”,曲家人觉得甚好:水静与水晶名字音近,时常混淆,这般称呼反倒清晰。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亚妹记了一辈子。
那日傍晚,子休与霍夫斯基等人下河游泳归来,行至中学附近的严家河小学旁,看见一个小姑娘抹着眼泪,跌跌撞撞朝这边走来。
正是七八岁的水晶,头发散了,书包带断了,脸上涂了不少泥巴,泪珠顺着脸颊滚滚而落。子休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他蹲下身,用衣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泥污,柔声问:“亚妹,怎么了?”
亚妹抽抽搭搭,指着身后不远处的一群男娃:“他们……说我是狗崽子,说我是孔老二的孝子贤孙,还打我,抓着我的头发往脸上抹泥巴……”话音未落,哭得更凶了。
子休听罢,心头一震,怒火瞬间冲上头顶。身旁的霍夫斯基等人早已冷笑出声,攥紧了拳头。
片刻后,那几个顽童走近,封子休一声断喝:“站住!”伸手薅住领头的大孩子,厉声质问:“你们凭什么欺负她?”
那顽童拼命挣扎,叫嚣道:“她爸是□□!她是狗崽子!”
子休不再多言,扬手便是一耳光。那孩子瞬间懵了,嘴角渗出血丝。
另一个想跑,被霍夫斯基一脚踹进稻田,拖上来的时候满身泥,脸上又挨了两下。
身后几个顽童吓得缩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稗草。
霍夫斯基走上前,冷声道:“自己扇。”
无人敢违逆。“啪啪啪”的脆响在田埂上炸开,惊飞了远处一群麻雀。
随后,子休令他们站成一排,厉声训斥:“曲水晶的父亲虽是□□,可她的母亲是工人阶级!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你们胆敢欺负领导阶级的家属,是想进少管所吗?”他责令众人挨个向水晶鞠躬道歉,发誓再也不敢欺凌。
末了,子休蹲下身,替亚妹将断了的书包带打了个结实的结,起身对着那群顽童,一字一句道:
“她是我妹妹。亲的。”
再无多余的话。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亚妹,就连严家河小学里,“狗崽子”三个字,也彻底销声匿迹。
回忆至此,子休低头看向身旁的亚妹,她微微喘着气,却脚步坚定地跟在身侧。子休怜惜地牵起她的小手,指着前方的山垭鼓励道:“走到那个垭口,我们就歇一歇,亚哥给你们讲故事。”
(三)
垭口很快到了。
春风拂面而来,封子休心头的阴霾渐渐散去,心境如被阳光洗过的天空,清朗明亮。
站在垭口远眺,三莲山巍峨耸立,莲水河逶迤而来,尽收眼底。
封子休指着远处成品字形的三座山峰,一一介绍:那便是三莲山,近处最高的是大莲峰,左后方是二莲峰,右后方稍小的,是小莲峰。
子休走到一块平整的大石旁,笑道:“我们坐下歇会儿吧。”
水静没有立刻落座,依旧凝望着三莲山,片刻后转过身,轻声疑惑:“我看这山并非莲花形状,为何要以莲花为名?”
“我正要说这个故事,水静姐,坐下听吧。”水静微笑颔首,静静坐下;亚妹则欢喜地依偎在他身旁,支起耳朵,满眼期待。
封子休清了清嗓子,目光掠过水静恬静的侧脸、亚妹亮晶晶的眼眸,最终落向远处三莲山苍翠的峰峦,缓缓开口——
相传很久以前,有位秀才,父母早亡,守着几亩薄田,日夜苦读。日子清苦,像嚼黄连。
那年年初,一个静谧的夜晚,秀才正在昏黄的油灯下埋头苦读。忽然一阵柔风拂过,一位女子翩然而至。她身着素衣,清雅端庄,手擎一朵粉色莲花,轻叩书案,声音清越如天籁:“我乃粉莲,特来伴君寒窗苦读。”
秀才惊得起身,摇曳灯影里,女子已悄然落座对面。她抚琴相伴,琴声悠扬,陪着秀才度过一个个苦读的长夜。夏日里,琴声漾开一池微澜,引得萤火绕窗翩飞。
她性情温婉如水,每夜子时而来,寅时而去。以似水柔情,为秀才解闷消愁,驱散孤寂,却从不言及身世。秀才的清苦岁月,因她而染上温暖的色泽。
可秀才渐渐发觉,自己离不开她了。读书时想着她的琴声,歇息时盼着她的身影,连白昼也心神不宁,书页上的字像蚂蚁乱爬。他太安逸了,像泡在温水里,忘了上岸。
一日清晨,粉莲忽然不见了。桌上留了朵纸折的粉莲,压着一行小字:“今世情缘已尽,余生你当自立。来世若相逢,我陪你长大。”
秀才追出去,只看见远处山峰上,一个素白的身影缓缓隐入云雾。
过了些日子,又一位女子走入秀才的生活。她明艳照人,身姿曼妙,手持一朵红莲,开口便唱,歌声清亮,能叫百鸟跟着和。
“我叫红莲,也欠你的债。粉姐姐走了,我来替她。”
她性格直爽,敢拉秀才的手,敢在月光下亲他的脸。白日跟去田里,边唱歌边锄草;夜里对诗,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让谁。
红莲有股子韧劲,日夜陪着秀才背书、作文、练字。在她的鞭策下,秀才学业突飞猛进。那段最苦最难的日子——乡试临近、书卷如山、穷得买不起灯油——都是红莲陪着他。
后来,秀才乡试中榜。报喜的人挤满院子那天,红莲却不见了。灶台上搁着朵纸折的红莲,字条上写:“此生缘分已尽,此后路你自己走。未来几世,还会相逢;总有一世,我会陪你共创大业。”
又过了些时日,轻雪悄落,一位素衣胜雪的女子踏雪而来。她手持白莲,如冰雪雕琢的仙子,纯净如玉,清冷出尘。
“我叫白莲。姐姐们走了,我来陪你研墨。”
白莲不像粉莲那样温婉,也不像红莲那样热烈。她安静得像一捧雪,只研墨,只点灯,只在秀才写累了时,用指尖轻轻点他眉心,凉丝丝的,拂去疲惫。她常随秀才走到室外,一同望向目不可及的远方,仿佛能看见他心底那片万里山河。
白莲天资聪慧,纯洁如雪。秀才暗自发誓:此生要怜她护她。
殿试的日子到了。秀才临行前,白莲说:“君此行必中。惟盼君功成名就后,我伴君远行。”
秀才果然科举得中,金榜题名。但因待吏部铨选,他蹉跎数年,未能及时衣锦还乡。
当他载誉归来时,已寻不见旧时山径,找不到昔日书屋,白莲也不见了——她没有像两位姐姐那样留下字条,说明自己的去向。
她是在远方等着他,还是追随两位姐姐的脚步离去了?
没有人知道。
秀才满心怅然。每每思念那三位女子,便茶饭不思,日夜萦怀。
秀才哪里知道,他本是天界掌管人间水系的一位散仙。有一回酒醉得罪玉皇,被贬下凡投胎,每日且耕且读,贵贱听命。
这位散仙曾对三条莲脉照护有加,三位莲花仙子得其滋润,才得以修成正果。眼见散仙有难,她们便轮流偷偷下凡,照顾已投胎人间的秀才,希望助其成就事业,以报滋润之恩。只是每与秀才情浓之时,便不得不中断缘分,返回天庭,以免被玉皇察觉,遭受天谴。这期间,粉莲、红莲依时来回,白莲却留恋忘返,不愿意回天庭。
一日,秀才神思恍惚间坠入梦境。梦中再见粉莲、红莲、白莲三人衣袂飘飘,立于三座山巅。秀才欲唤无声,欲追不及,只见她们乘莲花祥云,沿溪流缓缓而上,最终隐入群山深处,杳无踪迹。
秀才惊醒后,执念难消,沿溪追寻。只见三条清溪自三座山峰潺潺而下,溪中竟各自盛开着粉、红、白三色莲花,却再也不见伊人身影。
秀才认为:与三人的缘分,此生只得数载。粉莲怕他沉溺温柔,红莲怕他依赖鞭策,白莲怕他不舍离别——三段缘分,都只陪一程。
为能长伴三人左右,秀才毅然化作睡莲,静静浮于三条溪水之中。
每逢春末夏初,溪中莲花盛放,粉、红、白三色各据一方,亭亭出水,与睡莲相依相映。粉莲映朝霞,温婉如初;红莲染暮色,热烈依旧;白莲凝月华,纯净似雪。
三色莲与睡莲相伴相生,洒下一溪无尽的浪漫与温柔。
从此,世人称这三座山峰为大莲峰、二莲峰、小莲峰,合称“三莲山”。发源于此的三条溪流,便叫作大莲河、二莲河、小莲河。三溪蜿蜒,最终汇作一脉,便是莲水河。
每逢春暖花开,山涧泉声叮咚,犹似粉莲琴音未绝,仍循着当年书页翻动的节拍;夏夜流水潺潺,宛若红莲歌声清扬;冬日雪落山静,松香氤氲,如白莲余芳犹在岁月深处,静静飘荡。
“这条河,藏着秀才与三位女子的痴梦,在岁月里缓缓流淌,诉说着一段永恒的情缘。”子休的故事,缓缓落音。
(四)
水静静静聆听,眼眶早已泛红,噙满泪水。故事结束许久,她依旧沉默不语。
半晌,她轻声开口:“子休,你说那三位女子,粉莲、红莲、雪莲……”
她顿住了,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要是水华今天来了,她一定会很感动。”水静轻轻叹了口气。
封子休没有说话。他望着远处的峰峦,再次想起昨夜的梦——梦里水华坐在他对面,笑着说起老师追问情书的事,说起她读那首《蝶恋花》的满心欢喜。
梦里的她,近在咫尺。
醒来的她,远在天涯。
“这些传说,我从小便常听。后来将它写成文字,藏在家中阁楼。写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身后静静看着我,回头望去,只有阁楼的窗,和窗外穿堂的风。”子休轻声回忆。
“故事写得隽永俊逸,果然文如其人。”水静一语,既赞了文字,也赞了眼前人。
“亚哥,夏天再带我来好不好?我要看三色莲花。”亚妹的心思,全在故事里盛放的莲花上。
“好。”子休一口应下。没想到小姑娘立刻伸出小指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满是认真。
封子休想起方才水静说的“那盏灯”。他在心里默念,亚妹的这盏灯,他一定要好好护着。
“拉钩!”他笑着勾住她的小指,顺势将她拉起,朗声笑道:
“走喽,继续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