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情书风波 一首词被认 ...

  •   (一)
      “什么花一开满山红啰喂?什么戏一唱颂英雄啰喂?”
      歌声从塔中的教室飘出来,甜得像新榨的甘蔗水,把初春干燥的空气都泡得软了。
      “杜鹃花一开满山红啰喂!样板戏一唱颂英雄啰喂!”
      男声稳稳接上去,不是惊雷,是山——稳稳托住那道清凌的溪流,让它流得更远。
      优美的歌声像灵动的精灵,飞出窗棂,飘荡在塔中校园。与往昔青涩的少年音不同,这一回,多了几分成年人的醇厚与舒展。
      塔中坐落在台上中学的河对岸,原是县属高中。这两年各公社自办高中,校舍便暂时空了下来。
      Y县文教局趁此机会,利用闲置教室,开办了一期农村文艺骨干培训班。授课老师来自县文化馆、文工团,参训者多是各村的文艺骨干,以知青为主,曲水静也在其中。
      台上中学一开学便投入劳动,声名在外的文艺宣传队,全员获准参加此次培训。
      这场培训,对不同的人意义各异:
      对组织者,是亮眼的工作成绩;对村里来的人,是进步与信任,对知青而言,更关乎回城的希望;能暂别繁重劳作,偷得几日清闲,更是一桩美事。
      可对封子休、曲水华这群在校学生来说,这学期正面临高中推荐,政治思想与宣传表现是硬指标,人人情绪高涨,歌声也格外饱满嘹亮。唯独封子休,不在那片热闹里。
      封子休原本是在的。
      首堂培训课前,老师未到,四五十人已挤满教室。他与曲水华推门而入,满眼皆是熟面孔——学校宣传队常年下乡巡演,公社连续两年组织汇演,台上中学都是主力,谁不认得这对演过“舞台夫妻”、唱过山歌对唱的“小明星”?
      人群立刻起哄,非要两人先来一首。傅家河来的几个老知青更是直接点了《敖包相会》,在老家时,封子休曾与他们半公开地唱过。
      封子休与曲水华瞬间涨红了脸,这般场合,他们万万不能应。
      封子休起身,径直冲出了教室。不多时,曲水静也跟了出来,看着一脸窘迫的他,笑着提点:“你还是去创作班吧。”
      没错,此次培训分设声乐班与创作班,依个人特长自选,不做硬性规定。
      起初,教导主任便劝过封子休去创作班,说声乐班的内容于他已是小儿科,凭他的底子,该去学创作。
      封子休并非对创作无兴趣,只是心知眼下要写的,全是“高大上”的工农兵形象,他不擅长,也不真心喜欢,只是勉强应了。
      临到开班,他得知曲水华在声乐班,便临时变卦,也挤了进去。这份心思,他曾在与曲水静闲聊时提过一句。
      (二)
      事到如今,封子休只能去往创作班。班里人数远少于声乐班,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人。
      培训内容也并非全然如他预想的那般无趣。年长的授课老师虽句句不离时代要求——文艺属于人民,提倡劳动人民自编自导自演,创作要紧贴生产实际、紧跟政治形势——其谈吐间,显见真才实学,绝非有些中小学教师那般滥竽充数。
      培训只有短短几日。结业前一天,老师布置了创作任务,次日讲评。
      要求很明确:反映当前形势,结合政治与生产实际,贴近劳动人民,题材不限,诗歌、三句半皆可。
      次日上午,作品悉数上交,大多是顺口溜式的诗歌与三句半。老师逐一讲评,气氛轻松。
      有一段批林批孔的三句半,引得满室哄笑:
      老书里头净瞎话,
      咱不读它也不怕,
      孔老二敢来我们队
      ——揍他!

      林秃头那个坏东西,
      想学孔老二搞复辟,
      “克己复礼”喊得急
      ——放屁!
      对这类小靳庄体的顺口溜,老师以表扬为主,只略提修改意见。毕竟众人基础普通,突出政治即可。封子休坐在下面,心里暗暗叹道:原来写诗,竟可以不必懂诗。
      最后,老师拿出一首作品,工整抄在黑板上,赞它别具一格:
      七律·冬修水利
      (步伟大领袖《长征》原韵)
      冬修水利畏何难?霜雪千般只等闲。
      批孔喜得醒脑剂,评法胜获定心丸。
      狮山不惧三冬冷,莲水终消六月寒。
      城镇乡村齐奋进,穷乡巨变换新颜。

      这是封子休的习作。老师缓缓讲评——
      看得出来,作者有旧体诗词功底,却不炫技,以平实的律诗,赞颂了咱们严家河公社引水上狮子山、改造莲水河荒滩的革命干劲与大好形势。难得的是,将“评法批儒”的政治运动,化作兴修水利的现实力量。更可贵的是,旧瓶装新酒,以格律诗的形式,承载新时代的革命内容!
      封子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首应景的“假大空”之作。可被当众表扬时,他还是不自觉坐直了身子。虚荣心像一只暖水袋,明知是虚的,贴在心口,依旧暖得发烫。
      老师大约觉得现场少有人懂格律,也或许认为讲格律不合时宜,并未提及对仗、平仄与起承转合,这让封子休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遗憾。
      (三)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下午,老师将这首诗送到了声乐班。
      声乐班老师把它当作自编自演的样板,套用《长征》的曲谱,组织全班合唱。先是齐唱,再分男女声重唱,气势十足。
      有人凑到曲水华身边打趣:“喂,你‘老伴儿’还是个才子呢!”
      曲水华没接话,脸颊先红了,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那点藏不住的笑意。
      后来,组织者将这首诗作为培训成果上报Y县领导,声乐班的学员则把它带回了各村。多年后,封子休从省城放假归来,还听见村民在哼唱。那时的他,早已没了半分得意,只剩对当年肤浅的惭愧。
      培训班结业,曲家姐妹与宣传队众人一同往外走。见封子休跟上来,众人停下脚步,纷纷称赞:
      “声乐班都夸你有才呢!”
      “咳,见笑了。实在写不出真心的话,又不能不写,只好虚张声势。”封子休故作谦虚。
      “吔?这么牛气!那我等着拜读你实在的东西。”曲水华故意逗他。
      “行啦,我觉得这首就很好。”曲水静截住话头,有意让封子休与曲水华落在队后,轻声道,“子休,帮我们一个忙好不好?”
      “水静姐开口,我哪敢不听?说便是。”
      “过几天学校放农忙假,你领路,带我们去大莲峰吧。”曲水静知道封子休有亲戚在大莲峰附近,路熟。
      “我们想去看爸爸,他春节后就没回来过。”曲水华连忙补充。
      “没问题。只是农忙假,我要回村参加劳动。”封子休为难。
      “这个包在我身上,保管村里准你假。”曲水静一口打包票。
      “好,一言为定,具体日期再定。”曲水静看两人磨磨蹭蹭,会心一笑,加快脚步先走了。
      封子休与曲水华就此与队伍拉开距离,静静落在后面。
      “给你。”封子休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谢谢。”
      曲水华没有接,望着他,像是没听懂:
      “你还当真要还我?”曲水华觉得这首手帕该送给他。
      封子休的手悬在半空,不肯收回。
      她伸手去接,指尖轻轻一碰,两人同时猛地缩回手。手帕掉在地上,散开,里面夹着的一张纸条被风卷了出去。
      曲水华一惊,快步追上去,先攥住纸条,再回身捡起手帕。
      等她抬头,封子休已经一路小跑,越过前面的人群,朝学校奔去。
      曲水华望向前方,队伍早已走远;身后也无人靠近,便悄悄展开纸条。
      上面是一首小词:

      蝶恋花·冬绪
      独望山峦风满袖。
      初凛冬深,寒意浓于酒。
      谁信春芳从此瘦?
      斜阳偶驻温如旧。

      欲展蛮笺眉暗皱。
      万绪萦肠,尽作空言逗。
      浅语低喃终怯口,
      临波望断三春柳。

      曲水华指尖微微发颤,风掀动纸边,她忙用手帕压住。
      手帕本是她的,如今沾着他的字迹,留着他叠过的痕迹。
      她没有再读第二遍,将词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手帕也一同放好。
      再望向台上中学,封子休的身影,已融进青砖校门的阴影里。
      (四)
      暮色漫上校墙,青砖缝里钻着几茎枯草。集体宿舍里,其他人都去操场打球了,封子休独自斜躺在铺盖上,望着屋顶出神。
      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进来。他一惊,抬头看去:“霍夫斯基,你们打完球了?”
      被称作霍夫斯基的,本名罗宾,是封子休从小玩到大的死党。小时候一同在莲水河摸鱼捞虾,上山掏鸟窝、摘野果;封子休躲在阁楼读线装书时,他就腻在一旁翻小人书,或是对着老旧的空剑鞘、古旧马鞍琢磨不休。
      他个子与封子休相仿,身子更壮实,不爱读书,却为人仗义。向来是他负责打架,封子休负责替他写检讨。他总说,世上最好的工作有两样:一是当伙夫,管饱;二是当司机,能四处跑,想捎谁就捎谁。封子休曾问他想捎多少人,他想了想,认真答:不多,就你们几个。
      恰逢学校改学俄语,封子休便给他取了个俄文名:罗宾·霍夫斯基,简称霍夫斯基。如今,两人还是同铺室友。
      霍夫斯基大马金刀往床沿一坐:“我们正打球呢,你‘老伴儿’来了,把我拉到一边,托我一件事……”他故意顿住,要卖个关子。
      “她找你,关我什么事。”封子休懒懒躺着,心里却清楚,“老伴儿”是同学们因《老夫妻逛柑橘场》给他们起的玩笑称呼。
      “嘿!装什么淡定?天大的事!”霍夫斯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声音压得极低,“你‘老伴儿’叫我把这个带给你。”
      封子休接过一看,上面是一段语录: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他看了三遍,确认只是一段语录。
      他以为她会写点别的,哪怕只是一张白纸。结果只有语录。他抬手就把纸条撕了,撕得粉碎,再也拼不起来。
      霍夫斯基猝不及防,目瞪口呆:“要死啊!你发什么疯?”
      封子休刚想说下午他给了曲水华一张纸条,就被霍夫斯基打断:“我知道,你给她写了情书!你以为藏得隐秘,还是有人看见了。”
      封子休一下子懵了,急着要坐起身。
      “安静!听我说完。”霍夫斯基按住他,“她说当时就有人撞见你递纸条,现在学校里已经传开了。她叫我来告诉你,让你重新写一张……”
      “岂有此理!莫名其妙!”
      “你耐心听完会死啊?”霍夫斯基真急了,“她说肯定有人报告老师了。她叫你重写一张。等老师找她调查,她就痛痛快快承认,拿你新写的交差。聪明如你,还不明白?”
      “哦……明白了。”封子休暗叹曲水华机灵,可一时没想好写什么。
      “刚才被你撕的那个不就是?聪明的子休,也有犯笨的时候。”霍夫斯基讥笑两句,又仗义道,“我去叫你‘老伴儿’重写一张,她还在校门外等着呢。”
      霍夫斯基刚要转身,封子休一把拽住他衣袖:“站住!看看谁才是笨蛋。”
      他起身从书包里翻出纸笔,飞快把那段语录抄了一遍,叠好递过去:“笨蛋听好,这些语录,我小学三年级就倒背如流了!”
      霍夫斯基做个鬼脸,转身跑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班主任王老师果然没找封子休麻烦,可课堂上看他的眼神,总让他心里发慌。
      (五)
      某晚,封子休托霍夫斯基出面,把曲水华从家里叫了出来,想问问详情。
      曲水华简单说了经过:她们二班李老师并未找她,倒是封子休的一班王老师得到密报后异常亢奋,当晚就找到王老师,商量对策——要先拿到封子休“思想意识不健康”的铁证,再去找领导告状。
      次日,两位班主任把曲水华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提起纸条一事。本以为她会抵赖,曲水华却不慌不忙,从书包里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语录纸条,递了过去。
      李老师看罢神色一松。王老师一把抢过,认出是封子休的笔迹,再看内容,正是那段语录。
      主任沉下脸:“他就写了这么个玩意儿?!”
      机灵的曲水华立刻反击:“老师,您怎么能说这是‘玩意儿’?这是□□上的原话啊!这话要是传出去……”
      王老师顿时哑口无言,额角渗出细汗。
      曲水华顺势主动汇报思想:“我在封子休同学的帮助下,努力改造世界观,提高政治觉悟。遇到困难,他总是鼓励我、帮助我……”她滔滔不绝讲了近十分钟,王老师脸色铁青,二班李老师强忍着笑。
      封子休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
      “最后听你们班主任讲了一通大道理,我就回教室了。”曲水华说。
      “有的人,革命口号喊得越响,内心就越肮脏!”封子休脸色骤然阴沉,恨恨丢下一句,转身就走。曲水华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时光悄然流转,一月转瞬即逝,农忙时节如期而至。依照惯例,学校放了农忙假。
      封子休回村才两天,曲水静就找上门来,笑意盈盈地告诉他,假已经帮他请好假了。
      她计划次日清晨,与曲水华坐班车出发,封子休从家里步行,三人在黄花班车站会合,一同前往大莲峰林场,探望父亲。
      封子休满心期待,一夜难眠。梦里,他听见曲水华羞涩地说起情书风波的趣事,说起读《蝶恋花》时的心情,理解他字里的忧郁与苦闷。他则绘声绘色,讲着三莲山的古老传说,把她带进一片奇幻的山野。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棂,封子休从美梦中醒来。
      他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赶往黄花班车站。不多时,班车缓缓驶入视线。
      车门打开,曲水静先下了车。让他意外的是,身后跟着她们的小妹妹曲水晶。封子休高兴地牵起她的手,再回头望向车门——
      曲水华,没有来。
      黄花班车站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着孤零零的站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