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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山楂树下 封子休与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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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几个月后,县里传来消息:整个Y县,文工团只录用了一两位早有“背景”的人,像种子早已被人挑好了坑,只等时节一到,便落进土里。
多年以后,一桌旧友小聚,灯影低垂,杯口扣住一小片光圈。封子休举杯,笑着说起当年往事:“幸亏我们没背景,不然恐怕连初中都读不完,早早把青春交给锣鼓家乐了。”众人一笑,酒液在喉间缓缓滚过,像橘皮里的油点,忽地亮了一瞬。
话说得轻,分量却不轻。有些门被关上了,后来才懂,那是命运为他,指了另一条路。
让我们把时光,拉回当年。
如同那些久别国家队、归来却逆袭成绝对主力的球员,封子休也缔造了一段小小的传奇——重回学校,他一跃成为宣传队无可替代的台柱子。
从文工团带回的《老夫妻逛橘园》,被列为全队的示范节目。词还是那些词,步还是那些步,只是换了舞台:从学校台口,到露天操场,从公社礼堂,再到乡间临时搭起的木台。每一次谢幕,台下总有人笑着念叨:“这一对儿,真像。”
他们的山歌对唱,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开腔,便像一座山与一条河在隔空对语。你唱“山高路远”,我应“水长船稳”,腔调拉长,气息贴在心口,再远的人也能听得真切。县里汇演,这支对唱为学校捧回一张盖着红章的奖状,松枝印在纸边,墨香里裹着一丝未干的甜。
春去秋来,巡回演出的脚步,把方圆十里的地图一一踏遍:林场的松香、农场的湿土、小厂的机油味、水利工地的长风,全都吸进肺里,刻进记忆深处。
同台日久,闲话在校内校外传得比脚步还快:这两人,是天生一对。
大队食堂里,有人递来一碗热红薯汤,笑着打趣:“小两口儿,喝点暖和暖和。”
社员大姐在后台转来转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回头我给你们挑个好日子。”两人只得相视一眼,一个假意咳嗽,一个冲台口浅笑,台上台下,各自守着分寸。
学校也再三提醒“注意影响”,于是递道具时指尖绝不相碰,谢幕时身形分得老远,像大门前分立的两根石柱子。
节目演得多了,也闹出些趣事。一次在柑橘场演出结束,队里的老木匠跑到后台,往“老夫妻”手里塞了一袋鲜橘子,边塞边念叨:“唱得真像,给你们尝个甜。”曲水华笑着挑了两只带回台下,像在舞台与生活之间,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对唱”。
还有一次,水利工地的风掀起她的头巾一角,封子休伸手想去按住,手伸到半空,“注意影响”四个字猛地撞进心里,硬生生收了回来,改成一个稳当的台步。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那只手依旧空落落的,仿佛还悬在半空,等着一个没能做完的动作。
整个暑期,宣传队都在四处慰问演出。巡演的日子久了,两个名字像被织进一张网里,再也拆不开。封子休放学归家,田野的风把禾苗吹成半人深的绿浪,浪里藏着十几个满脸泥污的孩子,嗓门比铜锣还亮:“封子休、曲水华!封子休、曲水华——!”喊声一浪接过一浪,像稻田里成群的小青蛙,此起彼伏。
封子休又无奈又好笑,原来一个人的名字,一走出家门,便会带着另一个人的回声。
他心里却始终清醒:纵然心底已种下微妙的情丝,他们终究只是戏里的搭档。戏外,那个骑自行车载走曲水华的青年男子,像一块沉石,一直压在他心头。
那人是谁?与水华究竟是什么关系?疑问盘桓不去,挥之不散。
(二)
入秋,校园里“评法批儒”的运动如火如荼,宣传队的慰问演出,也暂时告一段落。
封子休与曲水华回到各自班级,见面的机会少得可怜。课余即便在人群中撞见,也只能匆匆绕道而行,一道无形的墙,硬生生隔开了两颗渴望靠近的心。
十一月的一天,封子休正在厨房帮厨,透过陈旧的玻璃窗,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走来。他的心猛地一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
待那人走进厨房,他才看清,是八中的静秋老师,并非他日思夜想的曲水华。也难怪,远远望去,两人身形轮廓极为相似,宛如一对姐妹。
静秋穿一身蓝色运动服,清新利落,满是朝气,她是来找高中部一个叫张长芳的女生。封子休抬手指了指教室方向,不多时下课铃响,他看见静秋将张长芳叫到一旁,低声询问着什么。
望着这一幕,封子休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老家。
他想起对坡市八中的学生们,想起满是回忆的林场。这学期住校,他只能周末匆匆回家住上一晚,便要赶回学校参加枯燥的活动,日子平淡得泛不起一丝波澜。
他怀念与八中的朋友们同唱新歌的时光,旋律婉转,像灵动的音符落在风里;
也渴望再与水静她们一同唱起韵味悠长的老歌,歌里藏着岁月的故事,总能撩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于是,他向老师告了假,谎称家中有事,打算提前回家,多待上一日。
归途路过傅家河村小,一阵欢快整齐的歌声飘进耳里,清凌凌的,像山涧清泉:
小鸟在天空自由地飞翔,田野里歌声嘹亮;
辛勤地耕耘每一个地方,到处是欢乐吉祥;
人人都有美好的理想,生机蓬勃的国家;
这里正是黄金的田野,鲜花盛开的村庄。
教唱的声音清脆悦耳,封子休一听便知,是曲水静。她唱的,是朝鲜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的插曲。
他被歌声吸引,不自觉在教室外驻足。这首歌后来并没流传开来,词儿也早已被人们忘掉。但十几年后,当他听到李玲玉用这个旋律唱《沈阳啊我的故乡》时,他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这个宁静的小山村、水静那柔和的声音和俏丽的脸庞。
下课铃声响了。
曲水静看见门外的他,眼中满是惊讶,轻声问:“你怎么来了?”她清丽秀雅,曾经在田间劳作中被晒黑的皮肤,变得如粉色莲花般柔嫩。
封子休没有回答,反倒急切问道:“水静姐,你到学校教书了?”
“嗯。”她微微一笑,笑容像秋日暖阳,温和又明亮。
得知封子休要在家住两日,曲水静开口请求:“你明天陪我去趟西坪村吧,我去找个人。”
“找谁?还要我陪着?”封子休满心好奇,能与她同行,他自然求之不得。
“去帮静秋打听一个人,她要找老三。静秋去过一次,那些人不肯好好说,还出言调笑,把她气跑了。前两天我去农场玩,她跟我讲的。”
“老三是谁?没有大名吗?”
“明天路上再跟你细讲,我要上课了,你先回去吧。”
(三)
次日清晨,阳光铺洒大地,封子休早早来到小学与曲水静汇合。
她已与同事调了课,身形修长,如一株挺拔的青竹,眉眼间竟有几分父亲的影子,性子也一样温和。一身褪色的红运动服,衬得人格外精神。
去往西坪村的路不算近,约莫要走一个时辰。
路上,曲水静慢慢讲起缘由:
静秋有个男友,姓杨,大伙都叫他老三,在钻探队工作。原先住在西坪村,如今却断了音讯。静秋前来寻人,只被告知去了二队,可二队在哪,没人肯说,还轻佻地叫她老三的“马子”。
封子休知道这称呼轻薄,心底替静秋不平,也暗自纳闷,水静姐就不怕被那些人取笑吗?
攀上一座山崖前,一棵高大的山楂树立在路旁,足有六七米高,枝头挂满半熟的青果。
封子休摘了几颗递给她,曲水静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立刻皱起眉吐了出来:“又酸又涩又硬,难吃死了!”
封子休笑着说:“等到冬天,有些果子不落,会变得通红通红,又软又甜。水静姐,再过些日子天冷了,我带你来摘,最好赶上下雪,那果子又好看又好吃。”
“好,一言为定,可别忘了叫上水华。”曲水静意味深长地笑着。
封子休脸颊一热,点点头没出声,心底那只小鹿不敢乱撞——怕一撞,就把这轻轻的约定,撞得粉碎。
终于到了西坪村钻探队的驻地,一排整齐的活动房。
曲水静上前问炊事员:“小木在哪里?”对方答在钻台上。
两人朝钻台走去,钻机的轰鸣已然停歇。一群钻工正在起钻,一个青年正忙着给圆滚滚的岩芯编号。
曲水静扬声喊:“小木!”
小木抬头,眼中满是惊喜:“水静,你什么时候来的?”
封子休却骤然怔住——眼前这人,正是当初去文工团找曲水华、骑自行车载她离开的青年!无数问号在心底炸开,可此刻,他一句话也问不出口。
等小木忙完手里的活,曲水静把他拉到一旁,认真问道:“我来问你,老三去哪儿了?”
“你专程来找我,就是为了老三?”小木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当然也是来看看你,”曲水静笑着打圆场,“可你必须告诉我,老三到底在哪?”
“去二队了啊。”
“二队在哪里?”
“在郭村,离严家河一两里地。不过他最近身体不好,怕是住院了。”说到这里,小木神色黯淡下来。
“上次静秋来问,你们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害得她白跑一趟,还受了气。”曲水静略带埋怨。
“静秋来过?我那会儿不在,也去二队了。”
“老三真住院了?在哪个医院?”
“应该是县医院吧。”小木语气并不肯定。
封子休忽然想起,前几日家人住院,他去送饭,曾在住院部走廊见过一个穿钻探队工装的人,倚在窗边,脸色苍白。
那人是不是老三?他不知道。可那个画面,不知为何,一直记在心里。
“谢谢你了,我们这就回去。”曲水静准备告辞。
“吃了午饭再走呗,我现在让食堂加饭还来得及。”小木真心挽留。
“不了,离中午还早,我只调了半天课,得赶回去。对了,上次水华的事,多亏你帮忙,真心谢谢你,再见。”
(四)
离开小木后,返程路上,封子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疑问,开口问道:“小木帮了水华什么忙?他们是什么关系?”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仿佛这答案,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就是水华去文工团集训的事啊。小木爸爸在文化馆,和文工团领导相熟,托他帮忙说了情,不然我们家出身不好,文工团哪会给这个机会。”曲水静笑着,笑容像秋日阳光,一点点驱散封子休心头的阴霾。
她又补了一句:“你别瞎想,小木和水华没关系,是和我有关系。”
封子休恍然大悟,心头疑云瞬间散开。他又好奇追问:“那你和小木哥是什么关系?他是你男朋友吗?”不自觉间,他在“小木”后加了个“哥”字,语气带着几分腼腆。
“我们是初中同学,关系还算好。他根正苗红,我高攀不上。”曲水静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反问道,“你见过小木?”
“见过,集训的时候,他去文工团找过水华,我还看见,是小木哥载她回的学校。”封子休如实说道,话语里仍藏着一丝在意。
“哦……是我托小木顺路给她带封信,让她安心训练,别多想,我会常回家帮妈做事。接她回来也是我拜托的,我怕集训结束公布录用名单,她落选受不了,她性子太要强。当然,是我想多了,那时候根本就不会公布。”
曲水静耐心解释着,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让封子休悬了许久的心,一点点落回原处。
他彻底释然,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浑身说不出的轻松,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神色的变化,没能逃过曲水静的眼睛。
行至西坪村后山的山崖,两人驻足远眺。秋日阳光铺洒大地,为村落与田野镀上一层金黄,万物宁静而温柔。
曲水静坐在崖边的大石上,风扬起她的发丝,她望着远处的村落,没有看封子休。
她说,水华很信任她,每次回家,都会悄悄说起一个人——
说他墙报上的文章,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说他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像有魔力,能把人深深吸进去;
说她那次在办公室门外听见他唱歌,才知道,他才是全校唱得最好的人;
说所有人都把他们当成一对,可学校偏偏要他们“注意影响”,她心里堵得慌。
说到这里,曲水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吗,她说这些的时候,从来不提你的名字,只说‘他’。”
封子休沉默不语。山下村落安安静静,风里飘着柴火的气息。他忽然在想,那个“他”,真的是自己吗?
末了,曲水静轻轻感叹,语气里满是忧虑:“你们还小,可正因为小,这份感情才真正纯洁无暇。我只是担心,你们没有结果。现在太多人了,有爱情的,没结果;有结果的,未必有爱情。”声音里的无奈与担忧,像提前窥见了前路的艰难。
封子休静静听完,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很久。他在想这段懵懂的感情,也在与自己的内心对话。
此后很长一段日子,他神情忧郁,寡言少语,一直在琢磨曲水静的话。
他太年轻,还读不懂这个时代的复杂与身不由己。
寒假到了。
假期里,他反复翻读那本六十年代出版的《唐宋词一百首》,那些词句像有一种魔力,能暂时抚平心底的烦扰。
读到后来,他开始一笔一画抄写,每一字每一句,都倾注着少年懵懂的心事与对未来的迷茫。工整的字迹,是心底情绪在纸上缓缓流淌,诉说着无人可懂的思绪。
后来,他学着写诗词。他不知道这些有何用处,只知道,借助平仄格律,能安放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让纷乱的心,在字里行间寻得一丝安宁。
寒假匆匆过去。
他把抄满诗词的本子塞进书包,和那些未写完的句子放在一起。他依旧不懂学这些有何意义,只是有些话,不说出来,心里装不下。
他万万没有想到,寒假里写下的那些文字,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更没有想到,一用,便掀起了一场惊动全校的情书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