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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无声的托举 封子休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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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学校办公室里,两位穿黄衣的人端坐其间,教导主任与章老师陪坐一旁。
十三级台阶,他数得一清二楚。此刻站在门口,那十三级仿佛仍硌在脚底,每一步都沉得发疼。
封子休迈过门槛,喊了一声“报告”,身子站得笔直。青砖地上缺了一角的砖纹,成了他唯一敢落目的地方。喉结轻轻滚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不是无话可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穿黄上衣的男子先开口,语气竟意外温和:“你能唱首歌吗?”
封子休猛地一怔,睫毛轻颤,耳根漫上一层薄红。这一问比搜身更猝不及防。他忙不迭点头:“能,能的。”
“你自己选一首拿手的。”
“我唱《红星照我去战斗》,行吗?”
“行,太好了。”男子笑着鼓励。
封子休清了清嗓子,声音起初微颤,渐渐如溪流破冰,清越而坚定地漫开:“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歌声未落,操场边的老垂柳上有鸟翅掠过,影影绰绰,与墙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叠在一起。
男子颔首微笑,一旁的女子翻开小本,快速记着什么,合上本子时轻声赞许:“唱得真干净。就是没见你笑。”她顿了顿,“笑一下,我看看。”
紧绷的封子休勉强咧开嘴,扯出一点笑意。他自己都知道,那笑比哭还难看。
“人挺英俊,笑倒藏着,舍不得用?”女子一句玩笑,满屋人都笑了。封子休也跟着放松下来,嘴角真正扬了起来。女子满意地点点头。
他们又问了几句寻常话,学习、爱好、家庭出身,问完便让他回教室。
刚踏出办公室,封子休便看见门外立着一道身影——曲水华。原来被选中的,还有这位全校公认的好看姑娘。他心里猛地一惊,竟然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欢喜。
回到家,封子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他看不出自己哪里英俊,眉毛浓、鼻梁高,偏偏是双眼皮,他总羡慕别人的单眼皮。最后对着镜子勉强一笑,只觉生硬别扭,他沮丧地把镜子扔到一边。
过了几天,两人再次来到学校。封子休又被叫进办公室,再唱一遍《红星照我去战斗》。男子用手指在桌边轻敲节奏,让他跟着重复,算是一次简单的专业测试。
接下来的话开门见山:“我们是县文工团的。你愿意来文工团参加集训吗?”
封子休僵在原地,喉头一哽,几乎发不出声。县文工团,那是全县少年踮脚仰望的地方。他攥紧衣角,像攥着一个不敢落地的梦,眼睛睁得发亮,声音轻却清晰:“我……愿意。”
“要是集训后没被录用呢?”
“那就回学校继续读书。”封子休答得干脆,是最稳妥的话。
男女二人相视一笑,那笑里没有试探,只有温厚的笃定:“好,等通知。”
封子休下意识像舞台谢幕般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出。
走出办公室,他没看见曲水华,心猛地一沉。上次被问家庭出身的画面一闪而过,他隐隐不安——出身有污点的曲水华,怕是要被刷掉了。
(二)
曲水华从不说家里的事。封子休知道的,全是旁人嘴里的碎片——
她父亲曲辉然,本是本地大户,念过私塾、读过大学,在省城做儒学研究,评过副教授。解放时曲家划为大地主,土改后家道崩散,好在父亲早年离家参加革命,躲过一劫。
可一劫躲过,一劫又至。结婚生女不久,便因言论打成□□,遣返原籍。先在严家河接受改造,后因表现尚可,安排在台上中学教书。
□□风卷而来,老□□、反动学术权威、海外关系,三顶帽子死死扣住。批斗游街,革去教职,发配三莲山。至今仍在大莲峰林场劳动改造。
这些事,封子休从未问过她一句。
但曲水华从不是低头认命的女子。
文工团老师第一次选人,在另一个班看中了她。流程与封子休相仿,只是她唱的是《映山红》。两位老师极为赞许,可问到家庭出身,曲水华卡了壳。再三追问下,她吞吞吐吐说出父亲是□□,下放本县大莲峰林场。文工团老师沉默片刻,便让她离开了。
曲水华心知,出身要断送她的机会。她没有坐以待毙,立刻去找姐姐曲水静。她记得,姐姐有个同学,父亲曾是学校工宣队队长,当年对曲老师多有照拂,后来调去文化馆任副书记,与文工团相熟。
曲水静当即赶往西坪村找同学小木。小木素来对水静有心,一口答应去找父亲帮忙。
事情意外顺利。小木父亲向文工团领导说了三条理由:一、曲父虽是□□,母亲却是工人阶级;二、姐妹俩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三、此次只是集训,并非招工,无须严格政审。真到招工那一步,政审不过再刷不迟,集训该给孩子一个机会。
几天后,集训通知下来了。名单上是:封子休、曲水华。
(三)
初春的天,清透得像刚落地的水珠。县文工团的灰瓦上,还留着几片冬日残叶。清晨阳光洒下,碎光点点。
封子休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片灰瓦,心里五味杂陈。
他凭着一副嗓子被选中,受宠若惊。可他心底更爱诗词、更痴写作,满心盼着文字上的滋养,最后却被选来学戏演戏,命运这般阴差阳错。
集训先练唱功。封子休嗓子亮,一开口就忍不住拔高。主训老师摇头:不行,先练气。
老师端来一排蜡烛,谁唱歌把烛火吹灭,就回去重练。封子休一开口,前排三支烛火全被吹灭,他急得连连道歉。曲水华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把笑声压成气声,反倒被老师点名表扬:就这样,是唱,不是喊。
从那天起,他像块干海绵,拼命吸收发声技巧,进步飞快。他发现,离开了台上中学那个“熟人社会”,他和曲水华在一起并不拘谨,反倒是很喜欢。对唱、重唱,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天生一对搭档。
曲水华的歌声婉转如黄鹂,封子休的嗓音清冽似山泉。歌声在练功房里回荡,引得旁人频频侧目,也把少年少女的心事,一点点唱得发烫。
训练里有表情课,单是笑,就要求“露八颗牙”。青春期的封子休腼腆内向,怎么笑都僵硬别扭。
曲水华把他拉到镜子前,用粉笔在镜框上画一道浅浅的弧线:“嘴角沿这个坡走,别翻车。眼睛先笑,牙齿后到。”
封子休照着练,终于露出标准的八颗牙。曲水华打趣:多露一颗,扣你饭票。
在她的耐心与轻松里,他的“笑”终于过关,怯场的毛病也一点点散去,对曲水华的好感一天天增加。
他想起出发来集训那天,忍不住自嘲地笑。
那天学校刚上劳动课,两人背着包沿田埂走向车站。热风卷着土腥气,路边全是劳作的同学。曲水华走在前头,抬着头,步子轻快。封子休落在后面,隔了几丈远。他在山里是风里跑的少年,可此刻被众人目光盯着,浑身发僵,脚步迈不开。
到了车站,曲水华回头挑眉:“你怎么跟做贼似的,不敢跟上来?”
他板着脸,没吭声,更不会承认自己怯场。
到练舞蹈基本功,封子休彻底抓瞎。他站在角落压腿,疼得额角冒汗。他生得浓眉大眼、眼窝略深、鼻梁高挺,有几分像画报上的西域人,可性子腼腆,被人多看两眼,耳尖先红。
曲水华恰恰相反。他开朗热络,眉眼亮得像正午的太阳,身段舒展好看,比同龄男孩更显成熟。她是集训队里最惹眼的姑娘,谁都乐意与她搭伴。
封子休没有舞蹈底子,当年在宣传队就是因此被淘汰。老师与曲水华都尽力帮他,可他总不得要领。
两人还为此闹了别扭。那天上午,曲水华帮他纠正动作,见他迟迟做不到位,急得脱口而出:“你好笨呀!”
封子休脸一涨,也急了:“我本来就笨!”赌气起身就走。曲水华望着他的背影,委屈与难过涌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午睡时,疲惫的封子休很快睡熟。梦里,有一缕轻盈透亮的精灵托着他的腰,轻声说他一定能站稳。那声音,分明是曲水华。他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温柔,化作了梦里的光。
当晚,练功房只留一盏昏黄吊灯。封子休独自加练最难的下腰。脊背僵硬发酸,双臂控制不住地发颤,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视线模糊,身体一点点失衡,眼看就要重重摔下。
帷幕后,一道身影已静静站了许久。她不出声,只把满心温柔与笃定,悄悄渡给他。那是只有倾心之人才能感受到的力量,无声,却千钧。
就在他即将倒地的刹那,帷幕轻响,一道温暖身影快步上前。
是曲水华。
她伸出手,稳稳托住他下坠的腰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渗进来,柔软而有力,带着少女独有的干净气息,是阳光与香皂的味道,一瞬间将他包裹。
那触感像梦里精灵的羽翼拂过,僵硬的身体骤然放松,紧绷的脊背找到了依靠,颤抖的四肢慢慢安定。
他僵在她怀里,心跳如雷,不敢回头,却清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柔软的轮廓、蓬勃美好的青春力量。那不是触碰,是灵魂被轻轻托住;那不是言语,是心意被彻底听见。
灯影摇晃,夜风吹动窗帘,四下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心跳。
她没说一句安慰,只轻轻扶他站稳。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红了耳尖。
许多年后,封子休走过无数风雨,仍记得那个夜晚。梦里的精灵化作真实的温暖,有个姑娘用最沉默的守护,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少年时光。那双手的温度,那抹鲜活的气息,成了他一生都忘不掉的、最温柔的神迹。
生活有温馨,也有惆怅。
一天下午,训练中的封子休忽然看见,一个推自行车的年轻男子把曲水华叫了出去。两人在门外说了很久。男子临走时,递给她一封叠好的信,还有一网兜橘子。
封子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慌、乱搅在一起。他不住胡思乱想:那人是谁?信里写了什么?目光死死跟着曲水华,满心都是不安。
集训后期,要排表演唱《老夫妻逛柑橘场》,老师要求人人参与,搭档自选。几个男队员向曲水华伸手,她却径直走向封子休。封子休心头一喜,却听见她对众人解释:“我们一个学校来的,熟。”
他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也只是因为熟。
集训结束,封子休去找曲水华,想约她一同搭班车回校。找遍各处,都不见人影。最后有人告诉他,曲水华先走了,坐自行车走的,有男的来接,车把上还挂着一兜橘子。
封子休望着那条远去的路,满心失落,像被风吹空的稻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