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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阁楼里的时光 从老家的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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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见曲水华踅回排练场,那蓝衣男子先凑到张老师耳边低嘱几句,脸色依旧沉得像浸了水的墨,随即转向她,声音压得发闷:“你跟我来,有话问。”
曲水华脚步骤然钉住,指尖下意识绞着练功服的布纹。男子又补了句,语气听不出温度:“别怕,我吃不了你。你姐在那边。” 话音未落,往老槐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她顺着望去,曲水静正从树后半探出身,朝她轻轻挥了挥手。槐叶筛落的光斑落在姐姐脸上,竟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水华悬着的心这才落定,快步跟了过去。
曲水静一把拽过她的手腕,躲到槐树浓荫里。男子随后而至,水静侧身介绍,声音压得更低:“这是傅家河小学的秦老师。” 随即凑近水华耳畔,一字一顿如轻雷滚过:“那本《少女之心》,你看了没?”
曲水华脸“腾”地红透,慌忙摇头,声音发颤:“没有呀,怎么会!真是的!”
“那……封子休呢?他看过没?” 水静抬手指向不远处,封子休垂着头,正一步步挪进排练场,身影在日影里晃得发虚。
“他肯定没有,我敢担保!” 水华语气笃定,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一直缄默的秦老师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被烈日晒裂的树皮:“你们可别撒谎。公社领导早知道你们学校在传这本子,眼下就要全面搜查。”
水静忙解释,语速快得像赶时间:“秦老师他姑爹是公社武装部长,先得了信,头一个就叮嘱他别犯糊涂。我信得过你们,特意来透个信,你找机会也跟子休说一声。”
她又从秦老师手里拿过红皮本,扬了扬,续道:“这本《第二次握手》也被收走了,秦老师又给取了回来。等会儿咱们就把它烧了——我没提是从你们这儿来的。”
曲水华默默点头,眼底泛起热意,感激地朝秦老师望了一眼。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像尊刻在时光里的石像。水华对他的印象是:消瘦、背有点扛,话少。
辞别二人,水华转身回到排练场。章老师早已等得不耐烦,连连催促,语气里带着火气:“抓紧时间抓紧时间!封子休、曲水静,你们俩是骨干,拖拖拉拉像什么样子!”
(二)
封子休在学校宣传队,起初可不是什么骨干,而是一个“弃儿”——
去年秋天,学校组建文艺宣传队。许是音乐课上,章老师听过他那穿云裂石的嗓子,把他招进了队里。初高中几百号人,只挑十几个,这份荣光落在山村少年肩上,沉得发烫。
他生在莲水河畔的傅家河,童年总浸在歌声里。放学路上的田埂、农忙假的稻场、漫野的稻浪与荷风,总飘着他与伙伴无拘无束的唱和。那嗓音清冽悠长,能刺破莲水河上缠缠绵绵的晨雾,直飘进三莲山叠翠的深处。
莲水河——Y县人民的母亲河。人们有时直接叫它莲河,古时叫莲水,发源于三莲山,三溪汇流,一路蜿蜒。流经他的村落,叫傅家河;流经中学所在的镇子,便叫严家河。严家河是全公社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公社大院、粮站、供销社都聚在这里,是方圆十几里最热闹的地方。
河水在这里冲开一片平缓的坝子,坝子中央,凸起一座矮丘。民国初年,丘顶被整平办学,推平的台面方方正正,像一座天然戏台,当地人便顺口叫它台上中学。
学校的正式名称几经更迭,如今是严家河中学,可老辈人、乡亲与学生,依旧唤它台上中学。民国初年栽的那颗垂柳,如今树干粗得一个大人抱不过来。丘下梯田层叠,屋场散落,炊烟与雾气相缠,把校园裹在一片静气里。
从山村涌进台上中学的孩子,教室里能叽叽喳喳,操场上能疯跑打闹,可一旦被老师点名发言、登台说话,个个都绷得僵直,气息发紧,声音抖得辨不出本来模样。
宣传队里,大多是严家河本地孩子——要么是近旁屋场的农家子弟,要么是河对岸公社职工的儿女,见多识广,落落大方,说唱就唱,说跳就跳。
只有封子休等寥寥两三人,来自十几里外的深山。
他语文好、笔头子硬,批林批孔、评水浒批宋江,常被老师推上台念稿子。可即便照着写好的纸页念,他掌心也沁出薄汗,稿纸被潮气浸得软塌塌地贴在掌心。
进了宣传队,排练、登台,他更是放不开手脚。初次在公社礼堂演出,聚光灯一烫,他四肢像被无形丝线悬着,关节滞涩,连一个鞠躬都僵硬生涩,像提线木偶。
那次演出后,宣传队被指定代表公社参加年末全县文艺汇演。封子休因表现欠佳,被剔出汇演名单,一夜之间,成了队里的弃儿。
不用再登台受窘,本是解脱。可失落像莲水河的雾,清晨漫上来,日头爬高也散不去。同班队员抱着歌本、踩着轻快脚步去排练时,他扛着锄头,汇入劳动的队伍,脚步总慢半拍——不是不想快,是快了,也不知该往哪里去。
那几年走“五七道路”,学生每周要劳动两三天,最忙时,一周竟有三天泡在田里。看着宣传队队员在羡慕的目光里意气风发,他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心底的不甘像河底暗流,无声翻涌,撞得胸口发闷。他把锄头柄握得紧实,仿佛要把那股憋屈、那点不服,一并掘进泥土深处。
(二)
宣传队从县里载誉而归,鲜红奖状捧在手里,笑声脆生生掠过操场。封子休正蹲在田埂修锄柄,木屑沾在汗湿的额角,他没抬头,只把断口锉得更平、更亮——仿佛那刃口反射的光,有朝一日,能照见他重新站在台前的模样。
在班里,他成了老师的笔杆子:写大批判稿、编黑板报、评水浒批宋江。那支笔,替他稍稍填补了离开宣传队的空落,也让他在文字里,寻得一点少年人的体面。
寒假一到,他躲回傅家河的家,一头扎进寂静的时光里。要么找下乡知青换“禁书”、偷唱“禁歌”,要么蜷在自家阁楼上,对着一屋老物件、一箱线装书,怔怔出神。
从记事起,他就对这个家、对自己的家族,藏着一团化不开的好奇。
家在莲水河畔,十几里山路外,绿水绕村,古木参天,鸡鸣犬吠疏疏落落,时间在这里慢得像流水。
父母的相遇与结合,藏着一段近乎玄幻的往事。
父亲年轻时,困在大山深处,从未出过远门,不知山外有莲水河。那夜,他梦见一只白狐立在月光碎影的河岸,口吐人言:“你会遇见一个女人,她是你一生的伴。”话音落,白狐化作一道白光消散,河风的腥气,醒来时仍凝在鼻端。
母亲那时在区公所食堂当会计,劳累一天,沉沉睡去。她梦见自己立在故乡河岸,繁花遍野,风送花香,一只五彩雀鸟落上肩头,轻声道:“你会遇到一个男子,陪你走过一生。”远方,一个身影踏雾而来,就在要看清面容时,梦骤然醒了。
父亲因这梦,沿莲水河走出大山,打短工、流徙辗转,终遇上母亲。母亲因这梦,辞去公职,搬回祖辈留下的天井院——那院子曾被日本鬼子纵火,烧去一半,断壁残垣,满目沧桑。她守在破院里,等来了命中注定的人。
子休父母无兄弟,只有姐妹,他便没有叔伯、舅舅,只有一群姑妈。兄弟姐妹的姓氏随机安排,他随母姓封,像一颗被随手安放的星,藏着身世的轻与重。
屋后竹林,常年笼着淡雾。竹影深处,散落着铁磬、香案、烛台一类祭器。□□破“四旧”时,父母连夜把它们埋进竹林、弃在草间。
封子休尚不知,这些蒙尘的器物背后,拴着多少诡谲魔幻的家族秘辛——多年后他钩沉往事,这些碎片,竟牵出一段让世人唏嘘的传奇。
藏着秘密的,还有家中阁楼。
光线从窄小木窗漏进来,昏昏沉沉,霉味与陈灰、旧木、线装书的气息缠在一起,那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靠墙两堆旧物,像沉默的史书:一堆是破木箱,箱里线装书虫眼斑斑,纸页泛黄发脆;另一堆摊在楼板上,一副马鞍、一顶清代官帽、一把空空的剑鞘。
没人告诉过他,这些老物件连着怎样的风云岁月。封爷爷去世的时候,母亲才十多岁,她并不清楚这些老物件的来历。直到多年后,他在三莲山岩洞、小莲峰道观地窖里寻回那把剑,才知它们勾连着一段回肠荡气的秘史。
从初中起,封子休就爱躲进阁楼。翻开木箱,霉味扑面而来,他却甘之如饴。书册繁杂:《论语》《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开蒙启智,《笠翁对韵》《诗韵集成》声律铿锵,更夹杂着《包公案》一类话本,藏着江湖与公案。
那些无标点、繁体竖排的古籍,读来艰涩,他却乐此不疲,仿佛在模糊墨痕里,打捞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一日,阳光斜斜切过阁楼小窗,落在摊开的《笠翁对韵》上。他忽然发现,空白页上,有一行朱笔手书,上书:“好女子二人一夫口口口。”只看见七个字,后面应该还有三个字,但被虫所蛀,完全看不到了。字迹娟秀,不是印刷体,是祖辈留下的遗墨。
剩下这七个字,也是完整的拆字联呀!它像一把钥匙,勾得他日夜琢磨。阁楼静得只剩窗外鸟鸣,他一坐就是半晌,一琢磨,便是两三个月。他对着半句联苦思,但他想不到,这联语,源自祖上一场风花雪月的浪漫远行。
两三月后,他翻烂家中老旧的《新华字典》,终于灵感迸发,对出数句:倪人兒一木几本、仃丁人一日数旦、差羊工对木数树。他视若妙句,次日便在班里炫耀。男同学围拢争看,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像个小才子,在家族神秘的长河里,触到了一星微光。
可这份得意,很快被女班长告到班主任那里。班主任当众批判,斥其无聊、格调不正,更甩出杀手锏:检讨不深刻,不准回宣传队。勒令他写一份“触及灵魂”的检查。
无论是祭器里的传奇,还是老古董的秘史,或是对联里的浪漫故事,且待封子休将来带着我们去探秘。
(三)
现在我们把话题拉回这个寒假。
宣传队四处厂矿慰问演出时,封子休守着家,读书、唱歌,日子安静却充实。
阁楼窗棂漏下的光斑,在泛黄书页上缓缓游移。他指尖抚过《西厢记》折角处洇开的茶渍,像触摸一段被禁锢、却未曾死去的春色。
问曲水静借来的泛黄歌本,藏在《赤脚医生手册》夹层里,夜里蒙被哼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气声微颤,每个音符都钉进少年灼热的胸膛。
曲水静是曲水华的姐姐,下乡在傅家河。子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赤着脚,安静地在河里洗衣服。水中几朵粉色莲花,映着她清雅端庄的面容,让子休觉得分外亲切。
有时他爬上后山,对着空谷放歌。一曲《红星照我去战斗》,声穿林莽,惊起白鹭,掠过松梢,在三莲山间撞出层层回响。
歌声飘到对岸山坡,那里是市八中校办农场。城里来的青年,开荒种地之余,常排节目,伴奏只有一架手风琴,拉琴的是静秋老师。
静秋圆脸,皮肤嫩得像刚剥的莲子,笑起来干净透亮,让封子休想起曲水华——不是样貌像,是那种不敢多看的好看。她拉手风琴时,身子轻轻晃,琴箱开合,风箱吞吐,封子休看一眼,慌忙移开目光,移开了,又忍不住偷偷再望。
一场为社员表演的露天演出,以歌舞为主。唱到《长征组歌》选段时,八中同学看见人群里的封子休,热情邀他合唱。他拘谨推辞,架不住众人起哄,被推到队伍中间。
初开口,嗓音微涩,节奏一快,气息渐稳,高音透出山风般的清冽与韧劲。他闭闭眼,第一次真正听见,自己声音里藏着的山野辽阔。
静秋指尖翻飞,琴声如溪,风箱一收一放,仿佛把整条莲水河的流水声,都拢进了旋律里。
“下一个节目,由封同学演唱《红星照我去战斗》!”静秋没问他,径自向全场宣布。
望着怔在原地的封子休,静秋笑眼弯弯:“唱吧,我知道你会。准备好,我拉歌门了。”
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如露珠坠潭,前奏悠然响起。封子休沉气、托声,歌声自胸腔涌出:“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声线如竹排破雾,清越里裹着山野的厚实。
余音落,山风停,松林屏息,只有琴键余震,在静秋指腹下微微发烫。
散场时,静秋悄悄问他:“你会唱《山楂树》吗?”封子休说在歌本上见过,不太会。静秋眼底掠过一丝遗憾,挥手作别,各自归程。
(四)
冬去春来,新学期开课。
一日下午,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子穿土黄色旧军服,肩侧有布筋——后来封子休才知,那是缀肩章的痕迹。女子着半新国防绿上衣,两人眉目端正,神情肃然。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粉笔灰落下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学生们心里一紧:这是公安便衣?还是武装部的人?前几日,公社刚贴出布告,批判一名“散布封资修毒素”的知青。一月前,也有穿黄军装的人来过,带走了高中部几个学生,传言便是公安与武装部的人。
封子休下意识按住抽屉里的《西厢记》残页,纸页在掌心微微发潮。他垂眼盯着鞋尖的泥灰,胸腔里的跳动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耳膜发闷。
两人在讲台前扫过一圈,走下讲台,沿课桌缓步巡视,目光锐利。片刻后,退回门口,女子抬手指向教室:“把那个穿黄衣服的,叫来。”
“黄衣服”三字入耳,封子休脊背一僵——他今日穿的,正是表哥送的旧黄军装。
老师进教室,叫他去校办公室。他脑子一片空白,双腿发沉。通向办公室的台阶,一共十三级。
一级。抽屉里的《西厢记》,还没藏好。
二级。静秋问过他,想不想学《山楂树》。
三级。阁楼上的马鞍落满灰,不知还能不能擦亮。
......
七级。他想跑。
八级。跑不掉。
......
十三级。门在眼前,像一张未张开的嘴,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