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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莲水河畔的逆风 一副对联惹 ...

  •   蝶恋花·冬绪

      独望山峦风满袖。
      初凛冬深,寒意浓于酒。
      谁信春芳从此瘦?
      斜阳偶驻温如旧。

      欲展蛮笺眉暗皱。
      万绪萦肠,尽作空言逗。
      浅语低喃终怯口,
      临波望断三春柳。

      ——封子休赠曲水华

      (一)
      莲水河从三莲山蜿蜒而出,到本镇子弯了三弯。台上中学就扎在河湾北岸,青砖校舍爬着暗绿苔藓,在七十年代的天光里,沉得像一口压着心事的钟。
      “好女子二人一夫?”
      班主任的声音淬着冰,像一把磨亮的铁尺,“啪”地拍在封子休后颈。凉意顺着脊椎窜上去。
      封子休猛地站直。四十七双眼睛齐刷刷钉过来,教室内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轻响。后背上像爬满湿冷的毛毛虫,一寸寸啃着皮肉,他攥紧裤缝,一动不动。
      “封子休,你跟大家说说清楚,这是啥意思?”
      他干咽了口水,声音发涩:“呃……就是一副对联,拆字联。”
      “我问的是‘好女子二人一夫’是啥意思!”班主任步步紧逼,黑板上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字,在昏光里晃得人眼晕。
      封子休支支吾吾,脑门上沁出薄汗:“可能是……一妻一妾,一个大老婆,一个小老婆。”
      哄堂大笑炸开,像石子砸进莲水河,溅起满室喧哗。男生们挤眉弄眼,女生们红着脸低头。
      桌椅的碰撞声里,班主任的脸色骤成铁青,嘴角扯出一抹诡谲的笑:“你咋不说三妻六妾?难怪你叫封子休,果真满脑子的‘封资修’!深刻检讨,写不透彻别来上课!”
      (二)
      这位王老师,是台上中学出了名的“思想捕手”,挖学生的“不健康思想”比谁都狠。去年高中部那位风头正劲的□□大队长,不过偷偷给女生递了张纸条,被她揪着在全校大会上批斗,职务一撸到底,名声碎得捡不起来。
      其实王老师自己早年的风流传闻,封子休听高年级同学讲过。原本听过就忘,此刻却像水底沉了多年的枯枝,冷不丁浮上来,梗在心头。
      封子休不服。不过一副文字游戏般的拆字联,何错之有?可这份不服,在王老师的步步紧逼下,成了一场漫长的拉锯。
      第一次检讨,他老老实实解释,只说自己爱玩对联。王老师把纸摔在桌上:“别的对联不看,偏盯着‘二人一夫’?不是封建思想是什么?”
      第二次,他咬着牙承认“无产阶级觉悟不高”,王老师又抛出新罪证:“我打听清楚了,你天天抱着《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那些旧书,那都是黄色小说!劳动课上给同学讲恋爱情节,散播资产阶级思想,铁证如山!”
      封子休如遭雷击。他从未想过,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书,竟成了“毒草”;讲林道静与余永泽的纠葛,也成了罪证。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
      第三次,王老师直接加码:“有人反映,你们私下唱苏修□□,《山楂树》《喀秋莎》,全是修正主义!”
      “那是苏联革命歌曲!”封子休急得辩解。
      “唱苏修的歌,就是修正主义思想!”一锤定音。
      三条罪名,硬生生凑成了“封资修”的铁案。他在办公室站了整整一节课,窗外梧桐叶被风揉得沙沙响,碎影落在他发白的蓝布上衣上,像无数只沉默的手,轻轻按着他的肩,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交上触及灵魂的检讨,就别想去文艺宣传队排练。”
      最后通牒砸下来,反倒激出了封子休骨子里的倔。他梗着脖子抬头:“不去就不去,有什么了不起!”转身冲出办公室,心跳声擂得比梧桐枝头麻雀的扑棱声还响。少年的逆反,在压抑的空气里破土而出。
      事情,就此僵住。
      (三)
      当天课后,宣传队的排练,子休真的没去参加。
      他一个人走到莲水河边散心。夕阳把河面染成铁锈色,四下无人,他靠着河岸的老柳树坐下,望着河水发呆。
      忽然,河面上起了雾。晴朗的天,哪来的雾?他揉揉眼,雾里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红裙,红莲,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封子休浑身僵住。
      那女子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还欠我一支歌。”
      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想跑,腿像钉在地上。
      女子朝他走了一步,雾气更浓了。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啪嗒。”
      一颗小石子落在脚边。
      封子休猛地惊醒。雾散了,河面平静如常。他扭头看去,曲水华站在十几步外,手里还捏着另一颗石子,正朝他使眼色——那意思是:过来。
      她穿着的确良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周围没人,暮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封子休走过去,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曲水华没回答,只是压低声音问:“王老师是不是为难你了?”
      封子休别过脸:“关你什么事?”
      “我听说了。”她咬着嘴唇,“‘封资修’三条罪,她怎么编得出来?”
      封子休没吭声。莲水河在身后无声地流,暮色把他俩拢在一处,像河湾里两株挨着长的芦苇。
      沉默了一阵,曲水华忽然说:“宣传队那边,我把歌本摔了。”
      封子休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章老师要找别人顶你,和我搭对唱。”曲水华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我说,我和子休唱得好好的,凭什么换人。”
      封子休却不买账:“换就换呗,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曲水华气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有点良心没有?我哪里得罪你了?”
      晚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拂在脸颊上。她冷静了一会儿,低声说:“好吧!算我什么都没说,我真是自讨没趣。”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封子休叫住她,口气像是命令。
      她停下,没回头。
      “谢谢。”他说。
      曲水华没应声,走了。她脚底生风,带动衣角翻飞。封子休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河面上的雾气早已散尽,夕阳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他忽然想起刚才幻境里那朵红莲,和曲水华衣角翻飞的样子,竟有几分相似。
      曲水华的美丽在全校是闻名的,虽说他爸爸是反动学术权威,但这不影响男生们明里暗里对她的喜欢。男生们课堂上偷偷瞄的最多的,是她;劳动时男生们挨的最近的,是她;放学时,男生们跟的最紧的也是她。
      不过这些男生里,不包括封子休。他不是没注意过她,而是他骨子里的傲气,决定了他不愿意去围着女生转。任何女生,围着转的男生越多,他离得越远。
      很快,曲水华白衬衫的衣角在暮色里一闪,拐过校舍的墙角,不见了——她能够专门过来,找子休私下说几句话,已经是很冒险的行为了。
      (四)
      七十年代的风,在这地方刮得格外紧。台上中学,恰如它的名字,永远站在时代思想管控的前台。男女界限,是校园里冰封的河床——青春期的荷尔蒙在血管里冲撞,男生偷偷抹发蜡,女生悄悄藏起碎花衫。可公开场合,男女生绝不说话,连擦肩而过都要刻意别过脸,仿佛对方是透明的空气。
      封子休亲眼见过,前年有对成绩顶尖的男女学生,只因排样板戏时多了些接触,暗生情愫。晚自习后翻墙约会,被抓了现行。检讨写了,批判会开了,依旧不肯低头。最终,全校大会上,一纸开除决定,打碎了两人的求学路。
      多年后恢复高考,考场上没有他们的身影。只有莲水河边,男生摇船打鱼的背影,女生捶衣的棒槌声。一沉一浮,敲得人心头发紧。
      这样的氛围里,一句私语、一张纸条,都能把人推入深渊。而封子休,偏偏是宣传队的台柱子——嗓子亮,身段好,唱念做打样样出彩,是章老师手中得力的骨干。
      章老师听说封子休被卡着不让排练,急得脚不沾地,亲自去找王老师交涉。可王老师态度强硬,字字带刺:“他思想落后,满脑子才子佳人,和曲水华对唱时挤眉弄眼,行为不端!”
      她口中的“挤眉弄眼”,正是章老师特意教的——舞台上要活,不能僵着脸。章老师碰了一鼻子灰,回到排练场,想找个男生顶替封子休,和曲水华搭新对唱。
      谁知曲水华气鼓鼓地,当场就甩歌本,拒绝了。
      少女的倔强劲儿,比少年更烈。事情闹到教导主任那里,主任权衡再三,劝王老师松口:“宣传队慰问演出立了大功,封子休是骨干,对联就是文字游戏,检讨有个态度就行。”
      风波看似平息,检讨被暂时搁置。可更大的风暴,正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手抄本事件,炸了。
      学校里疯传,有人在偷偷传抄《第二次握手》和《一只绣花鞋》,更可怕的是,听说那本让人谈之色变的《少女之心》,也流进来了。
      □□十年,文艺成了荒漠,爱情是禁忌,所有带温情的书都成了禁书。可青少年们对文字的渴望,像莲水河底的水草,疯长不止。
      于是,手抄本成了黑暗里的光。泛黄的作业本纸,潦草的字迹,在课桌抽屉里悄悄流转。有人抄得泪流满面,有人把残稿缝进鞋垫,藏得严严实实。
      封子休也读到了,那本包着红色书皮的《第二次握手》,是曲水华在排练间隙塞给他的。让他带给插队的姐姐曲水静——乡下知青的精神世界,比校园更荒芜。
      其实,她请他给姐姐捎书,是让他先看——她知道他爱书如命,会看的。
      封子休果然抓紧时间看完,回家将这红皮本带给了曲水静。
      不久,噩耗传来:《第二次握手》被定性为毒草,全县追查收缴,学校、知青点,一个都不放过。台上中学已经抓了好几个,全校动员,坦白从宽,交待来源。
      封子休和曲水华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的本子是私下流传,没被当场抓住。可恐惧像藤蔓,缠得两人喘不过气。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大毒草《少女之心》,公社里两个知青因传抄,直接以流氓罪被送去劳教。消息传来,整个学校都笼罩在恐慌里。
      (五)
      万幸,他们没碰过那本致命的毒草。
      一日,上午刚开完手抄本批判会,下午便是全校劳动课。师生们扛着锄头,往校外农田走去。封子休正要跟上,就被王老师叫住了。
      王老师今天穿了件花衬衣,以少见的温和语气说:“你不用去劳动,跟我去改检讨,改完就过关。”
      封子休心里一紧,却还是跟着她往校舍后面走。王老师的宿舍在最角落,窗台上摆着几盆指甲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另一边,劳动刚开始,章老师想起新节目还得赶进度,征得教导主任同意,在田间屋场招呼宣传队队员排练。
      轮到封子休和曲水华的对唱,却不见人影。章老师催曲水华去找,少女一路跑回学校,办公室空无一人,她站在走廊上喊:“封子休,封子休!排节目啦!”
      声音刚落,不远处的宿舍门“轰”地被撞开。封子休冲了出来,满脸通红,衬衣领口歪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低着头,脚步匆匆,连看都没敢看曲水华,径直往教室后面跑。
      曲水华愣在原地,心猛地一沉。
      她跟过去,看见少年靠在斑驳的墙上,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颤抖的背上,泪滴砸在尘土里,洇出小小的湿痕。屈辱、愤怒、无助,全裹在他紧绷的身体里,连呼吸都带着痛。
      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曲水华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轻轻走过去,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塞进他手里,静静站在他身边。
      少年的泪,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转身往排练场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委屈冻住的雕像。
      刚跑回屋场,章老师迎上来:“人呢?”
      曲水华强装镇定,声音发飘:“他……他马上来。”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扫过排练场旁的老槐树,脸色瞬间惨白。
      树下,站着一个穿蓝色上衣的男子,面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莲水河。他手里攥着一本包着红色书皮的本子,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排练场,盯着曲水华,也盯着远处教室后墙下,那个还在颤抖的少年。
      那红色书皮,曲水华认得。
      那是她递给封子休,然后又带给姐姐曲水静的,《第二次握手》。
      风停了,莲水河的水汽漫上来,裹着死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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