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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枚棋子 收买同屋罪 ...

  •   沈鸢在浣衣局待了三天,已经摸清了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个人。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洗漱、吃饭、洗衣、晾晒,日复一日。孙嬷嬷对她的账册核对工作很满意,沈鸢也因此得到了比其他罪女多一勺菜的待遇——这在浣衣局,已经算是一种特权了。
      但这三天里,她注意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婉娘,那个同铺的年轻女子,几乎每天都会被欺负。
      东院的刘嫂子嫌她洗衣服慢,抬手就是一巴掌。西院的王婆子说她偷懒,罚她多洗一桶被褥。就连同批进来的几个罪女,也对她呼来喝去,让她帮忙倒水、跑腿、值夜。
      婉娘从不反抗,只会低着头掉眼泪。
      沈鸢观察了婉娘三天。她的微表情显示:这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懦弱,真的害怕,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这种人,最容易被收买。
      第四天傍晚,机会来了。
      婉娘被人罚洗被褥,一直洗到天黑才回来。她的手指被皂角泡得发白,手背上还有几道被竹棍抽出来的红痕。她坐在铺沿上,抱着膝盖,无声地掉眼泪。
      其他人都去吃饭了,通铺里只有沈鸢和婉娘两个人。
      沈鸢从枕下摸出那块碎银子——入宫时藏在鞋底的最后家当,一共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在这浣衣局,已经是一笔巨款。她走到婉娘身边,蹲下来,将碎银子塞进她手心里。
      婉娘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沈姐姐,这……”
      “拿着。”沈鸢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想不想以后不再被人欺负?”
      婉娘的手指握紧了那块碎银子,嘴唇哆嗦着:“想。可是……我能怎么办?”
      “听我的。”沈鸢说,“从今天起,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得好,我保你平安。”
      婉娘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渴望取代:“什么事?”
      “浣衣局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你都要告诉我。谁和谁走得很近,谁在背后说了什么,谁在半夜出去了——所有的细节,都要告诉我。”
      婉娘的脸白了:“这……这不是让我做奸细吗?”
      “是让你活命。”沈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以为那些人为什么欺负你?因为你是最弱的。但你知不知道,最弱的人,也是最安全的人。没有人会防备你,你可以听到很多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婉娘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内心在剧烈挣扎。
      沈鸢没有催她。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扫过院中。暮色沉沉,几个罪女蹲在墙角吃饭,没人注意到这边。
      “好。我做。”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鸢转过身,看着她:“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我不会亏待你。”
      婉娘用力地点了点头,将碎银子小心翼翼地塞进鞋底。
      当天夜里,婉娘就带来了第一条消息。
      “沈姐姐,东院的刘嫂子,每隔两天就会去尚功局送东西。她每次回来,手里都会多一个包袱,但她从不让人看里面是什么。”
      沈鸢心中一动。尚功局,又是尚功局。
      “还有呢?”
      “烧水的王婆子,她跟尚功局的一个太监很熟。那个太监姓李,每隔三天会来浣衣局找她,两个人躲在柴房里说话,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
      沈鸢将这两个名字记下:“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告诉我。”
      婉娘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五天,沈鸢在核对账册时,有了新的发现。
      她之前注意到每年春秋两季都有异常的“损耗”记录,但那是过去两年的账册。今天她翻到了更早的年份——永安五年、永安六年、永安七年。
      数据是一致的。
      每年春秋两季,浣衣局都会有一批“损耗”的绢帛流向尚功局。经手人是同一个名字——赵如意。而更早的账册显示,在赵如意之前,经手人是一个叫“周敏”的人。但永安五年之后,周敏的名字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鸢将这个问题记在心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找到了孙嬷嬷。
      “嬷嬷,我想请教一件事。”沈鸢端着饭碗,坐在孙嬷嬷旁边,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说。”
      “账册上有个叫周敏的人,永安五年之前经常出现,后来就没有了。她是调走了吗?”
      孙嬷嬷的筷子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但沈鸢捕捉到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下拉。
      这是紧张和警惕的表现。
      “周敏啊,”孙嬷嬷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犯了事,被打入冷宫了。具体什么事,不该问的别问。”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她知道,周敏的“犯事”,很可能与那些“损耗”的绢帛有关。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然后被处理掉了。
      而赵如意接手之后,同样的账目问题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严重。
      这说明,赵如意的靠山,比周敏的靠山更大。
      第六天深夜,沈鸢又被脚步声惊醒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右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碎瓷片。
      门帘被掀开,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上次更久——整整十秒。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这几天在做什么?”
      “回公公,孙嬷嬷让她核对账册。”是那个尖细的声音,带着谄媚。
      “核对账册?”低沉声音顿了一下,“她发现了什么?”
      “好像……发现了一些旧账的问题。还问了周敏的事。”
      沉默。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丫头,太聪明了。”低沉声音说,“聪明不是坏事,但在宫里,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那……公公,要不要提醒她?”
      “不用。让她自己去撞。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这宫里的水有多深。”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鸢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们说的“公公”,就是那个老太监。他在监视她,也在试探她。他说“这丫头,太聪明了”,语气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他到底是谁的人?是先皇后的人,还是那个人的眼线?
      沈鸢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老太监,不会害她。至少现在不会。
      如果他真想害她,以他的身份和手段,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
      第七天早上,沈鸢在院中洗漱的时候,那个断指的老太监突然出现在她身边。
      他在浣衣局待了很多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断了手指。所有人都叫他“老东西”,他也不在意,整天蹲在墙角,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但今天,他主动开口了。
      “丫头,”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太扎眼了。”
      沈鸢转过头,看着他。
      断指太监的目光浑浊,但沈鸢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从容。
      “公公什么意思?”沈鸢问。
      “你太聪明,太能干,太引人注目。”断指太监说,“在这浣衣局,扎眼的人,活不长。”
      沈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多谢公公提醒。”
      断指太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步伐缓慢,像一只老态龙钟的猫。
      但沈鸢注意到,他的步伐虽然慢,但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这是训练有素的人才有的习惯。
      这个人,也不是普通人。
      沈鸢将断指太监也列入“待观察”名单。
      晚上,沈鸢躺在通铺上,将这一周的收获在脑中整理了一遍。
      婉娘——已收买,正在提供情报。忠诚度有待检验,但目前可用。
      账册——确认了“损耗”异常,锁定了赵如意,发现了周敏的线索。
      老太监——在先皇后身边待过,在监视她,但暂时无害。
      断指太监——身份不明,背景不明,但绝对不是普通人。
      尚功局——所有线索都指向尚功局。
      沈鸢闭上眼睛,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存入大脑。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掀门帘。
      但沈鸢知道,那盘棋还在继续。而她,已经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婉娘在她身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沈姐姐……我不会出卖你的……”
      沈鸢没有回应。
      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在这后宫里,信任更是致命。
      她不会完全相信婉娘,就像她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一个人。
      但她需要婉娘。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一个人太孤独了。而孤独的人,最容易死。
      沈鸢将手放在枕下的碎瓷片上,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快了。
      很快,她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进入真正的战场。
      而到那时,这些棋子,都会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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