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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意外转机 尚功局赵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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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在浣衣局待了整整十天,已经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都摸透了。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洗漱、吃饭、洗衣、晾晒、核对账册,日复一日。孙嬷嬷对她的工作很满意,因为她把账册整理得井井有条,还找出了几处前任留下的错漏。沈鸢也因此得到了比其他罪女多一勺菜的待遇——这在浣衣局,已经算是一种特权了。
但沈鸢知道,这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浣衣局只是她的跳板,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进入后宫的权力核心。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第十一天清晨,一辆青帷小轿停在浣衣局门口。
轿子不大,但用料考究,轿帘是用上等的蜀锦缝制的,上面绣着银线莲花纹——这是尚功局女官的标志。从轿中走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穿着深绿色的宫装,腰间挂着银牌,头上戴着两支赤金簪子,妆容精致,步态优雅。
她的目光扫过浣衣局破败的院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沈鸢正在院中晾衣服,余光捕捉到这个人的出现。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来人身上。
“孙嬷嬷呢?”那女子问门口的小太监,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赵尚宫,孙嬷嬷在偏房。”小太监点头哈腰,态度恭敬得像见了祖宗。
赵尚宫。尚功局司宝司的女官,从六品。
沈鸢心中一动。她之前在账册上见过“赵如意”的名字,是赵尚宫的侄女。如今正主来了,而且直奔浣衣局——这不像是普通的巡查。
她继续晾衣服,耳朵却竖了起来。
赵尚宫没有进偏房,而是站在院中,让小太监去叫孙嬷嬷出来。不一会儿,孙嬷嬷小跑着出来,脸上堆着笑:“赵尚宫大驾光临,老奴有失远迎——”
“行了行了。”赵尚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正在晾衣服的罪女们身上。
沈鸢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暂,短暂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但沈鸢捕捉到了——那道目光停顿的位置,恰好是她的脸。
“这些是新来的罪女?”赵尚宫问。
“是,上个月刚送来的。”孙嬷嬷答道,“都是罪臣家眷,老奴正在调教——”
“我看看。”赵尚宫打断她,迈步朝罪女们走来。
沈鸢低着头,继续晾衣服,动作不急不缓。她用余光观察赵尚宫的一举一动——她走过第一个罪女时,目光一扫而过,没有停留;走过第二个、第三个时,也是如此;走到沈鸢面前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沈鸢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然后缓缓下移,从额头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唇,像是在端详一幅画。
“抬起头来。”赵尚宫说。
沈鸢缓缓抬起头,与她对视。
赵尚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沈鸢的读心术在这一刻全速运转——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是惊讶;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扬,不是笑容,是满意;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下定决心的表现。
她在找人。
或者说,她在找一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赵尚宫问。
“沈鸢。”
“哪里人?”
“京城人氏。”
“父亲是谁?”
“罪臣沈廷。”
赵尚宫点了点头,又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对孙嬷嬷说:“这个丫头,我要了。”
孙嬷嬷愣住了:“赵尚宫,这……沈鸢是罪女,按规矩要在浣衣局服役满三个月才能……”
“规矩是人定的。”赵尚宫的语气不容置疑,“司宝司缺一个管账册的人,我看这丫头识文断字,正合适。明天一早,把她送到司宝司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孙嬷嬷站在院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鸢重新低下头,继续晾衣服。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面色如常。
司宝司。管账册。
这正是她想要的位置。
晚上,沈鸢躺在通铺上,将今天的遭遇在脑中复盘了一遍。
赵尚宫来浣衣局,表面上是“挑人”,但她的目光太有针对性了。她走过十几个罪女,只在沈鸢面前停下来。她的微表情——瞳孔放大、嘴角上扬、拇指摩挲——都指向一个结论:她是有备而来的。
她早就知道沈鸢在这里。她来,就是为了带走沈鸢。
但为什么?是谁让她来的?
沈鸢想到了两个可能:第一,是那个深夜来确认她长相的老太监。他见过她之后,向上面汇报了,上面派人来“提”她。第二,是刘阁老的人——那个叫顾衍的禁军侍卫。他在暗中保护她,也可能在帮她铺路。
不管是哪种可能,沈鸢都知道一件事:离开浣衣局,进入尚功局,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但这一步来得太快了,快得让她不安。
太快的机会,往往伴随着陷阱。
婉娘在旁边翻了个身,小声说:“沈姐姐,你要走了吗?”
沈鸢侧过头看她。婉娘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有羡慕,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嗯。”沈鸢说。
“那……那我怎么办?”婉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继续留在这里。”沈鸢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帮我看着这里的一切。等我站稳了脚,我会想办法把你接出去。”
婉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沈鸢伸出手,握了握婉娘冰凉的手指:“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谁的话都不要信。”
婉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沈鸢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跟着赵尚宫派来的小太监离开了浣衣局。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嬷嬷站在偏房门口,双手抄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个断指的老太监蹲在墙角,目光阴沉。婉娘站在晾晒场边,眼眶红红的。
沈鸢转过头,不再回头。
尚功局比浣衣局气派得多。朱漆大门、青砖灰瓦、雕花窗棂,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时值深秋,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赵尚宫在司宝司的正厅接见了她。
“司宝司管的是后宫珠宝、首饰、绸缎、布匹的账目。”赵尚宫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前任管账的女官犯了事,被贬到冷宫去了。现在缺一个人顶上。孙嬷嬷说你账算得好,我就把你调来了。”
“多谢赵尚宫提拔。”沈鸢低头行礼。
“别急着谢。”赵尚宫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做得好,你就在这儿待着;做不好,你回你的浣衣局洗衣服去。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去吧。玉壶——带她去账房。”
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年轻宫女从侧门走进来,朝沈鸢点了点头:“跟我来。”
沈鸢跟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朝南的房间。房间里摆着几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账册。窗边有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盏铜灯。
“这是你的位置。”玉壶指了指书案,“司宝司三年的账册都在这里了,你慢慢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沈鸢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账册的封面。
“你叫玉壶?”她问。
“是。”玉壶点了点头,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一下,“你是新来的,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不过……”她压低声音,“有一个人你要小心。”
“谁?”
“赵如意赵司宝。”玉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是赵尚宫的侄女,脾气大得很,之前管账的那个女官就是被她挤走的。你一个新来的,别得罪她。”
沈鸢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多谢提醒。”
玉壶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沈鸢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到书架前。她翻开第一本账册,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页。
永安八年的珠宝出入记录,正月到三月,共计一百二十七笔。她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将这些记录全部存入大脑。
然后是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一个时辰后,沈鸢已经看完了永安八年的全部账册。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