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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浣衣局初夜 沈鸢在通铺 ...

  •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沈鸢就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太监的脚步声——那种步伐沉稳、节奏均匀,一步一顿,像用尺子量过距离。这个脚步声轻而急促,带着一种鬼祟的试探,每一步落地之前都有一瞬间的犹豫。
      有人在朝通铺走来,而且是刻意压低了脚步声。
      沈鸢没有睁眼,只是将呼吸调整得更加均匀绵长,做出熟睡的样子。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向枕下,指尖触到那片碎瓷片的边缘——锋利,冰凉,让人清醒。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掀门帘。然后是另一个脚步声,更轻、更小心,跟在第一个后面。两个人。
      沈鸢在心中默默数着:一、二、三——
      门帘被掀开一角,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在她裸露的手背上。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蛇信子一样冰凉,从上到下,从额头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扫过。
      “就是她?”一个低沉的男声,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瓷器。
      “对,就是她。”另一个声音更尖细一些,带着一种谄媚的讨好,“公公,您看,像不像?”
      沉默。
      那道目光在沈鸢脸上停留了整整五秒。五秒里,沈鸢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但她的呼吸没有乱,眼皮没有颤,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像。”低沉声音终于开口,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太像了。”
      “那……公公,要不要把她……”
      “不急。”低沉声音打断了他,语气里有一种猎人打量猎物的从容,“先看看。掖庭的水深着呢,她能不能活过三个月,还不一定。”
      “是、是。公公说得对。”
      “走吧。别惊动别人。”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鸢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像。太像了。
      像谁?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是先皇后——她的生母——留给她的最后遗产。那个老太监说的“像”,是在说她像先皇后。这意味着,他见过先皇后,而且非常熟悉先皇后的容貌,才能在昏暗的夜色中一眼认出相似之处。
      这个人,是先皇后身边的人。
      还是……那个人派来确认她身份的?
      沈鸢闭上眼睛,将那个低沉的声音、掀门帘的动作、停顿五秒的沉默、“太像了”三个字的语气,全部刻进脑海。
      通铺里重新安静下来。婉娘在她身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靠窗那个老妇人的鼾声此起彼伏,角落里那个断指的老太监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但沈鸢知道,这个屋子里,不止她一个人醒着。
      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呼吸变化——从靠窗的位置传来的。那个老妇人,也在装睡。
      这一夜,沈鸢没有再合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铜锣声就把所有人炸醒了。
      “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孙嬷嬷的声音在院中炸开,像一记闷雷。
      沈鸢翻身坐起,被子叠成豆腐块。婉娘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沈姐姐,我昨晚做噩梦了……”婉娘小声说,声音沙哑。
      “不是噩梦。”沈鸢低声说,一边整理衣裳,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靠窗的位置。那个老妇人已经起来了,正在慢吞吞地叠被子,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周围的喧嚣与她无关。
      但沈鸢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但沈鸢捕捉到了——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院中,孙嬷嬷已经开始点名分派差事了。罪女们排成两排,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沈鸢站在第二排第三个位置,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院墙高约两丈,墙头插着碎玻璃,翻墙等于自杀。院门是厚重的铁皮木门,从外面上了锁,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太监。东边是一排低矮的房舍,窗户上糊着发黄的纸,里面传出洗衣的哗啦声。西边是几口大锅,冒着白蒙蒙的蒸汽,有人在煮衣服——不是煮饭,是用滚水煮衣服消毒。
      浣衣局,后宫最底层的苦役之所。
      “你,去东院洗被褥。你,去西院烧水。你,去晾晒场。”孙嬷嬷的手指像点兵一样在人群中划过,每一个被点到的人都低着头快步走开。
      “你——”孙嬷嬷的手指停在沈鸢面前。
      沈鸢抬起头,与她对视。
      孙嬷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审视。她在打量沈鸢的脸,目光在那五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她的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不像干粗活的手。
      “你跟我来。”孙嬷嬷转身就走。
      沈鸢跟上她的脚步,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偏房。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墙角堆着几匹布料。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
      孙嬷嬷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识字吗?”孙嬷嬷开门见山。
      “识得一些。”
      “会算账吗?”
      “会一些。”
      孙嬷嬷从桌上抽出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推到沈鸢面前:“你看看,这页的数目对不对。别说谎,我看得出来。”
      沈鸢接过账册,目光扫过那一页。上面记录的是浣衣局上个月的物资出入——布匹、皂角、木炭、针线,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用了不到一秒看完,又用了半秒心算完毕。
      “不对。”她说。
      孙嬷嬷挑眉:“哪里不对?”
      “皂角一项,上月结余三十二斤,本月入库四十斤,应有七十二斤。出库记录合计五十八斤,结余应是十四斤。但账上写的是二十四斤,多了十斤。”
      孙嬷嬷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从今天起,你负责帮我核对账册。”她拍了拍那摞厚厚的账本,“做得好,有赏;做不好,棍子伺候。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沈鸢低头应承,心中却翻起了浪。
      浣衣局的账册——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位置,却是接触后宫物资流动的最佳窗口。谁用了多少布,谁领了多少东西,从这些数字中,她能看出的东西,远比孙嬷嬷想象的要多。
      孙嬷嬷走后,沈鸢翻开第一本账册。
      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页,所有的数字、文字、印章、签名,全部存入大脑。一本、两本、三本……不到一个时辰,她已经看完了过去两年的全部账册。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每年春秋两季,浣衣局都会有一笔异常的大额采购,采购项目写的是“绢帛”,数量远超出实际需求。而这些绢帛的去向,在账册上被记录为一个字——“损”。
      损耗。
      一个多么好用的词。
      沈鸢将这些“损耗”的绢帛数量加在一起,得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足够做三百件宫装。而这些绢帛的价值,相当于一个五品官员十年的俸禄。
      这么大一笔财富,流向了哪里?
      她翻到最后一页账册,目光落在右下角的签名上。签名是一个人的名字——赵如意。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尚功局司宝司核验。
      沈鸢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
      尚功局。司宝司。
      入宫第二天,她就已经摸到了后宫利益链的第一环。
      而这条链子,通向的恐怕远不止一个浣衣局。
      中午吃饭的时候,婉娘凑过来,小声说:“沈姐姐,孙嬷嬷找你做什么?”
      “核对账册。”沈鸢没有隐瞒。
      “你还会算账?”婉娘眼中露出羡慕,“你真厉害。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哭。”
      沈鸢看了她一眼,没有安慰。不是冷漠,而是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安慰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婉娘要活下去,得靠自己。
      “婉娘,你想不想以后不再被人欺负?”沈鸢压低声音。
      婉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想。可是……我能怎么办?”
      “听我的。”沈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从今天起,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得好,我保你平安。”
      婉娘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渴望取代:“什么事?”
      “浣衣局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你都要告诉我。谁和谁走得很近,谁在背后说了什么,谁在半夜出去了——所有的细节,都要告诉我。”
      婉娘的脸白了:“这……这不是让我做奸细吗?”
      “是让你活命。”沈鸢说,“你以为那些人为什么欺负你?因为你是最弱的。但你知不知道,最弱的人,也是最安全的人。没有人会防备你,你可以听到很多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婉娘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内心在剧烈挣扎。
      三秒后,她点了点头:“好。我做。”
      沈鸢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这是她入宫时藏在鞋底的最后家当——塞进婉娘手里:“这是给你的。不是为了收买你,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不会亏待你。”
      婉娘握着那小块银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沈姐姐,你对我真好……”
      沈鸢没有说话。
      她对这个弱女子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太多善意。婉娘对她来说,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被牺牲、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但她不会让婉娘知道这一点。
      夜幕降临,浣衣局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沈鸢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椽子。婉娘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泣。
      沈鸢在脑中整理今天的收获。
      确认了账册中的“损耗”异常,锁定了赵如意这个名字。
      发现了尚功局与浣衣局之间的物资流向。
      婉娘成为了她的第一枚棋子。
      那个深夜来查看她容貌的老太监,是先皇后身边的人。他还会再来。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在试探边缘。
      但至少,她已经开始在这盘棋上落子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沈鸢翻了个身,将手放在枕下的碎瓷片上。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她附近停住了。
      然后是呼吸声。很轻,但存在。
      有人在她的铺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走开。
      沈鸢没有睁眼,但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那个断指的老太监。
      他也在观察她。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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