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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个抱着花的人 青海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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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湖的风把头发吹进嘴里,,我把它们拨开,转身往湖里走了几步。
卫川没有跟上来,我回头看他还在原地。
“喝点热的。”他走过来把一个保温杯递给我。
“你自己泡的茶?”我问。
“车上泡的,”他说,“出门前烧了水,红茶包扔进去闷了一路,刚好。”
我们又往湖边走了走,草越来越密,卫川走在我前面,他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回头看我:“就到这了,再往前就踩到湿地了。”
我站到他旁边。
从这个角度看去,青海湖像一块被谁遗忘在这里的蓝宝石,边缘不规则,颜色不均匀,近处是浅蓝,远处的深蓝,天际线泛着一点点白光,分不清是水还是云。
“像不像莫奈的睡莲?”
卫川转过头看我,愣了一下:“你还懂画?”
“我是画画的。”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论坛上你发的帖子,我看过。”
我没有说话,手机锁屏那张湿巷子是我去年画的,画完那天广州下了一整天的雨,我坐在窗前看着雨丝被风吹成斜线,一下午什么都没干。
“你是特意接的我的单吗?”
卫川立刻回答。
他把保温杯从我手中拿回去,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的看。
“我没那么伟大,”他说,“你的单是我看到的第一个私信,要出发的时间刚好对得上,我就顺手接了。”
“所以是巧合。”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我刚好在论坛发帖,你刚好看到,你刚好出门,我刚好有空,这么多刚好凑在一起,就是缘分。”
我看着他,心跳在胸腔里乱成一团。
不是心动。
我再一次在心里强调只是高原反应。
“走吧,”他把石头揣进口袋,“下一站茶卡盐湖,大概三个小时。”
我没动。
“怎么了?”他回头
“石头不扔吗?”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不扔了,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说我拍照好看。”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看我笑了也笑了。
“走吧,茶卡盐湖在等你拍照呢。”
我转身跟上他。
他的背影在阳光里被拉出很长的影子,刚好延伸到我脚下,我踩着他的影子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孩,赶紧跨过去。
但他好像注意到了,走路的速度放慢了些。
茶卡盐湖比青海湖更像一个不真实的地方,白色的盐粒铺满路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水面倒映天空,天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天空之镜,”卫川站在我旁边,指着湖面,“你站上去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脱了鞋,赤脚踩进盐水里。
我慢慢往前走,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倒影在镜面一样的水面上越来越清晰。
蓝天。
白云。
一个低着头走路的人。
卫川在岸边喊我:“别走太远,湖底有岩洞,踩进去会受伤。”
我停下来转身,他在岸边举着相机。
风把湖面吹皱了,我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好了吗?”我问。
他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次。
“好了,这张肯定好看。”
我走回岸边,脚上满是盐粒,白花花的。
卫川从车上拿出一瓶水,蹲下来,拧开瓶子。
“冲一下,不然盐粒会磨破皮。”
他蹲在地上一手拿着水一手示意我把脚抬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
“我自己来。”
“你站不稳。”他说,“抬脚。”
他说的对,刚在盐水里走了那么久,脚底滑腻腻的,踩在湿漉漉的盐地上确实站不稳。
我把右脚抬起来,他倒水,水从脚背流下去,白盐被冲掉。
他的手离我的脚踝很近。
冲完右脚冲左脚,但是他全程没有碰到我一下,但我觉得比碰到还要敏感。
有人说暧昧的本质就是精准的悬停在应该触碰和不应该触碰的临界点上。
我不知道卫川是不是故意的,我只知道他蹲在我面前的样子让我在这一秒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为情所困的人。
晚饭在茶卡镇上一家小饭馆吃的。
卫川点了一盆炕锅羊肉,一大碗面片,一盘牦牛酸奶,菜端上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两个人吃这么多?”
“你得多吃点,”他给我加了块羊肉,“明天开始路上吃饭不方便,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正经饭。”
羊肉很嫩,没有膻味,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烫的我嘶了一声,卫川看着我笑。
饭馆里人不多,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他端菜上桌的时候看了卫川一眼。
“又来了?”
“嗯,带客人。”
“还是大环线?”
“对。”
老板点点头,看了我一眼。
我有点好奇:“你来过很多次?”
“一年少说十几趟,这条线我闭着眼都能走完。”
“不会腻吗?”
“腻啊,但腻也得开,有些风景你看腻了,但对于第一次看的人来说,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向导的意义,就是替别人看一万次自己已经看腻的风景,然后在对方惊喜的说好美的时候,露出第一次见时的那种笑。
“你不做向导的话,会做什么?”
“可能开个咖啡馆。”
“你还会做咖啡?”
“不会,但是可以学,反正咖啡店里来的人,都是想找个地方待着,而来西北的人,是想找个地方去。”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对。
我是来找个地方去的,从一段走不出来的感情里走出去,从一个放不下的人身边走开,从一个住了太久的地方离开。
但去到哪里玩不在乎,只要不是原地。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但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部的黄昏很长,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边会留很长一段时间的余晖。
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
卫川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老板送的饼子。
“走吧,今晚住黑马河,明天看日出。”
车子发动,天彻底黑了。
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面的一小块地方,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半躺着,看着顶上那一小块天窗。
有星星了。
“偏头痛好了吗?”
“好多了。”
“你昨天在飞机上吃的布洛芬?”
“嗯。”
“常犯?”
“压力大的时候会。”
“那你压力挺大的。”
没一会他又补充:“我看你眉毛皱着。”
我愣住了。
“你很会观察人。”
“我只观察我想观察的人。”
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车子在黑暗里平稳前进,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什么。
“晚安,林隙。”
我不想暴露我还在听的事实,所以没有搭话。
黑马河镇很小,只有一条街。
我们住的地方是一家家庭客栈,老板是个藏族阿嬷,不会说普通话,卫川用我听不懂的藏语跟她说了两句,她笑着递来两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两间房挨着。
“明天早上五点起来看日出。”卫川站在房门口,“能起来吗?”
“能。”
“那早点睡。”
他转身要进屋,又停下来。
“林隙。”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我站在走廊,高原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香,不远处青海湖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声响。
我想了想。
“开心。”
他笑了。
“晚安。”
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进屋。
客栈的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远处是天空悬着北斗七星,勺子一样扣在青海湖上方。
我看着手机。
李岳诚的消息堆了好几屏,最后一条是“你活着吗?”
我回了一个字:“活。”
他秒回:“怎么活过来的?”
我想了很久。
“青海湖好大。”
发送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进屋躺在床上,我这辈子几乎没说过假话。
但青海湖好大这几个字是我说过最大的假话。
青海湖大不大,跟我开不开心没有半点关系。
让我开心的不是湖,是湖边那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李岳诚回了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没点开,我猜到了他会说什么。
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最了解我的人,也许比我更了解我。
因为他总能在我说没事的时候回一句你在装。
而我说青海湖好大的时候他应该会回……
“”你喜欢上谁了?
我把手机关了,面朝墙壁,蜷起身体。
偏头痛没有发作,心脏却在隐隐发疼。
我在来到西北的第二天已经开始害怕离开了。
如果这条路有终点。
如果这段旅程有结束的一天。
我会去哪里?
还回得去吗?
我不想回去了。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早上要看日出,看日出的人此刻就在我隔壁。
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