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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条路的尽头是你 天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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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是黑的闹钟就响了。
五点整我伸手关掉闹钟,在黑暗里又躺了一会才坐起来,高原的清晨冷的出奇,房间里没有暖气,我把衣服都穿上了。
速干衣,抓绒,冲锋衣,三层叠在一起还是觉得冷。
走廊很暗,卫川的门还关着,我刚想敲门门就开了。
他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
他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
“就穿这些?”
“够了吧。”
“不够。”他说着转身回屋,从床上拿起一件羽绒服,“穿上。”
羽绒服很大,我穿上袖子长一截,像别人的衣服。
好吧本来就是别人的。
卫川看着我把袖子卷上去,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下了楼。
客栈的大门还没开,他从里面打开铁拴,冷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边有一丝亮光,其它地方还是黑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天边,比昨天晚上的还多。
“走。”
客栈到湖边大概要走十五分钟,路不平,前一天可能还下过雨,踩上去软塌塌的。
卫川走在我前面,打开了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湖边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影子散在湖边。
卫川选了一个位置,这里人不是很多。
“这视野更好,也没那么挤。”
他把双肩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张野餐垫,铺在地上。
野餐垫不大,两个人坐着,肩膀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我没有往他那边靠,他也没有往我这边挪,我们礼貌地保持着各自的距离,等太阳升起。
天光在变,东边天际从深蓝变浅紫又变橘粉,一层一层。
湖在这些颜色的映照下也换了很多表情,先是黑的,又变深蓝,再变浅蓝,最后在太阳即将露出头的那一刻变成金色。
“快出来了。”
卫川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一直盯着东边的天际。
我也没有看他,我感觉到他把什么东西递了过来,是一个保温杯。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热的红枣茶,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谢谢。”
“不客气。”
太阳出来了。
先是头顶上一片云被烧成了橘红色,然后那道光从云层上挤下来,像一把出鞘的刀,然后是一点点弧线,再然后是半圆,整颗太阳从地平线上跳了出来。
身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鼓掌。
我只是坐在这,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
这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日出,它没有比别的日出更特别,但坐在我身边的人悄咪咪往我这边靠了靠,没有说话,没有看我,只是靠近了一点,可能只是调整姿势,也可能是我多想了,但那一瞬间,我的心脏被烫到了。
我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过去,我只是继续看日出。
光线越来越亮,卫川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土。
“走吧,回去吃早饭。”
我把保温杯还给他,站起来,羽绒服太大了,站起来时沾到了草屑,我低头去拍,他也低下头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拍,你拍。”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我拍掉草屑,把羽绒服脱下还给他。
“穿着吧,早上冷,回客栈再还我。”
我没坚持,穿好羽绒服跟着他往回走。
卫川走在前面,还是那个位置,他的影子落在我前面,我踩着他的影子。
客栈的早餐简单,白粥,馒头,咸菜,鸡蛋,阿嬷不会说普通话,看到我穿着卫川的羽绒服多看了我一眼,跟卫川说了什么。
卫川回了她一句,耳朵红了。。
我坐在桌前剥鸡蛋,假装没注意。
“阿嬷说什么?”
“她说,”卫川顿了一下,“你今天脸色比昨天好。”
“就这?”
“就这。”
他低头喝粥不看我,我也就没有追问。
但我注意到他耳朵还泛着红。
吃完早饭卫川去热车,我在客栈门口等他。
天已经大亮,清晨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太阳晒在脸上。
手机震了好几下。
是李岳诚的消息,好几条
“你昨天晚上没回我。”
“你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说风景,所以你肯定不是因为风景开心的。”
“说,谁?”
我盯着屏幕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一个向导。”
李岳诚秒回。
“男的女的?”
“男的?”
对话框弹出一条语音,是李岳诚家的小朋友钱恩南。
“帅吗?”
我笑了笑,这个小家伙就知道看脸。
“还行。”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话。
“就是太爱拍我。”
李岳诚打了个电话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才接通。
钱恩南的声音先传来。
“林隙,你完蛋了,你从来没有说过一个男的太爱拍我,你只会说他好烦或者他有病。”
“他是有病。”我说。
“但你不在乎对不对?”
“……”
“林隙。”
“我要上车了,”我说,“信号不太好。”
“你少来……”
我没等李岳诚说完先挂了电话。
把手机塞进口袋,我看到客栈门口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脸上带着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的笑容。
卫川的车从巷子那头开过来,排气筒的声音在清晨很清晰,他把车停在我面前,降下车窗露出脸。
“上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风已经开了,车座上放着一小袋饼干。
“路上饿了吃。”他说。
我把饼干握在手里。
车子开上国道,今天要翻山,海拔三千八。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那就好。”
他打开音响,放了首纯音乐。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从草原变成山坡,从山坡变成雪山。
海拔在慢慢升高,我的呼吸变浅了,心跳变快了,是高原反应。
“有点喘不上气。”
他从储物箱翻出一板药,抠了一粒给我。
“红景天,含在舌下。”
我接过来,那颗药在舌下慢慢化开。
“第一次上高原?”
“第一次。”
“那你挺厉害的,”他说,“第一次就直接上了三千八,一点反应都没有的人很少。”
“我有的。”
“那不算,真正的高原反应是呕吐,头晕,走不了路,你这只是有点喘,属于正常范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停车休息,不赶时间。”
向导的日程是按天算的,每一天要去哪,几点出发,几点到达,都是提前定好的。
但卫川的整个行程好像都是可以为我调整的。
好像我的感受比他的行程更重要。
我偏头看他,他正在看路。
“卫川。”我叫他。
“嗯?”
“你带过那么多客人,有没有遇到特别烦的?”
他想了一下:“有啊。”
“什么样的?”
“一个大哥,从广州来的,”他说,“全程二十天,每天打电话和老婆吵架,吵完了还要问我‘小卫,你说他是不是不讲道理?’,我开了十五年车,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考个心理咨询证。”
我笑了笑。
“还有一个姑娘,从上海来的,每天要拍一千张照片,每个景点换三套衣服,车上全是她的体服和化妆品,每次下车都要我给她拿反光板。”
“所以你一直在帮客人拿反光板?”
“是啊,”他说,“我就是那个拿反光板的人。”
“你呢?”他问“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烦人的客人?”
“我不知道,”我想了想,“你觉得我烦吗?”
“你不烦,”他说,“你是我见过最不烦的客人。”
“为什么?”
“你看你不需要我举反光板,不需要我当心理咨询师,甚至早晨你都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而且,你安静。”
“安静不是一种优点吧,”我说,“安静等于无聊。”
“你不无聊。”
他又说:“你画画的时候我就开车,不吵你。”
我坐在副驾,握着那袋饼干,心跳很快。
我转过头看窗外的雪山,假装在看风景。
窗户玻璃又倒映着他的脸,我盯着影子看了会,又转过头闭上眼,假装睡觉。
我怕再看下去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比如——
卫川,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比如——
你靠过来的时候我感受到了。
比如——
你耳朵红的时候,很好看。
车子在公路上平稳的开着,音响里的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钢琴曲。
然后我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真的睡着了就好了,这样就不会看到我在看你了。”
我的心头颤了一下,又假装睡觉。
卫川
这一瞬间我从意识到,我来西北不是为了逃开一个人,是为了遇到一个人。
我不敢睁眼,怕睁眼就再也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