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他图谋不轨【公路】》Zev默恩

2、他好像一直在看我 西宁的

　　西宁的夜比广州凉很多。
　　出了航站楼一股干燥的风迎面扑来，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卫川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看我，像是生怕我走丢了。
　　车子在停车场最角落的地方，一辆深灰色的丰田普拉多，车身有点脏。
　　“别嫌脏，”他拉开后备箱，把我的背包塞进去，“刚从可可西里回来，没来得及洗。”
　　“你刚从可可西里回来？”
　　“嗯，带了个摄影团，五个大爷，天天喊着要拍藏羚羊，结果在车上睡了一路。”
　　我站在车边，不知道坐前面还是后面，我向来有选择困难症。
　　他显然注意到了我的犹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坐前面吧，后面放东西了。”
　　我坐进去，安全带刚扣上他就递给我一瓶水。
　　“喝点水，西宁很干，你从南方来的估计不适应。”
　　“谢谢。”
　　我接过水握在手里。
　　车驶出停车场，整个城市都还在沉睡，路灯的光把地面照的发白，两边的建筑物很矮，和广州直插天空的大楼完全不一样。
　　“酒店订的哪里？”
　　“西宁宾馆。”
　　“哦，老牌子的，位置不错，明天早上八点我去接你。”
　　“嗯。”
　　车里安静下来，我靠在椅背上，偏头痛已经消去大半，布洛芬起效了。
　　窗外交叠着暗和亮，路灯，暗，路灯，暗，光影一下又一下扫过卫川的侧脸。
　　他的鼻梁真的很高，我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这不是我该想的东西，想了也没有屁用。
　　“林隙。”他突然叫我。
　　“嗯？”
　　“你名字挺有意思，谁起的？”
　　“我爸，”我说，“他说缝隙里能照进来光。”
　　“那你爸挺浪漫。”
　　“他是我见过最不浪漫的人。”
　　卫川笑了笑，没接话。
　　“你呢？”我突然开口，又觉得多嘴。
　　“我什么？”
　　“谁给你取的名字？”
　　“卫川这个名字还需要取吗？”他偏头看我一眼，“我爸姓卫，我老家有条河叫川河，就这么来的。”
　　“那你老家在……”
　　“四川，一个开车两小时都到不了县城的小地方。”他说的轻松，“后来去了成都，再后来到处跑，上个月在西藏，这个月在青海，下个月可能在新街。”
　　“你一个人？”
　　“带着车。”
　　那很孤独吗？
　　西宁宾馆的大堂很小，前台值夜班的大姐打着哈欠给我办入住，卫川没跟着进来，我办好手续走出去时他靠在车上抽烟。
　　“好了？”他掐灭烟，“那我走了，明早八点准时到。”
　　“嗯。”
　　我转身要走。
　　“林隙。”
　　我回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朝我扔过来，我慌忙接住，低头看是一瓶红景天。
　　“明天开始海拔越来越高你现在开始吃，一天两次，一次一粒，”他说，“虽然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吃个心里安慰。”
　　我说了声谢谢，他摆了摆手，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开走，而是把车窗降下来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说完，车子开走了，尾灯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瓶红景天。
　　房间在四楼，不大但干净。
　　偏头痛已经彻底不见了，但脑子还是很清醒。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旅行论坛，点进卫川的主页。
　　个人简介写着一句“带你去地图上没有的地方。”
　　往下翻全是他发的路线贴，藏北无人区，阿里大环线，可可西里，柴达木盆地，每张图都拍的很好。
　　最新一条帖子是上周发的，只有一张图，上面写着“甘青大环线，捡一个人。”
　　我看了那个帖子很久，底下一个评论也没有，因为他把评论关了。
　　我把手机关掉翻了个身。
　　窗外的西宁安静的不像一个省会城市，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空调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卫川靠在车上抽烟的样子。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数羊。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我被闹钟叫醒，窗帘拉开，西宁已经凉了，天空是一种不太真实的蓝。
　　我刷牙洗脸收拾好背包后下楼。
　　前台大姐换了一个人，看到我拖着行李箱笑着说：“出去玩？”
　　“嗯。”
　　“玩的开心。”
　　卫川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站在车边，今天换了一件军绿色冲锋衣。
　　他看着我笑。
　　“早。”他说。
　　“早，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他说着拉开副驾驶车门。
　　我注意到副驾驶的位置应该被擦了一遍，中控台上多了一包纸巾和几块独立包装的饼干。
　　我坐上去系好安全带。
　　卫川发动车子，排气筒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我看了眼手机，七月一日，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第一站，青海湖。”他跟着导航念出声，然后偏头看了我一眼，关掉了导航，“这玩意我闭着眼都能开，用不上这玩意。”
　　车驶出市区的时候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柏油路笔直的往前延伸，两边的白杨树整整齐齐。
　　天空越来越大越来越蓝，蓝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风涌了进来。
　　“你晕车吗？”卫川突然问。
　　“不晕。”
　　“那你看看这个。”他递来一个相机，一台富士的微单，银色机身贴着几张贴纸。
　　我接过来，屏幕亮着，那是一张照片。
　　蓝天白云，湖水碧蓝，一条笔直的公路延伸到远方，路的尽头有一个很小的身影，站在湖边。
　　那个人是我。
　　从背后拍的，时间应该是去年我在云南时被拍的。
　　“你偷拍我？”
　　“什么偷拍，那叫抓拍。”
　　“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云南。”
　　我翻了翻，又看到了我，蹲在行李箱旁系鞋带。
　　下一张，我在飞机上，昏暗的灯光下我靠在椅背上，眉头皱着像在忍耐什么。
　　然后是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全都是我，全都是我不知道的时候。
　　我抬头看他，卫川的耳朵尖红了。
　　“不好意思，”他声音有点不自然，“职业病，看到好看的画面就想拍，你不喜欢我可以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应该不喜欢，我跟这个人认识不到十二小时，他偷偷拍了我七八张照片，最早可以追溯到去年，换了任何人都觉得被冒犯。
　　“留着吧，”我把相机还给他，“拍得挺好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打开了音响。
　　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民谣从喇叭里流出来，男声沙哑，吉他和弦简单，旋律像在哄人睡觉。
　　“你会唱歌吗？”我问。
　　“会。”他说。
　　“唱一个？”
　　“不唱。”
　　“为什么？”
　　他想了想，认真的说：“因为我唱歌的时候你一定会回头看我，而我怕你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唱跑调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这算什么回答？
　　听起来像玩笑，可他的表情格外认真。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看着前面的路，嘴唇微微抿着。
　　我把头转向车窗，假装在看风景，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
　　我在看他。
　　他在看路。
　　但他说怕我回头。
　　好像他一直在等我回头一样。
　　青海湖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我几乎忘记呼吸。
　　那是一整片铺到天际的蓝，湖水在阳光下微微起伏着，每一道波纹都在发光。
　　卫川把车停在路边，我们步行到湖边，他脚下的草很软。
　　我站在湖边张开双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穿过我的指缝，我的衣领，以及我每一根被南方潮湿泡软的神经。
　　我闭上眼睛。
　　听到风声，水声，远处鸟的叫声，还有卫川按下快门的咔嚓声。
　　我睁开眼回头，他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相机举在眼前，我回头时刚好放下。
　　那一刻他眼里有一种我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的光，欲望、好奇、怜悯，都不是，那是一种你在刻意看着我的感觉。
　　“林隙。”他叫我。
　　“嗯？”
　　“你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