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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缝 秘密这种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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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这种东西,藏得再深,也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江屿衍没想到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是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天气热得不像话。江父江母出门应酬,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兄弟两人。江傅州在房间看书,江屿衍在自己的地盘做完试卷,打开抽屉,拿出那本黑色日记本。
他太久没写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有太多话想说。
6月28日
快期末考了。哥好像也在准备什么竞赛,最近都不怎么回家吃饭。我看他的机会变少了,只能趁他晚上回来的时候偷偷从门缝里看一眼。有时候他在打电话,有时候他在看书,有时候他只是在发呆。
他发呆的样子也好看。
他写得入神,没注意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江傅州进来找空调遥控器——客厅的太远,他记得弟弟房间还有一个。他没敲门,因为他们兄弟之间向来没有敲门的习惯。
“屿衍,遥控器——”
话音戛然而止。
江傅州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书桌前的那个人,以及那个人手底下摊开的笔记本上。
本子摊开的那一页,“哥”字赫然在目。
江屿衍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成了冰,手指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却连一个笔画都写不下去。
他不敢回头。
他甚至不敢呼吸。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
江傅州走到了他身后。
沉默蔓延开来,像一把无形的刀,割在两个人之间。
江屿衍感觉到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了笔记本的边缘。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力气反抗。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江傅州把日记本拿了起来。
他一页一页地翻。
起初很快,后来渐渐慢下来,再后来停在了某一页,很久都没有动。
江屿衍不知道他看的是哪一页,但他记得自己每一页写了什么——2月14日的情人节、3月8日的后脑勺、4月3日的月考、5月20日的十七张照片、6月1日的心形费列罗、6月10日的“我疯了”……
每一页,都是他最赤诚、最不堪、最见不得光的心事。
都摊开在了江傅州面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江傅州终于开口了。
“江屿衍。”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宁静。
江屿衍没有抬头。
“看着我。”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江屿衍慢慢抬起头,对上江傅州的眼睛。
那双他偷偷看了一整个青春的黑色眼睛,此刻冰冷得像冬夜的湖面,不见底,没有温度。
江傅州把日记本合上,捏在手里。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那件被藏了半个月的校服——江屿衍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翻出来的,也许在他僵住的那些秒钟里,江傅州已经把整个抽屉翻了个遍。
校服和日记本,两样东西,足够把一个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江傅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心疼,是愤怒,是失望,是某种江屿衍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江屿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会改的”,想说“你能不能假装没看见”。
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江傅州把那件校服扔在他脸上。
柔软的布料在触及皮肤的瞬间,江屿衍觉得像是被扇了一巴掌。
“我是你亲哥哥。”江傅州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它钉进江屿衍的骨头里,“这种恶心的念头,趁早断了。”
恶心。
他说恶心。
江屿衍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拼命忍着,咬紧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他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哭了就坐实了“恶心”这个罪名。
可他忍不住。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江傅州看着弟弟的眼泪,有一瞬间的停顿。
但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转身走了出去,手里的日记本在走廊垃圾桶上方停留了一秒,最终没有松手。他把它带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那扇门锁得死死的。
客厅里,江屿衍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六月的热浪翻涌着涌进房间。
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当晚,江父江母回到家,发现大儿子房间的门关着,小儿子房间的门也关着。两扇门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整条走廊,像是隔了整个银河。
江母敲了敲小儿子的房门:“小衍,出来吃水果。”
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不吃了,睡了。”
江母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半。
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江父摇了摇头,意思是随他去。
餐厅里,江傅州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母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随口问了一句:“你弟弟怎么了?”
“不知道。”江傅州翻过一页杂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母没再问。
深夜十一点,整栋别墅都安静下来。
江屿衍锁了房门,关了灯,蜷缩在被子里。
他把手机关机,不想看到任何人的消息。可他知道,不会有消息的——江傅州不会找他,永远不会。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江傅州把校服扔在他脸上,说“恶心”,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三个画面,足以让他记一辈子。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感情,从开始就是错的。再多的喜欢,再多的真心,在血缘面前都不值一提。
可他还是喜欢。
还是喜欢。
就算被骂恶心,就算被扔校服,就算那双眼睛里全是厌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卑微地、无可救药地,喜欢着江傅州。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如水,照不进这间紧闭的卧室。
他想起日记本上写过的一句话——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想这样。
可他没有选择。
从十六岁那个燥热的午后,他把脸埋进校服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万劫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