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无相》言兼彳亍

6、初入黑市（下） 童言无忌，

　　“好威风，好威风，哼！”玉人幸咬牙切齿道，纵使他半刻钟前才夸桌上汤面色香味俱全，眼下也没了胃口。

　　无面埋头嗦面，刚才台上说书人所言并未在他心里掀起波澜，只是感觉左侧有微风抚来，原来是万面轻摇着扇，神色轻快，仿佛从说书人那处听见的不过是个乐子。

　　“什么忘年交，什么忠肝义胆，什么肃清黑市穷凶极恶之辈，什么从狼子野心的同心会手里救下小城主？”玉人幸愈说愈激动，“那云人炩最会装模作样，蛰伏在这一品黑市里定然是心怀鬼胎！”

　　“说书者所言就算添油加醋，云人炩与城主的交情怕也不一般。”万面一边说着，一边给吃饱的无面递去茶水。

　　这话倒也是，玉人幸微微蹙眉，握拳思索。

　　无面将茶水一饮而尽，道：“幸哥，那我们就去见城主，没准能问出云人炩下落。”

　　折扇“刷”的一响，扇出一个“难”字。

　　三人在黑市里转悠一番，确认云人炩与城主关系匪浅，更是摸清了见城主的几道法子。

　　一来是城主身边的左右护法更迭，那新护法自然能见着城主。

　　二来是对一品黑市有大恩，例如挽救黑市于水火之中。

　　三来就是能讨城主欢心，城主居住在凤凰楼中，鲜少露面，最近一次出现在众人视野是一个月前，据说是因为那云人炩带来了一件宝物，叫城主欣喜若狂，不仅跑到凤凰楼下亲自去迎接云人炩，还给黑市所有商铺免去了一个季度的租金。

　　万面叹息道：“我看街道两侧的珍宝都是数不胜数、耀眼夺目，那家伙到底是带来怎样价值连城的宝藏，能让城主欢喜成那样？”

　　正巧玉人幸注意到一位被人群簇拥的小贩，腰别一串紫色琉璃星光球，不像夜明珠那般值钱，但能演示星象，吸引不少人的目光，连好几位商铺店家都凑过去看热闹。

　　“幸哥！”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落在二人身后的无面从阴暗的小巷里搀扶起一位老人家。

　　这老人家肤色古铜，须发尽白，手指如枯枝，被无面万面搀扶到面馆后，对着热面便狼吞虎咽起来，恢复了几成气力。但不知他又想到什么，突然悲伤起来，一个劲地谢过无面请他吃了顿饱饭。

　　一问才知，这老人家家住较远处的乡镇，以手工谋生，半月前他在镇上集市遇见了一位年轻人，那人颇有眼光，相中他造伞的手艺，告诉他半月后这里会出现一品黑市，建议他多多制作伞具拿到黑市去买卖。

　　以为是遇着了知音，老人家便铆足了劲制伞，六七十的岁数了，一人拖着一辆大板车，离家甚远，载着百余把好伞便来了。结果来了才知道，这一品黑市怪异得很，无风无雨不见天光。好心的店家告诉这老大爷，若是执意在这里卖伞，那得等到他们离开黑市那几天，还得凑巧黑市之外刚好下雨。

　　老人家越说越感觉无助，语气里尽是悔意。为答谢无面好意，将三人请到板车处，说随意他们各人挑选一把伞，当做谢礼。

　　万面一摸那伞柄，心里便“咯噔”一声，再看精巧的伞骨与伞面上的花纹，由衷赞叹：“老前辈，您的手艺确实不错！”

　　无面见玉人幸若有所思，片刻后，玉人幸眼里闪出精光，无面立马会意。

　　只见玉人幸勾上老人家肩膀，笑道：“老前辈，我来帮你卖这些伞，你现在需要做的事就是给这些伞想一个不错的价钱。”

　　一品黑市有一处小空地，是给卖艺之人临时表演的场地。万面拿出钱财笑着请走了那群艺人，扭头看着准备就绪的玉人幸与无面，只觉心里是难以言喻的安稳。

　　老人家虽不懂这三位少年郎要做什么，倒也拿出板车上的铜锣卖力敲打，可惜黑市此时本就嘈杂，仅唤来了寥寥几人。

　　只见玉人幸和无面身旁符纸漂浮，游走于二人之间，二人踏风与符纸一齐升天，在穹顶处乍然出现日月。

　　目睹这一切的人连连惊呼，不少人也被这光亮吸引，陆续从楼房里跑出来，只见原来黑压压的穹顶处，一侧是盈缺变化的月亮，另一侧是耀眼骄阳。

　　两相重叠，竟然是天狗食日的奇观。其余符纸渐渐生出乌云，顿时传来暴跳的雷声，一品黑市的楼屋之中，仅剩的关闭的窗户也纷纷被打开。

　　正当人们以为这戏法即将结束，忽然狂风四起，叫人睁不开眼睛。

　　玉人幸和无面稳稳当当落地，二人各自撑起伞，举止怪异。

　　下一刻，湿润之感从天而降，人声鼎沸。

　　“雨！黑市里竟然下雨了！”

　　“好雨”和“甘霖”二字此起彼伏。

　　“这样人头攒动、万人空巷的场面，百年难遇，”凤凰楼的窗户旁，一位身着素雅白衣的男子对着屏风后的人影说道，“一品黑市可有县志那般东西？若不记载今日便太可惜了。”

　　说完他看向楼下，那红衣龙妲与黑衣缪爻从手下那处接过伞具，只瞅了被人海围绕、因卖伞忙得不亦乐乎的老大爷和万面一眼，便朝空地中心的玉人幸与无面走去。

　　饶是万面应接不暇，他也总有余光注意无面那处的动静，见左右护法接近两人，万面脸色一变，正要脱身，左肩被人摁住。

　　万面只感觉那人右手力度不小，身手远在自己之上，心中警铃大作，却听那人用灵力传音，纵使周遭喧杂，也让万面听清他所说的话。

　　“他们两个不会有事。”

　　无面将手伸出伞外，开口询问：“这规模这么大，是整个黑市都覆盖了么？”

　　玉人幸得意点头，见无面神色忧虑，抛去一句：“我没事，消耗不大，热热身而已。”说完玉人幸就打算去帮老人家卖伞，却被无面喊住，顺着无面示意的方向看去，那左右护法正朝自己走来。

　　那龙妲与缪爻各身着绛色金蟒锦衣和玄色银虎裘衣，二人身形高挑，异于常人。

　　“厉害啊！”龙妲说着，她笑不露齿，眼神似猛兽盯上猎物一般，纵使言语是夸奖的意思，都叫无面背后发凉。

　　缪爻面无表情，冷言：“城主要见你们。”便示意二人跟上，不远处的红衣卫和黑衣卫严阵以待，没有给二人拒绝的余地。

　　玉人幸与无面互换眼神后，忽然觉得脸上一凉，那龙妲出手极快，眨眼间，玉人幸脸上那张丑陋的的人皮面具就被她揭下。

　　龙妲一愣，她端详玉人幸容貌，神色欣悦，轻轻倒吸一口气，再开口：“如此容貌的小郎君为何要戴这样的人皮面具？”

　　缪爻瞥见玉人幸面露不悦、眉头皱起，朝玉人幸和无面二人冷哼一声：“既然要见城主，为何要戴假面？”言毕，无面正对上龙妲目光，他下意识护住自己的面具，迅速贴近玉人幸身后。

　　“我爱好尝试古怪事物，这才顶着这副面具。可我家弟弟不同，他容貌有损，在外人面前从不露面，还望二位以及城主谅解。”玉人幸一本正经地解释着。

　　无面添油加醋道：“是我儿时脸上被火灼烧，上半张脸溃烂得不成样子......”龙妲止住他继续说下去，看向身旁缪爻，随后在眼角挤出几滴眼泪，搂住无面的肩膀，甚是怜爱地为无面悲惨的往事痛惜，便也允许他带着面具同行。

　　近了凤凰楼，那龙妲却没有接着演下去，或者说这左右护法的注意力从玉人幸二人身上剥离，倾注到了一个头上顶着双丸子的女童身上。那位就是一品黑市的城主——元夕。

　　元夕抱着一本画册，兴高采烈地在卫队只见转圈，青色衣裙如小荷叶般展开，她额前碎发还沾着些许雨露。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我总算见到真正的雨啦！”

　　孩童清脆悦耳的笑声在金碧辉煌的凤凰楼里徘徊，龙妲咳嗽两声，元夕这才注意到已经来到门前的玉人幸和无面，霎红了脸，装作成人般稳重，邀请玉人幸与无面上座，自己则由龙妲抱上城主的座位。

　　元夕之所以召见无面二人，一来是感谢二人给黑市带来如此景色，有奖赏二人的意思，二来是想将这召唤日月呼风唤雨的灵术给买下来。

　　玉人幸谢过元夕好意，向元夕询问黑市里可有什么高手能摸骨成像，又问黑市可有一位名叫冯算子的消息。

　　元夕看向缪爻，见缪爻翻动名册后摇头，便说：“黑市里不曾来过这样的能人，你可还有其他想求的事或人吗？”

　　“云人炩，”无面开口问道，“城主可知此人现在何处吗？”

　　玉人幸将城主座处三人错愕神情尽收眼底。大堂内落针可闻，元夕年纪最小，此刻暴露些许慌乱，不安地摸着自己的小手，再左顾右盼龙妲和缪爻神色。

　　缪爻打破寂静，语气不善：“你们与云人炩是何关系？”

　　“故人。”玉人幸微笑得极其自然，无面的嘴角险些一抽。

　　元夕松了一口气，咧嘴道：“那太好了，其实云叔行踪不定，我带你们去他住的包间碰碰运气吧！”

　　龙妲大惊失色，急忙止住元夕蹦跶离席的动作，蹲下来与元夕耳语。

　　“不成，云叔说了做人不能言而无信，何况我做的还是城主！”只见元夕反驳得利落，像一只小青雀般一下一下跳到玉人幸与无面前面，拉住二人的手就要朝凤凰楼深处带去。

　　那龙妲还要说什么阻止，却先被缪爻手里拆开的信件拦住，她快速阅览后脸色凝重，意味深长地看向玉人幸，不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随在元夕身后。

　　这凤凰楼居然与邻近的酒楼有秘密通道，那酒楼规模宏大、富丽堂皇，共九层，仅比凤凰楼少一层。一至三楼供人饮食，四楼茶室，五至八楼供人住宿。第九层也是供人住宿，不过只有被城主邀请之人才能上第九层。

　　云人炩在黑市的住所，就是第九层的一处包间，名为“青玉案”。

　　九层还有诸多闲置的包间，元夕大手一挥，将“玉楼春”与“相思子”的钥匙分别交给玉人幸和无面，连姗姗来迟的万面，也被元夕塞了“卜算子”包间的钥匙。三人住宿的事倒是有了着落。

　　元夕领着众人在青玉案门前敲门，屋内并没有什么回应。龙妲正要找借口将人支下楼，却见元夕不知从何处掏来一根铁条，将青玉案的门硬生生撬开。

　　小青团正为自己的技术得意忘形，见众人或惊或乐地看着自己，骄傲道：“云叔教我的，说没有钥匙的时候就这样！”

　　“那也得是云大人在的时候......”龙妲见元夕领着那三人大步踏进包间，心里只叹自己已经尽力，瞥见同事缪爻置身事外、无动于衷，更是白眼相待，重拾好自己的笑容才走近青玉案的门口。

　　里面布置与九层的其他包间并无二异，装潢古色古香，十分精致。但屋内衣架柜子空置，床铺也是整洁无比。若非元夕信誓旦旦云人炩每次到黑市都会来青玉案休息，很难相信有人在此处生活过。

　　元夕倒是比玉人幸他们还急着找云人炩的生活痕迹，只见她打开床头的柜子，得意的拿出一个小木人，道：“我说的没错吧，云叔就是在这里休息的，你们看，这是他雕刻的小人儿。”

　　无面与万面极其配合地点了点头，以表赞同，门口的龙妲扶额不忍直视。

　　元夕正扬眉吐气，目光在小木人和玉人幸之间来回巡视，若有所思。

　　玉人幸并未发觉元夕一脸探究的表情，他也走近那床铺，在放小木人的柜子里同样拿出一物，是一颗红豆。

　　“啊！”元夕突然大喊一声，“云叔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豆子？他可是吃食、花草都不喜带进屋子的人呀！”

　　玉人幸挑眉，似乎他记忆里的云人炩并无如此忌讳，这一回忆，玉人幸又觉得恨意涌上心口，他险些碾碎指尖的红豆，幸而元夕将那小木人贴上他的脸，这才唤回他几分理智。

　　可是清醒的代价就是，元夕接下来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落进玉人幸耳中。

　　“你们看，玉哥哥和这小木人长得一模一样吧？哼哼，我想起来了，云叔同我说过——”

　　若有一天，与这木人容貌相像之人来到一品黑市......

　　孩童天真无邪的音色如利刃般刺中某人心窝。

　　“见他如见我，待他如待我。”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作不得数。玉人幸只感脑中锥痛，喉间一紧，浑身气得发颤，他心神不稳，灵台处似有疯子在咆哮。

　　见我如见他？他云人炩装什么装，他凭什么，他怎么配，他怎么敢！

　　“老天爷，童言无忌，作不得数......”玉人幸轻语呢喃，脸色差到极致，忽得朝床上倒去。